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末,天光未透,绥远县校场上已腾起蒙蒙尘霭。
千二百军卒列队跑操,脚步参差,喘息如牛,一旁韩琪按刀立于土台,面色沉肃似铁。
只见队伍首尾相去半里有馀,队形涣散若溃堤之水,待到十圈跑完,哀怨之声已此起彼伏。
恰在此时,十馀口柏木大桶被伙夫抬至场边,桶盖掀开,白汽蒸腾而上,肉香混着新粟气息扑面而来。
场中倏然一静,千馀道目光齐刷刷聚向桶中——那稠粥之上,竟浮着层油汪汪的肉糜!
韩琪踏步上前,声音洪亮:“今日朝食添肉糜二两,往后每十天,必有一顿见荤腥!”
静默维持了足足三息,随即欢呼声如山洪迸发,众人拥至桶前,眼盯着伙夫手中长勺,喉结上下滚动。
待粥食分发已毕,韩琪复又厉声道:“用饭限一刻!食毕歇息两刻,再练站桩队列!”
抱怨声再次响起,却变得微弱许多。毕竟刚喝完热粥,唇齿之间肉糜滋味尚存,操练的那点苦,也就忍得下了。
韩琪转身下台,行至陈世美身侧,抱拳低语:“都尉,这队列实在不堪入目。
陈世美负手望着争食军卒,缓声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边军积弊已久,哪能旦夕扭转?”
韩琪默然片刻,趋前半步:“都尉,肉食若按此例发放,哪怕把全县家畜都找来,怕也难以为继……”
“既已许诺,断无食言之理。”陈世美目光投向西方天际:“这两日你紧盯着营中操练,我要往秦州走一遭。”
“秦州?”韩琪愕然:“都尉此时前往,莫非是得了秦凤路帅司,韩经略的传召?”
陈世美闻言忽而一笑,侧目打量韩琪:“说来也巧,秦凤路经略安抚使韩琦与你名同音不同字。往后若有人唤‘韩琦’,你倒可应一声,也算占一占大人物便宜。”
韩琪顿时窘迫,黝黑面皮竟透出些红晕:“都尉说笑了……标下岂敢。”
陈世美摆摆手,敛了笑意:“此去非为公干,乃为‘招商引资’。”
四字出口,韩琪面上疑惑愈深。他咀嚼半晌,仍不得其解,只得问道:“这‘招商引资’……是何章程?”
陈世美没有回答,转而问:“你可是担忧我无令擅离防区,会授人以柄?”
韩琪正色道:“周县丞虽暂退,其党羽耳目仍在,若知都尉离县,必生事端。况今战事方缓,未得经略使衙门明令,守将私离驻地,按律当杖八十、夺职查办……”
“故此行需隐秘。”陈世美截断话头:“备一辆寻常青篷马车,再帮我寻几套衣服,我离县这几日,对外只称伤势反复,需静养不见客。”
韩琪照旧没有多问,只抱拳应下:“标下明白!”
辰时初刻,一辆青篷马车驶出绥远县。
赶车的是个戴宽檐斗笠的粗衣汉子,扬鞭手势略显生疏。
马车行出二十馀里,官道旁现出一处茶铺,茅檐低垂,幌子上书个斑驳的“茶”字。
汉子勒住缰绳,青骡喷着响鼻停下。
他掀开车帘,粗着嗓子道:“二位小姐,前路尚远,可要在此歇脚饮茶?”
车内正端坐着姐妹二人,年长者约莫二十三四年纪,身穿藕色杭罗褙子,外罩月白比甲,梳着时兴的堕马髻,只插一支素银簪子,耳垂两点米珠,通身上下无多馀饰物,却自有一段清华气度。
年幼的约莫十六七岁,着鹅黄绣折枝梅襦裙,双鬟结珊瑚色丝带,眉眼灵动,顾盼间隐有英气。
秦香莲脸颊微晕,低首细语:“官人莫要取笑……”
“非是取笑。”
陈世美摘下斗笠,露出面容:“此去秦州,我便是车夫陈大,你二人是往秦州探亲的秦家小姐,趁此时无人先顺顺口风,免得到时露了怯。”
三人落车走进茶铺,里头摆着四五张白木桌,已有两三桌客商在此歇脚。
陈世美找了张靠窗的桌子,拂去凳上浮尘,让秦家姐妹先坐。
秦安莹刚落座便按捺不住,身子前倾低声问道:“咱们究竟去秦州做甚?”
陈世美执壶倒上三碗粗茶,说辞依旧不变:“招商引资。”
“招什么商?”秦安莹秀眉微蹙:“你堂堂驸马都尉官居五品,竟要自降身份,去寻那些逐利商人?”
陈世美啜口茶,茶味粗涩:“安莹啊,你可知养一千二百兵,月需粮秣几何?筑一丈城墙,需银钱几何?修一副甲胄,又需铁料几何?无钱无粮,任你胸怀万策,也是寸步难行。”
“那也不能……”
“安莹。”秦香莲轻声制止,袖中手轻轻按住妹妹:“既随官人出来,万事听官人安排,不许多嘴!”
秦安莹抿了抿唇,终是咽下话语,捧起茶碗小口啜饮。
邻桌此时传来谈笑声,一个商贩模样的黑脸汉子正说得眉飞色舞:“诸位可知东京城近日出了桩新鲜事?那南侠展昭展义士,前几日面圣时,竟被官家亲口封了个‘御猫’的称号!”
同桌老者捻须笑道:“展义士行侠仗义多年,名动江湖,得此殊荣也是该当。”
邻桌的声音清淅地飘入耳中,陈世美心里跟着泛起嘀咕。
展昭刚被封“御猫”?
若依照故事脉络,展昭受封“御猫”之后,紧接便是白玉堂不满称号,大闹东京,与展昭比试纠葛,最终五鼠归附包拯,成为得力臂助。
如此说来,此刻的时间线,正卡在“五鼠闹东京”这出大戏的开场之前?
“呵。”
斜刺里忽地传来一声轻笑,声线清冽泠然。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角落桌边坐着个白衣人。
一身月白箭袖,腰束白带,头戴束发银冠,面如傅粉,唇若涂丹,乍看是个俊俏少年郎。
只见他将手中茶碗轻轻一搁,唇角微扬,讥讽道:“御猫?好大的名头,也不知这位展昭展大侠,可能捉得住天下间的‘鼠’?”
旁人听来或觉莫名,陈世美却是一惊。
这一身白的打扮,这不服气的态度,分明是冲着“猫鼠”之称而来。
他几乎立刻确定了此人身份——心高气傲、风流华美的锦毛鼠白玉堂!
龟龟,自己碰上了白玉堂?
陈世美实在抑制不住好奇,再次定睛看去,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只见对方眉眼精致,颈间无喉结起伏,耳垂隐见细小孔洞,分明是个——
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