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美回到小院时,月已过中天。
他身上散着淡淡酒气,目光却清亮如常,进院后瞧见东厢窗纸上晕着昏黄烛光,窗后纤秀的人影似正在穿针引线。
他踱步至老槐树前坐下,仰头望月。
正值入秋,边关的月格外冷清孤峭,高悬于墨蓝天穹,冷眼俯视人间百态。
“吱呀——”一声,房门轻启。
秦香莲端着青瓷汤碗走来,一身素白中衣外罩了件藕色半臂,乌发用根木簪草草绾着,垂下几缕碎在颊边。
“官人回来了。”她声音温软,将汤碗轻轻放在石桌上:“喝碗醒酒汤罢,用老姜和蜜枣熬的,也能驱驱寒气。”
陈世美端起汤碗慢慢啜饮,汤水温热,顺着喉管一路暖进胃里。
喝完汤,他突然握住秦香莲手腕轻轻一拉,秦香莲低呼一声,人已落入丈夫怀中。
“官人……”
她颊上飞红,欲要挣起,却被陈世美臂弯牢牢圈住。
“别动,让我抱抱。”
陈世美将下巴搁上秦香莲肩头,鼻尖轻嗅她温润体香。
静了半晌,陈世美从怀中取出一根红绳,绳上系着枚鸽卵大小的青金石,石色深邃如夜,内里洒着点点金斑。
“今日见商队里有吐蕃匠人的物件,瞧着这石头颜色特别,特买来给你。”
他手指灵巧地将红绳绕过秦香莲脖颈,系上绳结。
秦香莲平日从没戴过金银玉石,下意识问:“官人,这首饰价多少?”
陈世美握紧秦香莲手腕,叹声笑笑:“石头而已,能值几个钱?”
秦香莲神情一滞,抬眼对上陈世美含笑的眸子,这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眼前夫君早已不是当初离家时身无长物,需靠家中接济的少年郎。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青金石,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陌生。
这五年光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又何止是千里关山?
陈世美也不多言,只将她搂得更紧些:“香莲,你可知我如今在做什么?”
秦香莲摇头,柔声道:“官人做的是大事,奴家不敢妄猜,奴家只心疼官人伤未痊愈,又过于疲累。”
“累?确实累……”
陈世美低声重复,忽而笑出声。
如今他既要应付韩琦那样的封疆大吏,又要和蕃商周旋算计,军中要立威,县衙要夺权,匪窝要招安……就连喝杯酒,都得想着怎么让人多掏银子。
方才他拿韩琦和公主扯虎皮,韩琦还好说,前几天刚给过保证,只要操作得当,让他参一脚并不难。
至于公主……没有愿主记忆的陈世美可以说完全没把握。
但他必须赌,把蛋糕做大,把水搅浑,将所有人牵扯进来……这样自己才能长久留在边境,才能有更多操作空间!
如果最后结果不及预期,大不了再学江南皮革厂老板,带着老婆小姨子跑路。
夜风拂过,檐下铁马叮咚。
秦香莲沉默半晌,忽而轻声道:“官人……奴家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说无妨。”
“官人如今施行的这些新政——整军、通商、安民等等,固然是好的。可官人毕竟是驸马,天家贵胄,这绥远县令之职,终非久居之地,若有朝一日朝廷调令下达……”
她声音越说越低,却字字清淅,显然已思虑多时:“官人须回东京与公主夫妻相谐,琴瑟和鸣。”
“香莲!”
陈世美语气陡然严厉:“莫说这话,你是我三媒六聘、告祭过祖宗的发妻,任谁也无法改变,至于东京……眼下为夫绝无回去的打算。”
说罢,他抬眼望向明月,声音低沉下去,似是说与她听,又似自言自语。
“回东京只会束手束脚,不如在这边关,天高皇帝远,有些事……反倒能做。”
秦香莲在陈世美怀里微微一颤,沉默许久,方轻声答道:“官人放心,若真有那么一天,奴家自会懂得分寸,断不让官人为难。”
“不为难!”
陈世美望着西斜的月,一字一句:“为夫绝不让你为难,更不会让你我夫妻被人为难!”
他做这一切,为的就是将来不被人为难。
公主不行,包黑子不行,皇帝更不行!
“恩。”
秦香莲轻应一声,阖上眼掩住眸中万千思绪,身体彻底依偎进陈世美怀中。
青金石贴在她心口,渐渐被体温焐热,温润如一块凝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