晨光熹微,薄雾如纱。
陈世美醒来时,昨夜伏案而眠的酸涩犹在肩颈间。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颈,身上那条并不厚实的薄毯顺势滑落。
院中传来清冽的井轱辘声,“吱呀——吱呀——”,规律而安宁。
他放下薄毯起身踱至窗边,支起窗棂。
晨雾弥漫的小院里,秦香莲正挽着袖口,露出一截白淅的小臂,将木桶从井口提起
她身子微微后仰,布裙下摆在晨露中轻荡,侧脸在朦胧天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而在院墙角落那株老槐树下,秦安莹已练得汗气蒸腾。
她一身短打劲装,马尾高束,身形腾挪闪转间,拳脚挟带劲风,卷得地上落叶团团飞旋。
一招一式,是江湖上常见的“燕青拳”路子,讲究短桥硬马,发力脆快。
但在秦安莹使来,却又多了几分灵巧与刁钻,偶尔变招,肘击膝顶,隐隐透着北地擒拿手的狠厉。
陈世美倚窗看着,尝试唤动内力在四肢百骸间游走。
胸口的伤处依旧闷痛,但这股力量感却如此真实。
原主的武功招式,他半分也想不起。
但这身内力,这具躯体对力量、速度的天然感知,却是实实在在的。
何不……试试?
陈世美么推门而出,院中两姐妹同时看来。
秦香莲放下水桶,忙用围裙擦了擦手,柔声询问:“官人可要用早饭?”
秦安莹则收势站定,瞥他一眼,鼻子里哼上一声,扭头继续对着槐树桩子练她的拳。
“早。”
陈世美舒展臂膀,朝秦香莲温和一笑,转而看向秦安莹:“安莹这拳脚,看得我技痒。”
“你想跟我打?”
秦安莹转过头来,眼神挑衅,撇撇嘴:“不过驸马爷,你这伤……还是好好躺着吧,回头打输了,姐姐又该怪我下手没轻重。”
“安莹!”
秦香莲轻声呵斥,随即转向陈世美,眉间蹙起担忧:“官人,你伤势未愈,莫要逞强。”
“无妨。”
陈世美摆摆手,缓步到院中空地,与秦安莹相对而立:“只是切磋,点到为止,活动活动筋骨,或许于伤势恢复还有好处。”
秦安莹见拗不过,眼中战意燃起。
她早就想狠狠揍这负心汉一顿,昨日被姐姐拦下,憋着一肚子火。
“好!这可是你说的,打疼了别哭!”
她拉开架势,双拳一前一后,护住面门胸前,脚下不丁不八,正是燕青拳起手式“丹凤朝阳”。
陈世美却只松松垮垮地站着,既无套路起手,也无门户守御。
他微微沉腰,前脚掌虚点地面,后脚稳固支撑,双拳提起,护住下颌与脸颊。
秦安莹见他这姿势古怪至极,既非长拳也非短打,倒象是市井流氓的架势,不由得冷笑。
“装神弄鬼,看招!”
她娇叱一声,身形如燕子抄水般掠出,一掌直取陈世美肩头。
这一掌虽未用全力,但掌风呼啸,显然含着内劲。
陈世美眼皮一跳。
他体内那股磅礴内力瞬间涌向双腿,脚下发力,并未像传统武者那样格挡或后撤,而是脚尖一点,整个人以一种极不协调却又极快的频率向左侧滑步。
“咦?”
秦安莹一掌击空,心中微讶。
未等她变招,陈世美身形一晃,竟欺身而近。
没有花哨的虚招,左手一记刺拳,快得只剩残影,直奔秦安莹面门。
这是现代拳击的刺拳,讲究的就是快、准、狠。
上辈子他断断续续学过四五年的拳击散打,原主记忆不在,只能先用这点三脚猫功夫应付一二。
而有了体内那股恐怖内力的加持后,简单一拳竟比上辈子快十倍不止!
秦安莹大惊,顾不得攻势,慌忙仰头后仰。
拳风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刮得她面皮生疼。
“这是什么功夫!?”
秦安莹又惊又怒,脚下连踩九宫步,试图拉开距离。
可陈世美如影随形。
他的步法根本不讲究什么五行八卦,就是简单的滑步、跳步,却灵活得象只成了精的猴子。
双拳交替出击,直拳、勾拳、摆拳,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
砰!砰!砰!
秦安莹从未见过这种只攻不守、完全放弃下盘防御的打法,一时竟被打得手忙脚乱,只能运起内力双臂交叠硬扛。
陈世美的每一拳砸在她手臂上,都震得她气血翻涌。
“你属跳蚤的吗?”
秦安莹被打得心头火起。
眼见陈世美一记右摆拳轰向太阳穴,她银牙紧咬,竟不格挡,左掌在胸前一划。
空气如受无形之手搅动,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轰!
一股无形的罡气以她为中心炸开。
“安莹住手!”
秦香莲失声惊呼。
“卧槽……”
陈世美忽觉一股如山岳般的巨力迎面撞来,只来得及在心里骂上一句,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撞落。
“官人!”
秦香莲脸色煞白,飞扑过去扶住陈世美。
陈世美顺势往下滑,脑袋一歪,正好靠入秦香莲软香怀中。
他眉头紧锁,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另一只抓住秦香莲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
“哎哟……疼疼疼!”
陈世美龇牙咧嘴:“心口……心口象是裂开了……”
“安莹,你疯了吗!”
秦香莲回头怒斥,眼框瞬间红了:“你姐夫重伤未愈,你怎能下此重手!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活?”
秦安莹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委屈:“姐,我没用力!是他那招式太古怪,我才下意识……再说了,他刚才打我那几拳可重得很,根本不象受伤!”
“还敢顶嘴!”
秦香莲气冷抖。
“咳咳……”
陈世美虚弱地咳嗽两声,脑袋在秦香莲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手指轻轻摩挲着秦香莲掌心。
“娘子,莫怪安莹,是我没注意,哎哟……这里疼,娘子帮我揉揉……”
秦香莲本是满心焦急,忽觉手心异样,低头一看,只见自家男人虽面带痛苦,可那眼神里分明藏着几分捉狭。
再看那只紧抓自己不放的大手,哪里是在按伤口,分明是在借机轻薄。
腾的一下,秦香莲的脸红到了耳根。
“官人……你……”
她羞恼交加,想要抽回手,却被陈世美攥得更紧。
陈世美仰着脸,一副无赖模样:“娘子,你我夫妻,我靠一靠,摸一摸,怎地倒象是我调戏良家妇女?”
“这还在院子里……安莹还在看着呢!”
秦香莲羞得耳根都红了,挣又挣不脱,说又说不出,只好垂下眼帘不去看他,心头如小鹿乱撞,一团乱麻。
“喂,你装什么死!”
眼见秦安莹气鼓鼓地走上前,陈世美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秦香莲,在她的搀扶下勉强站直身子。
秦香莲此时也回过神来,虽仍羞涩,但心中疑虑更甚。
她一边替陈世美整理衣襟,一边轻声问道:“官人,方才那招式……奴家从未见过。
步法诡异,出拳也不合常理,既无章法,却又似乎暗含某种韵律,究竟是何门何派的功夫?”
陈世美此时张口就来:“哦,那是当年我游历时,偶遇一位西域宗师,名唤‘泰森’。
此人身形如黑塔,力大无穷,这套拳法便是他所传,名为‘拳击术’。”
“泰森?”
秦香莲和秦安莹对视一眼,皆是一脸茫然。
“不错。”陈世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位泰森宗师还有一招绝学,那是轻易不外传的,只有在生死关头,才会施展。”
秦香莲忍不住好奇问:“什么绝学?”
陈世凑到秦香莲耳畔,呼出一口暖风,双唇近乎贴到她耳垂上:“泰森最会咬人耳朵,娘子若想学,为夫晚上好好教你。”
守了五年活寡的秦香莲哪受得了这般调戏,直羞得推开陈世美。
“咬耳朵?这算什么绝学,简直是蛮夷行径,粗鄙不堪!”
秦安莹倒是一门心思在武学上,完全不关心姐姐姐夫在她面前腻歪,只纳闷问:“你莫不是在胡说八道,这世间哪有宗师靠咬人耳朵成名的?”
秦香莲则在一旁语重心长:“官人能博采众长自是好事,但这西域功夫毕竟偏颇。官人切莫忘了,咱们这一身根基,皆是爹爹当年手柄手教出来的。
过去爹爹常说,‘立身正则气顺,气顺则劲整’。官人方才那步法虽快,却失了下盘稳重,若是遇到真正的高手,只怕要吃大亏。”
陈世美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爹爹教的?
原来这具身体的原主,竟然和秦家姐妹是同门师兄妹!
岳父是师父,老婆是师妹,小姨子也是师妹。
这关系网,倒是比想象中还要紧密几分。
不过既然是同门,那就得尝试想点法子,从姐妹二人身上套点东西出来。
陈世美面上不动声色,顺着话茬叹口气:“娘子教训得是,为夫几年游历,属实贪多嚼不烂,日后定当勤加练习,稳固根基。”
秦香莲见陈世美受教,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不再多言,转身去收拾水桶。
陈世美望向还在琢磨“咬耳朵”绝学的秦安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安莹。”
“干嘛?”
秦安莹警剔地后退半步。
“别那么紧张。”
陈世美嬉皮笑脸:“你既然有一身好武艺,与其在这院子里砍空气,不如帮姐夫办件正事,姐夫给你开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