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远县衙，战后第七日。
战争的馀温渐渐过去，案头积压的文书终于见了底。
重伤者四十馀人，经庞安时连日救治，已无性命之忧，轻伤者陆续归营，缺额由新募乡勇补入。
县库的帐目重新轧过，商贾捐赠的财货折成现银，抵了三个月军饷还有馀。
城防正在加固，北墙外加挖了壕沟。
韩琪按陈世美新法整训士卒，校场上的呼喝声一日响过一日。
妇联的院落里终日飘着药香，秦香莲带着妇人熬药制绷，伤兵营的秽气总算淡了些。
庞安时暂留的医馆已择寻址，木料石砖陆续运到，只待动工。
……
各项战后工作都安排得七七八八后，陈世美终于有空骑着缴获来的西夏战马来到山背面的西夏军寨。
眼前这片依山而建的营盘，大半已化作断壁残垣，岩奔带着白草羌族人正在清理废墟。
“大人！”
岩奔远远望见，忙放下手中木料，快步迎来。
他身后跟着十馀名羌人汉子，俱是面色黝黑、望向陈世美的眼神里带着敬畏与好奇。
一个总角年纪的羌人孩童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指着陈世美脆生生说了句羌语。
那妇人脸色一变，忙捂住孩子的嘴，徨恐地看向岩奔。
岩奔略显尴尬地解释：“大人恕罪，小儿无知……寨里这些日子传了些浑话，说大人那日斩拓跋浑时，刀光有三丈长，一声大喝震落了山涯上的石头……孩童听了，便当故事传。”
陈世美失笑，翻身下马：“无妨。孩童眼里，仗打赢了便是英雄。”
他目光扫过周遭羌人，好奇问。
“寨里孩子，都不说汉话么？”
岩奔苦笑：“早年族里也有老人教过几句，但这几年……西夏兵常来征粮抽丁，说党项语能少挨鞭子。久而久之，年轻一辈的汉话便荒疏了。”
他指向那几个埋头搬运的汉子。
“他们中最好的，也只会说‘吃饭’‘喝水’几个词。”
陈世美点点头，心中已有计较，却未多说，只道：“领我看看军寨。”
岩奔引他入内。
虽经火烧，寨中格局仍清淅可辨。
依山壁挖出的十馀处洞窟充作粮仓，虽外围焦黑，内里竟还有大半仓粟米未损。
东侧马厩已塌，但清理出的兵甲器械堆成小山，虽多是皮甲弯刀，却也有三四十副铁札甲、百馀张硬弓。
“军寨中馀粮约有五百石，兵甲已清点造册，等侯大人发落。”
岩奔一五一十告知，不敢有丝毫隐瞒。
陈世美走到北侧寨墙边。
此处原是营寨最险要处，墙高近两丈，外临陡坡，唯有一条窄道蜿蜒而下，直通北面山谷——正是西夏军出入的要道。
他扶墙远眺，但见群山如涛，秋风过处，林海簌簌。
良久，方道：“这寨子，不能废。”
岩奔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要重修，还要扩建。”
陈世美转身，炭笔在掌心舆图上勾画：“墙加高三尺，外侧埋鹿角、挖陷坑。东侧崖壁开凿石阶，通往后山猎道——万一有警，守军可从此处撤往羌寨。
另外这些粟米，留两百石充作修寨工粮，馀下三百石，你们拉回寨去。”
岩奔浑身一震：“大人，这……”
“听我说完。”
陈世美摆手：“不止这些粮。自今日起，白草羌壮丁凡参与修寨、巡山者，县衙管吃管住。修寨期间，县衙另拨铁锅十口、棉布五十匹，作为安家之用。”
周围羌人虽听不懂汉话，却见头人神色激动，纷纷围拢过来。
岩奔用羌语快速解释几句，人群中顿时爆出低低的惊呼。
一个老羌人颤巍巍上前，以生硬的汉话问：“大人……真给粮？”
“真给。”
陈世美直视他：“但有一条——寨子修好后，需留五十羌兵驻守，与绥远军同操练、同巡防。吃穿用度，皆由县衙供给，按月发饷。”
岩奔急道：“大人这是要募我族人当兵？”
“是募守家之人。”
陈世美声音转沉，“此地距你羌寨不过十里，若让西夏军重新占住，第一个遭殃的是谁？”
说着，他指向山路。
“我要将这条路拓宽，设烽燧、修驿站，使绥远与你羌寨互通声气。将来商队往来，此地便是中转，另外我要你通知附近其他羌寨，若肯归顺我大宋，待遇无异。”
这话如巨石投湖。
羌人们交头接耳，神色从疑惑渐转为热切。
他们不懂大道理，却懂粮、懂盐、懂实实在在的好处。
岩奔深吸一口气，忽然单膝跪地，以手按胸：“白草羌全族，愿为大人守此寨！从今往后，北面山路但凡有一骑西夏马过来，必先踏过我族儿郎尸首！”
身后羌人纷纷跪倒，呼声虽杂，心意却同。
陈世美扶起他，缓声道：“我不要你们死，我要此寨成为钉在山北的一颗铁钉，让西夏人再不敢南窥。
另外孩童学汉话之事……待寨子修妥，我会从绥远请个蒙师来，愿学的孩子，每日管一顿午饭。”
岩奔眼框发红，重重点头。
之后，陈世美与岩奔细细踏勘全寨，定下重修章程：何处筑墙、何处设弩台、何处挖暗窖储水，一一标明。
又命韩琪从绥远调来二十名老卒，指导羌人布防操练。
暮色渐合时，陈世美策马登上寨后高岗。
回望山下，焦土之上已有羌人点起火把，搬运木石的号子声在山谷间回荡。
远处白草羌寨方向，炊烟袅袅升起，与晚霞融成一片。
今日种下的不止是一座军寨，更是一条纽带——以粮盐为引，以利害相系，将这支飘零的羌部，牢牢系在绥远的战车上。
而北境防线，自此向前推进了三十里。
山风猎猎，吹动他青色披风。
陈世美勒马伫立良久，直到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隐去，方拨转马头，缓辔下山。
身后，羌人的火把如星子般渐次亮起，在这边陲之夜，连成一道坚韧的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