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安时。
这名字陈世美有点印象,若没记错,该是北宋医学史上一位人物,在后世被归入“伤寒学派”,着有《伤寒总病论》等书。
史载其“精于伤寒,活人无数”,隐约记得是个中年成名的人物,虽被称为北宋医王,可在后世算不上太出名。
可这位二十出头的青年,相貌清俊尚带几分书卷气,若非亲眼见他持刀剜腐、下药止血那股沉稳劲,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赴京赶考的书生。
正思忖间,庞安时竟是去而复返。
他瞥一眼陈世美,脚步不停,神色冷硬,仍透着几分闷气,可大概是不想失了医德,还是重新投入工作。
陈世美张了张嘴,终是把话咽了回去。
眼下对方正在气头上,硬凑上去反而不美,摇摇头转身出了院子。
转眼到了傍晚。
陈世美在伤兵院外老槐树下已站了小半个时辰,秋日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心中仍在琢磨“庞安时”,若真是史上那位北宋医王,此时该是婴儿才是?
如此想来,也算给他提了个醒,这个时空并不是他完全熟知的历史,后续不能一如既往凭借印象流来办事,多少得注意点。
正思忖间,侧门“吱呀”开了。
庞安时缓步走出,面上倦色深深,袖口还染着未洗净的血痕。
他抬眼看见陈世美,脚步微顿,神色冷淡,略一拱手便欲绕行。
“庞先生留步。”陈世美上前两步,拱手还礼:“今日陈某言辞失当,特来致歉。
庞安时停下脚步,淡淡道:“都尉言重。战时伤营,情急语冲,常有之事。”
话虽如此,眉眼间疏离未减。
陈世美知他心结未消,继续道:“先生这两日救治伤兵百馀人,只折十馀人,此等医术,陈某感佩。然眼见弟兄受苦,情急失态,实非有意质疑先生医道。”
庞安时闻言,面色稍缓。
他年少行医,最厌外行指摘,但陈世美这般权贵能坦诚致歉,倒少见。
“都尉爱兵之心,在下明白。只是医道艰难,非常理可度。”
“正是。”
陈世美顺势道:“陈某于医理一窍不通,今日见先生手段,方知何为‘医者仁心’。不知先生可愿移步,容陈某奉茶赔礼?”
庞安时尤豫片刻,终究点头。
二人来到一间清静茶寮,陈世美亲自斟茶,推杯过去:“先生年纪轻轻,医术却如此精湛,不知师承何处?”
庞安时接过茶盏,神色略松:“家传医术,幼承庭训。后游历江淮,访验方、治疫病,略有所得。”
陈世美心中了然——此子确系庞安时无疑,尚在游历积累阶段,未到着书立说之年。
他沉吟片刻,忽道:“陈某虽不通医理,但今日观伤兵之状,有些粗浅疑问,不知可否请教先生?”
“都尉请讲。”
“其一,伤者伤口红肿流脓,先生说是‘正气托毒’。然陈某观察,那些用沸水煮过、晾晒洁净的布裹伤的弟兄,似乎红肿消得稍快些——此是否与‘外邪’有关?”
庞安时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优品晓说罔 蕞薪蟑踕耕新筷
他行医数年,确也隐约察觉,用洁净棉纱包裹的伤口,溃烂者较少。
只是此说医典无载,他一直以为是伤者体质差异所致。
“其二”陈世美继续道:“高热血沸之人,先生恐其‘发汗引邪’,故不允多饮水。然陈某见过战场中箭失血过多的弟兄,若能及时饮些淡盐水,往往能多撑一时三刻,此又作何解?”
庞安时眉峰微蹙,这问题他也想过。
失血者多饮确能延命,但医书明言“血热忌水”,他不敢擅改。
陈世美见他沉思,知已触动,便缓声道:“陈某妄言,先生莫怪。我只是想——医道如武道,招式套路固不可废,然临敌应变,亦当存一份‘活’的心思。
譬如绷带洁净与否、饮水多少,是否可据伤情轻重、个人体质,稍作权变?”
这番话,已触到了庞安时心中隐痛。
他行医以来,常觉古方经义与临床实情有捍格之处,却不敢轻疑先贤。
此刻被陈世美点破,心头竟是一震。
茶寮内一时静默。
夕阳馀晖从窗格斜射而入,在茶桌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良久,庞安时缓缓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陈世美:“都尉这些话从何想来?”
陈世美苦笑:“血战中见得多了,胡乱琢磨罢了。先生莫笑我外行妄议。”
庞安时却摇头,神色郑重起来:“非是妄议。都尉所言,虽无典可依,却暗合医道至理——‘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仲景先师早有明训,只是后世拘泥方书,反失了这份灵动。”
他站起身,在茶寮内踱了几步,忽道:“都尉可知,在下为何北上?”
陈世美摇头。
“江淮湿热,多温病;北地苦寒,多伤寒。”
庞安时目光灼灼:“医者若只守一地一方,便如井底之蛙。我此番北上,便是要亲见北地伤病,验证所学。今日都尉这番话倒让我想起一事。”
“愿闻其详。”
“昔年随家父行医,见一猎户被野猪獠牙刺穿腹肚。当时按常理,此伤必死。但家父以沸酒冲洗创口,以桑皮线缝合,那猎户竟活了下来。”
庞安时声音渐低:“后来我问家父,此法治伤,医书可有载?家父说医书是人写的,人能写,便能改。”
陈世美心中赞许,这已是超越时代的见识。
庞安时转身,直视陈世美:“都尉欲留我在绥远?”
陈世美坦然点头:“绥远百废待兴,伤兵满营,亟需良医。若先生愿留下,陈某愿拨专款,建一医馆——不独治军,亦治民。先生可在此验证所学,探索新法,所有用度开支,陈某一力承担。”
他顿了顿,态度诚恳。
“至于先生方才所虑——洁净布帛、适量饮水等事,医馆内皆可试行。成与不成,全凭验证。若有所得,亦是先生之功,造福后世。”
庞安时沉默良久。
终于,他缓缓开口:“都尉可知,医道试行新法,若有差池,便是人命?”
“知。”
“亦知此举若传扬出去,必遭同业非议?”
“知。”
庞安时盯着他:“那都尉为何还要做?”
陈世美起身,拱手深深一揖:“因为那些伤兵,是我的弟兄。因为他们为我流血,我至少该让他们少受些苦。”
茶寮内烛火初燃,昏黄光晕中,二人相对而立。
良久,庞安时轻轻吐出一口气。
“三月。”
“恩?”
“我留三月。”庞安时道,“三月之内,若都尉真能如所言,建起医馆,允我试行新法——我便多留些时日。”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但有一节:医馆之内,医事由我主理,除都尉外,旁人不得干涉。”
陈世美郑重还礼:“一言为定。”
二人走出茶寮时,暮色已浓。
庞安时忽道:“都尉方才说,失血者饮淡盐水可延命——此说从何得来?”
陈世美一怔,随即笑道:“战场上看来的。那些受伤的西夏兵,若腰间皮囊里还有盐水,往往能多撑一阵。”这倒不是假话,前世军事常识与今世观察混杂,真伪已难辨。
庞安时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拱手作别。
陈世美目送他青衫背影消失在驿馆门内,心头一块石头落地。
专业人办专业事,自己今天确实过分急躁了。
不过还好,庞安时比他想象中要开明不少。
留在身边稍加引导,将某些现代卫生常识灌输给他,说不定还能让整个北宋的医疗卫生条件往前跨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