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绥远县城华灯初上。
醉仙楼二楼雅间,临街的雕花木窗半敞着。
桌上已布开四样时新小菜,一壶烫得正好的秦州老酒,酒香混着炭火气,在昏黄灯影里袅袅浮荡。
梅朵端坐席侧,柳砚和扎西分立她左右。
不一会,楼梯处响起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门帘一挑,陈世美含笑而入。
他身后跟着韩琪,已卸了甲胄换上一身深蓝劲装,按刀立于门侧,如松如岳。
陈世美拱手见礼,声调温朗:“梅朵主事久候,陈某失礼了。”
梅朵起身,行了个标准的吐蕃见贵客之礼:“陈都尉言重了,梅朵冒昧求见,才是叼扰。”
众人分宾主落座。
韩琪不言不语,只提壶斟酒,琥珀色酒液倾入青瓷盏中,声响清越。
陈世美举盏:“主事远来辛苦,今日又受虚惊,陈某谨以此杯,为贵商队压惊。”
“都尉客气。”梅朵亦举杯:“若非神兵天降,我商队损失恐不止于此,这杯该梅朵敬都尉治军有方、保境安民之功。”
两人对饮一盏。
酒是秦州有名的“烧春”,口感入口辛辣,后味绵长。
陈世美夹一箸腌蕨菜,似随意问道:“梅朵主事此番走货,是往青唐,还是……?”
“返程。”梅朵并不隐瞒:“奉命携礼往汴京拜寿,如今差事已了,顺带采买些茶瓷药材,运回青唐以备越冬。”
陈世美眉梢微动,没去问对方给哪个大人物拜寿,反而转了话头:“梅朵主事,觉这醉仙楼如何?”
梅朵一怔,抬眼打量这雅间。
房间不算阔大,陈设也仅称得上整洁,窗纸是新糊的,桌椅漆色半旧,墙上挂着一幅笔力寻常的《关山行旅图》。
“尚可。”她斟酌用词:“边城有此等酒楼,已属难得。”
“尚可?”
陈世美摇头笑道:“主事是见过大世面的,不必给陈某留面子。房间窄小,饭菜寻常,酒也只是市井浊酿。主事可知,为何秦州、熙州的大商队,过去宁可绕原路,也不愿走绥远?”
梅朵沉吟:“因……无可留之处?”
“正是!”
陈世美拊掌:“无安稳货栈,无舒适客舍,无得力人手协助装卸盘验,更无放心行路的安全保障。”
梅朵默然。
绥远这地方,位置称不上多好,又容易遭受西夏侵扰,以至大多商队都会绕远而行。
“都尉欲作何打算?”
“陈某不才,有个想法——欲在绥远县四周,构建一条‘安全走廊’。”
“安全走廊?”
梅朵重复这陌生词汇。
陈世美以指蘸酒,在桌面上勾画起来:“其一,我打算以安置退伍老兵、弓箭手的名义,成立一支绥远商保营,此营半官半民,明码标价,专司护送商队往返。
价钱写在明处,契约立在堂前,按路程远近、货物贵贱收费。不敢说万无一失,但至少,比商队自家凑十几个护卫,要可靠得多。”
梅朵眸光骤亮:“官办护卫?”
“是官民合办。”
陈世美纠正:“县衙出批文、给饷底、定规矩,日常运营则按商贾之法。有功则赏,折损则恤,帐目公开,来去自由,其二……”
他手指移动,画出一道蜿蜒线路。
“绘制安全路线图,盖绥远县印,免费发放往来商贾。图上会标明何处有驿站可歇脚,何处有水源可补给,何处烽燧可求援,何处山谷需疾行,哪个月份哪条路最安稳,乃至哪个酒楼餐馆味道最好都会一一注明。
当然,这需尔等商队齐心协力,为官府提供商路详细信息!”
米其林一个轮胎公司能干的事,他陈世美一样能干!
梅朵越听越来兴趣,忍不住问:“都尉做这些,图什么?县衙抽成?”
“抽成?不不不,县衙只收税——正经的市易税、住税、过税。”
陈世美靠回椅背,神色悠然:“梅朵主事,当‘走绥远,保平安’这六个字传遍商道,当吐蕃的皮货、青唐的骏马、秦州的茶叶、蜀中的锦缎,都自然而然选择在绥远交割歇脚时,这县城会变成什么样?”
梅朵脑中轰然一响,仿佛推开一扇新窗。
“客栈会不够住,不是一间两间,是整条街的邸店都会拔地而起。仓库会不够用,塌房会越建越大,分门别类,存茶的、存瓷的、存药草的各得其所。
车马行会抢着在此设点,修车的、钉蹄的、贩草料的,自然跟来。酒馆、饭铺、成衣店、杂货铺……大伙都能赚得体满盆满。”
陈世美双手一摊,笑得象个看见良田万亩的老农。
“到那时,我这知县不过是划好地块,定下规矩,收该收的税,惩该惩的奸,让这繁荣自行生长罢了。
这就好比……种下一棵树,只要根扎稳了,雨露阳光俱足,它自会枝繁叶茂,何须日日催促?”
梅朵怔怔听着,胸膛间如有热血奔涌。
她行走商道多年,深知其中关窍——商人最怕的从不是明码标价的税,而是前途未卜的险,以及官府各种名头的克扣盘剥。
若能以少许银钱换得一路平安,谁不愿趋之若务?
更重要的是,这位陈都尉看得长远。
他不要杀鸡取卵的暴利,他要的是细水长流的活水。
一旦绥远成了西北商道的关键枢钮,莫说税赋,便是地价、人气、乃至政治分量,都会水涨船高。
“都尉……”梅朵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此策宏图,非数年不能见效。其间人力、财力、官场周旋千头万绪,都尉真有把握?”
“事在人为。何况——”
陈世美语气笃定:“西北的太平日子,就要来了,此时布局,正当其时。”
凭什么他敢说西北太平日就要来了?
话到此处,梅朵猛然意识到陈世美还有个驸马身份。
难道东京有风声吹到了他这?
火候已到九分。
陈世美忽又转回先前话题,笑问:“梅朵主事,你说这醉仙楼简陋,若你在绥远长住,可愿日日在此用饭?”
梅朵如实摇头。
陈世美继续道:“那若有一间客栈,高四层,客房六十馀间,间间敞亮洁。楼下大堂可容百人饮宴,厨子是专门从秦州请来的,能做汉菜、吐蕃菜、甚至党项风味。
后院有马厩二十栏,料槽水槽俱全,侧院还有货仓十间,防火防潮……这样的客舍,主事觉得,往来商队愿不愿住?”
梅朵脱口而出:“岂止愿住,怕是抢着订房!”
“正是!”
陈世美抚掌大笑,随即压低声音:“不瞒主事,这客舍的地皮,县衙已经批下来了。就在西城门口,货场对面,位置绝佳,可惜县库空虚,目前……还缺个有远见的东家。”
梅朵心头一跳,抬眸直视陈世美。
陈世美神色坦荡,继续道:“还有那官塌房,如今货场东侧丙字号仓,主事也见了,眼下不过是临时棚屋。我计划建一座砖石大仓,分上下两层,底层存货,上层住人,防火防潮,有专人看守盘帐……这仓,也缺个合伙人。”
最后,他慢悠悠补上最后一句。
“当然,若是同一位东家,既建客舍,又入股货仓,彼此照应,客货两便……那这生意,可就不是一加一等于二了。”
雅间内一时静极。
灯花“啪”地爆开,韩琪适时上前,剪去焦蕊,又为二人续上热酒。
梅朵垂眸,盯着杯中荡漾的琥珀光,脑中飞快盘算。
若真如陈世美所言,前期投资不可谓不巨大,而回报至少是三年以后。
但——
一旦建成,绥远成商道枢钮,这客舍便是下金蛋的鸡。
货仓更是如此,周转快,损耗低,几乎是稳赚。
“都尉宏图,令人心折。”梅朵斟酌词句:“只是……梅朵有一事不明,望都尉解惑。”
“主事请讲。”
“都尉贵为驸马,天璜贵胄,戍边绥远,想必是朝廷历练之意。”梅朵抬眸,直视陈世美:“若他日都尉功成,奉调回京,诸般新政后续将由何人主持?又能否延续都尉今日之规划?”
能赚钱是不假,但你陈世美若是拍拍屁股走人,谁来帮你收拾烂摊子?
陈世美神色未变,提起酒壶亲自为梅朵续上半盏:“主事所虑,陈某理解,不敢虚言保证他日如何,唯能承诺在我任内,必竭尽全力夯实地基。”
梅朵听明白了——我陈世美确实只能管任内,无法保证将来。
而这般回答根本无法以打消一个商人对长远投资的根本顾虑。
“都尉坦诚。既如此……梅朵愿以个人名义,投银五百两。”
“主事好意,陈某心领。只是这客舍、货仓乃至整个商道蓝图,所费巨万,非数百两可济事。主事既有顾虑,不必勉强。”
陈世美话锋一转:“其实,主事不妨再等几日。”
“等?”梅朵一怔。
“正是。”
陈世美身体后靠,神态悠哉:“平乐公主代天巡狩,抚慰将士,不日便将抵达绥远。届时,公主殿下或将亲自出面,邀集秦凤路乃至全西北的有识商贾,共议这绥远商道开发、客货枢钮建设之事,另外秦凤路经略安抚使韩琦韩大人也将出席。”
“公主?韩大人?”
梅朵双眸骤然亮起。
公主即便不直接参与决策,但其身份代表的天家信誉与潜在影响力,绝非一个边关驸马可比,哪怕只是象征性地站台,此事的稳定性便有保证。
若再加之一个封疆大吏韩琦……
陈世美将梅朵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知晓鱼儿已然嗅到饵香。
他不再多言,举杯将盏中残酒一饮而尽,随即起身。
“今夜与主事一叙,受益匪浅。商道之事,关乎长远,主事可细加思量。陈某衙中尚有庶务,先行告辞。”
他拱手一礼,带着韩琪转身离去,青色袍角在门帘处一闪而没。
雅间内重归寂静,只馀酒香与炭气。
梅朵兀自坐着,盯着陈世美方才用酒水勾画、已快干涸的桌面痕迹,胸膛微微起伏。
片刻,她蓦地抬头看向扎西,语速快而决断:“扎西,你即刻挑选一骑,持我信物连夜出发,以最快速度返回青唐,筹集资金!”
扎西浓眉一拧:“主事真要趟这浑水?那陈都尉虽有些见识,终究是宋室外戚,未必久驻边陲,况且公主之事,亦可能只是虚言……”
“如果不虚呢?此中机遇,才远超寻常边贸!”
梅朵打断他:“宋夏格局将变,绥远若真成枢钮,必须抢占先机。即便陈都尉他日离去,只要公主曾为此事张目,留下的基业便多了层护身符,此乃长线,值得一搏!”
柳砚也劝:“主事真不再考虑吗?”
“无需再言,立马安排人动身!”
梅朵眼中锐光闪铄,那是草原鹰隼锁定猎物时的光芒。
“父亲说过,吐蕃高原上的鹰,只有敢全力俯冲,才能抓住最肥的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