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美心头骤紧,面上却不显波澜,只沉声对韩琪道:“速请狄夫人至后堂厢房,备上清茶细点,不可怠慢分毫……另外把刘吉给我喊来!”
韩琪领命而去。
陈世美负手立于堂前,望着庭中落叶,心中念头飞转。
狄青是谁?北宋前中期的实战派天花板,从底层小兵一路杀到枢密使的狠人。
历史上,他也确实在这个时间点从泾州调任秦州,做了韩琦的军事副手。
而他妻子,正史记载为魏氏,后被封为定国夫人。
虽然现在狄青还没到巅峰期,但已经是西北防线里少数能打的将领之一。
如果能卖他个人情,日后在军务、边防甚至和韩琦打交道时,都会多一分筹码。
正思索间,刘吉被引入二堂。
他见陈世美端坐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镇纸,神色看不出喜怒,便是心头一紧,忙躬身行礼:“小人刘吉,拜见都尉。”
陈世美抬眼看他,却不叫起,只将镇纸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刘吉,你那批老鸦岭家眷中,有个姓魏的妇人,三十来岁,言谈举止不似寻常村妇,你可知晓?”
刘吉也是个聪明人,闻言立马意识到事情败露,忙跪地求饶:“都尉明鉴,此事……皆是野利雄和乌纥那两个杀才所为!他们本是西夏逃卒,对狄将军恨之入骨,那日撞见夫人车驾,便恶向胆边生。小人当时极力劝阻,奈何人微言轻!”
“哦,意思跟你没关系?”
陈世美嗤笑一声,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那你为何投诚之时,只字不提!若非夫人自己陈明,你难道还打算一直瞒下去?真当我陈世美可欺吗!”
刘吉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小人不敢!小人万万不敢欺瞒都尉!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陈世美语气陡寒:“是觉得此事说出来,你便脱不了干系?还是心里有鬼,不敢说?”
刘吉浑身发抖:“大人冤枉啊,那野利雄与乌纥凶残成性,狄夫人被掳上山后,他们本欲用强,是小人拼死劝阻,并在寨中多方遮掩维护,狄夫人方能保全名节,毫发无伤。
后来小人打算伺机送狄夫人下山,既不得罪狄将军,也算全了小人一点良心,可还未及筹划,大当家野利雄便折在都尉手中……”
“到现在还敢跟我耍心眼!”
陈世美见刘吉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来人!”
门外立刻传来甲胄响动。
刘吉魂飞魄散,知道再不吐实,今日恐怕难以善了,忙嘶声高呼。
“都尉息怒,都尉息怒!
小人确实保住了狄夫人,可她身边侍女三人,有两人皆被山匪……唯有一个名唤翠儿的丫头,因被分给小人,才侥幸得存。”
陈世美静静听着,面上无喜无怒。
刘吉偷眼观瞧,心中更是惶惧,继续道:“翠儿见同伴遭遇,虽不喜小人,但为求活命也未激烈反抗。小人对她以礼相待,未曾过分逼迫,还让她暗中继续照料狄夫人起居,其如今已怀了我骨肉。
小人家中一脉单传,漂泊半生从未想过还能有后。狄夫人若归,翠儿必随行,届时……小人此生恐再难见亲生孩儿一面。”
言罢,刘吉重重叩首,伏地不起。
陈世美沉默良久,眯眼打量刘吉。
其实这事也好解决。
毕竟在这件事里,刘吉至少保住了狄青老婆毫发无损。
指望他能在糙汉子土匪窝里管住自己,不对一个丫鬟动色心实在强人所难。
最直接的,打发走狄青老婆,再适当给刘吉一点补偿。
可眼下自己身边最缺的就是人,韩琪是好用,但也不是三头六臂,不可能事事处理周全。
老婆和小姨子是女眷,身份又敏感,很多事不好参与。
这个刘吉读过书懂军务,又识时务,脑子灵泛,还会西夏语……
这要到二十一世纪,还真他娘是个复合型人才!
寒了他的心也不合适。
陈世美重新开口,语气已复平和:“起来吧,地上寒凉。”
刘吉怔怔抬头,不敢动。
“叫你起来。”陈世美干脆过去伸手将他扶起,按回椅中:“听你口音,似是川蜀人士?”
刘吉尚在悲恸中,愣了片刻方答:“小人是梓州路遂州人,康定元年家乡大旱,蝗灾继之,田亩绝收,不得已随流民逃荒。最后走投无路,投了西夏军苟活,一路做到文书。”
“康定元年……那几年确实不好过。”
陈世美略一沉吟,感慨道:“不瞒你说,我爹娘也是地里刨食的庄稼人,面朝黄土,背灼天光,一生所求不过温饱二字……”
刘吉重重点头,泪又落下。
陈世美观他的神色,温声又问:“你离川之后,家中尚有何人?二老可还健在?”
刘吉拭泪:“逃荒那年,双亲年迈不堪远行,令我先走……此后音频断绝,是生是死俱不得知。”
陈世美颔首:“这般,我日后托秦州川商代为打听,若二老尚在,便设法接来,人至暮年,总需儿孙在侧。”
刘吉“扑通”再跪,此次却是真心实意:“都尉大恩……小人结草衔环,难报万一!”
“起来。”陈世美再度扶起刘吉:“男儿膝下有黄金,莫轻易折腰,将泪拭净,整肃精神跟我来。”
刘吉以袖用力抹面,强抑心绪跟上陈世美来到后堂厢房外。
陈世美驻足嘱咐道:“稍后看我眼色行事,莫要多言,亦莫露怯。”
随后他略整衣冠,抬手轻叩门扉,里头传来温婉的女声。
“请进。”
推门而入,只见厢房内窗明几净,临窗桌前端坐一位妇人,约莫三十上下年纪,正是狄青之妻魏氏。
她身侧侍立一个二十出头的丫鬟,青衣素裙,面容姣好,在瞥见刘吉时,眼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便是已怀有身孕的翠儿。
狄夫人见陈世美进来,起身敛衽行礼:“妾身魏氏,见过陈都尉,蒙都尉收容搭救,感激不尽。”
“夫人快快请起。”
陈世美还礼,语气诚挚:“狄将军为国戍边,劳苦功高。夫人受此惊吓,是陈某治下不严之过,未能尽早肃清匪患,实感惭愧。夫人且安心在此将养,一应所需,尽管吩咐。”
狄夫人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陈世美身后刘吉:“这位刘义士妾身也当谢过,若非刘义士暗中周全、屡次维护,妾身处境只怕更为不堪。”
一声“义士”唤得自然恳切,也让陈世美确定,刘吉之前所言非虚。
刘吉脸涨得通红,慌忙躬身长揖,结结巴巴道:“夫、夫人言重了!小人……小人愧不敢当!”
陈世美微微一笑,顺势接过话头:“不瞒夫人,匪患与西夏军兵往往勾结混杂,非寻常手段可查。陈某到任后,便暗中遴选可靠之人,令其假意投匪,实则探查内情,后来发现这刘吉胆识过人,又通晓西夏语,正是上佳人选。
此番能顺利剿灭老鸦岭匪患,刘吉暗中传递消息、里应外合,功不可没。”
狄夫人感慨道:“原来如此,山寨之中刘义士暗中照拂,妾身亦有所感,未想到竟是都尉早有安排。”
一旁翠儿听至此,偷看刘吉的眼神也跟着悄然变化。
陈世美见火候已到,轻咳一声,正色道:“今日前来,实有一事相求于夫人。”
魏氏颔首:“都尉请讲。”
“刘吉在山寨中为护夫人周全,与令侍女翠儿姑娘多有接触。如今翠儿姑娘已怀有身孕,刘吉虽是奉命行事,终究累及姑娘清白,陈某思来想去,此事还需有个了结。”
陈世美郑重抱拳:“故陈某冒昧,想替刘吉向夫人提一门亲事——恳请夫人允准,让刘吉明媒正娶,迎翠儿姑娘过门。”
厢房内一时静极。
魏氏不露声色,转而看向翠儿问:“翠儿,你意下如何?”
翠儿扑通跪地,泪如雨下:“夫人!奴婢、奴婢自小跟在夫人身边,蒙夫人教养,情同母女……奴婢愿终身伺奉夫人,不敢有他想!”
魏氏轻叹一声,起身扶起翠儿,柔声道:“傻孩子,女儿家终有出嫁之日,岂能一世随我身边?刘义士待我有恩,又是陈都尉倚重之心腹,你若跟他,也不算委屈。
放心吧,我定备足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出门,不教人小觑了去。”
陈世美听得满心感慨——不愧是日后能做定国夫人的女人,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全了主仆情分,又表明“嫁女儿”而非“打发丫鬟”的姿态。
更重要的是,她这番表态,等于默许了自己为刘吉编造的“暗线”身份。
真真假假,于狄夫人而言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借这门亲事,与陈世美这个当朝驸马结下一层关系,说不定某天还能帮到丈夫狄青。
陈世美递了个眼色给刘吉。
刘吉会意,当即上前拜礼:“夫人大恩,刘吉没齿难忘!日后必善待翠儿,若有一丝亏负,天地不容!”
狄夫人见状,轻轻拍打翠儿手背:“行吧,日后安顿下来,记得多带孩子来看看我,就当回娘家。”
翠儿听懂了夫人的心意,知道此事已定,再看刘吉时,虽仍有羞怯,但那份抗拒与怨恨已消散大半。
她拭去泪水,对着狄夫人盈盈拜下:“翠儿谢夫人成全!”
刘吉大喜过望,声音发颤:“翠儿……你、你真愿意跟我?”
翠儿起身回应:“刘大哥在山寨中待我以礼,未如他人般凌虐。如今既得都尉作主,夫人允准……翠儿岂敢再有他念?”
话说得委婉,却也心酸。
她一个丫鬟而已,主子都开口了,腹中又有骨肉,还有什么可选的?
更何况刘吉身份由“匪”变“官”,已是天壤之别。
陈世美随即便与狄夫人商定,待韩琦那边回音,安排好护送事宜后,便在绥远择一吉日,为刘吉与翠儿完婚,届时再恭送狄夫人启程。
狄夫人亦点头应允。
回到二堂,刘吉又要下拜,被陈世美一把扶住。
“行了,此事已了,日后好生待人家。”
陈世美拍拍他肩头,语重心长:“成了家,有了妻儿,便该知道肩上担子重了,好好做事,陈某不会亏待你。”
刘吉眼框又红,哽咽道:“都尉再造之恩,刘吉……刘吉……”
“男儿有泪不轻弹。”
陈世美笑道:“去吧,最近手里的事先放放,准备当新郎官,若缺用度开销可找我开口,人生大事总得体面些。”
刘吉千恩万谢地退下。
陈世美独坐堂中,啜了口已凉的茶。
稳住刘吉,顺便在狄青夫妇那里卖了个人情。
更重要的是,有了老婆孩子,刘吉这根风筝线算是彻底攥在他手里。
一个有家室、有牵挂、年过三十才得子的男人,可是最好用、最稳当的“牛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