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琪方退,堂柱后忽地闪出个娇俏身影,轻飘飘落在公案前,带起一阵微风。
陈世美手一抖,笔尖在公文上溅开一团墨渍。
“你何时来的?”
“来得不巧。”秦安莹没好气道:“正好听见驸马爷情真意切,思念远人。”
陈世美一时语塞。
“看来驸马爷不仅文武双全,哄女人也是一把好手。想来在东京时,类似‘情话’怕是没少说,难怪能让公主殿下心念念,亲自来边关探望。”
秦安莹走近几步,继续阴阳怪气:“我说你们这些生得好看的男子,是不是都这般,嘴上抹了蜜似的,专会哄女子开心?”
陈世美反将一军,调侃问:“怎么,秦女侠莫非也被巧舌如簧的负心郎骗过?”
“哼!我才不会象姐姐那样傻!”
秦安莹柳眉倒竖,但随即神色又黯淡下去,语调哀愁。
“我只是……想起了娘亲。爹爹当年醉心武学,在外闯荡历练,对娘亲置之不理,留她在家守着我和姐姐,日复一日,劳心劳力,最后积劳成疾,去得早。
姐姐的性子也大半随了娘亲,能忍,能等,什么都自己扛着……”
陈世美听得暗自咂舌。
好家伙,你们母女是有什么“吸引渣男”的遗传吗?
秦安莹最后语气愈发郑重:“你可不许象我爹爹那般,等娘亲过世才后知后觉,追悔莫及!姐姐已经苦等五年,你既然认了她,就得对她好,莫要再让她伤心,若不然我……我……”
她下意识想恶狠狠地威胁几句,可狠话到嘴边,竟一时说不出口。
来到绥远后,秦安莹渐渐意识到自己姐夫变化巨大,与最初想象中的负心汉截然不同。
他娶了公主,当了大官,可又确实在做实事,而且对姐姐也并非全然无情。
象是真有什么苦衷……
最后秦安莹只悻悻地跺了下脚,略显苍白地总结:“你……你懂我意思就行!”
陈世美看着小姨子那副明明想凶又凶不起来的别扭样子,只莫名觉得可爱,不由失笑:“好好好,秦女侠谆谆教悔,陈某谨记于心。不过你特意跑来,就为了警告我这个?”
“也不全是……”
秦安莹那股严肃劲儿瞬间泄了,肩膀垮下来,百无聊赖地走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双手托着腮,手肘支在膝上。
阳光映着她白淅细腻的侧脸,粉唇微微嘟着,显出几分少女独有的娇慵。
“主要是……好无聊啊。”
陈世美指向案头小山般的卷宗:“你无聊,我便能闲么?”
秦安莹鼻尖轻轻皱了皱,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转身作势要走。
“晓得啦,驸马爷,你是大忙人!”
“慢着。”
“还有何指教?”
“说起来,我不是给你安排过差事吗?”
“差事?”
秦安莹面露尤疑:“你真让我去教那些军汉?爹爹传下的功夫讲究根基和悟性,他们毫无底子,我便教了,也不过学些皮毛架子,临阵对敌,怕是不顶用。”
陈世美顺势试探:“岳父武学精深,确非一蹴而就。我在想能否取其锤炼筋骨、敏捷身形、壮人胆魄之效,化繁为简,编成一套军中易于操练的实用法门?不期造就高手,但求沙场之上多分搏杀之能。”
他心里算盘打得叮当响,如果秦安莹肯教兵卒,自己说不定也能偷学。
秦安莹偏头想了想,却摇头:“怕是不成,爹爹的武功一切根基皆源于他自创的《春风化雨诀》。这内功心法讲究‘润物无声,绵绵不绝’,修的是柔劲韧劲。
那些军汉性子粗猛,将招式摆在他们眼前,他们也看不透其中关窍,哪怕能看透,若无内功根基,练来也是花架子。”
她顿了顿,转而兴致勃勃地建议。
“不过,你那天早上用的那个什么……哦,‘拳击术’,倒是挺有意思的!它不重内息搬运,专练筋骨发力、步法移动和出手速度。招式直来直去,没什么虚招,讲究快、准、狠,配合那种滑来跳去的灵活步法,很适合没有兵刃的打斗。
而且简单易学,不依赖内功深浅,只要力气够、肯吃苦,练上三月便能见成效……你把那个教给他们,指定比爹爹的功夫管用!”
陈世美听得心中惊骇,小姨子真是武学奇才!?
仅仅一次切磋,竟能将现代拳击散打的内核优点分析得八九不离十,这份武学天赋和洞察力,堪称恐怖。
眼见套不出秦家功夫,陈世美正欲作罢,秦安莹又忽道:“你若真想让他们试试……我可将爹爹的《春风化雨诀》与《流云手谱》取来,如何删繁就简,你自己斟酌便是。”
陈世美一愣,真就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小姨子早这么说,自己也不用费劲巴拉找借口了!
“等着!”
秦安莹行事向来利落,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轻风卷出门外。
不多时她去而复返,将两本蓝布封皮的册子丢到书案上。
“喏……给!另外姐姐让我问你,晚上回去吃饭不?”
“回。”
“哦。”
鹅黄衫影一闪,人再次不见。
堂内重归寂静。
陈世美拿起那本《春风化雨诀》,翻开扉页,但见字迹清峻,配着简笔人形图标,运气法门、行功路线一一注明。
他依着其中一幅“莽牛踏地”的图谱站定,调整呼吸,意念微动。
起初四肢略显僵硬,气息滞涩,但不过片刻,体内那股沉寂而浑厚的真气,竟自然而然地顺着图谱所示的细微脉络缓缓游走起来!
与此同时,周身肌肉筋骨仿佛拥有记忆般,自行调整至最为协调、最能蓄力的状态。
陈世美心头一振,手臂挥出,腰身拧转,步伐配合……起初动作尚有迟缓,但两三遍后,竟越来越流畅自然,劲力吞吐间隐带风声!
这具身体对这套基础架势熟悉无比,肌肉记忆被带动,陈世美甚至能隐约感知到,某些更精微的发力技巧、角度变换,是图谱都未曾详述,却已烙印在这身体本能之中的。
陈世美福至心灵,霍然睁眼,对着侧面一扇虚掩的支摘窗,按图谱中“推山掌”的发力要诀,将掌心凝聚的那股绵密气劲,隔空一吐!
“砰!”
一声不算响亮却沉实的闷响,紧接着是木榫断裂的“咔嚓”声与“哗啦”落地之音!
那扇颇为厚实的木窗,竟被他隔空一掌震得脱离窗框,四分五裂!
“我的乖乖,老子会武功啦!”
陈世美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上辈子蜷在屏幕前,对着那些飞檐走壁、剑气冲霄的武侠世界心驰神往,终究只是隔岸观火。
而今这玄妙的内力、这蕴含劲道的掌法,竟真切地属于自己!
只要勤加熟悉,将这身原主留下的雄厚根基化为己用,甚至能与那传说中的“御猫”展昭掰掰手腕!
想到此处,纵使陈世美心性沉稳,也不禁胸中豪气澎湃,掌心似乎又有些发痒。
书房狭窄,终究施展不开。
他索性推开房门,踏入庭院,摒息凝神,再次依照两本秘籍上的图谱,配合体内真气,缓缓施展起来。
起初还有些刻意追寻图谱与记忆的契合,渐渐地,动作越发流畅圆转,体内真气随势而动,时如溪流潺潺,时如蓄势之潮,掌控力量的充实感弥漫全身。
突然,院门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韩琪的身影匆匆去而复返:“都尉!”
陈世美缓缓收势,长吐一口浊气,体内奔流的内息渐渐平复。
他看向韩琪,见其神色有异,问道:“何事如此匆忙,边关有警?”
韩琪抱拳,摇摇头:“非是军情……是安置于西营的那批山匪家眷中,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其中有一妇人,举止言谈与寻常村妇、羌女迥异。她找到监管的弟兄,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良官家眷,前段时间她从泾州赶去秦州照顾夫君,不料途经老鸦岭被那伙强人掠上山,迫为……迫为仆役。
如今匪寨已破,她恳请面见都尉陈明冤情,乞求都尉垂怜,助她归还本家。”
陈世美心头莫名一跳,隐隐觉得此事怕不简单。
“可知她姓甚名谁?夫家又是何处官宦?若是邻近州县的同僚家眷,是该帮一把,结个善缘。”
“她自称魏氏。”
魏氏?
陈世美一颗心骤然提到嗓子眼。
北宋时期,官宦之妻,这个时间点从泾州去秦州……不会是他想的那个魏氏吧!
“其夫正是新任秦州刺史、泾原路副都总管、经略招讨副使……”
韩琪顿了一下,才清淅报出一个陈世美头皮发麻,五雷轰顶的名字。
“狄青,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