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倒台在绥远动静不算小,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动静总算一点点平复下来。
晨光初透,薄雾萦绕庭阶。
官宅后院的演武场上,两道身影正辗转腾挪。
“殿下请看。”
白玉堂并指如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这一式‘清风拂柳’,重在腰力与腕劲相合。腰如柳枝柔韧,腕似流云缥缈,出手时七分柔,三分刚。”
说罢,她足尖轻点,身形倏然前掠,右手虚探,指尖在空中连点三下,破空声嗤嗤作响,竟在晨雾中留下三道淡淡残影。
平乐公主看得目不转睛,小嘴微张:“白姐姐这一手好生俊俏!”
白玉堂收势落地,笑道:“殿下试试。”
公主依言摆开架势,照着白玉堂所教,拧腰、探腕、并指——却似照猫画虎,不伦不类。
白玉堂上前扶住她肩头,温声道:“殿下莫急。习武最忌心浮气躁,须得循序渐进。”
她握住公主手腕,引着她重新比划。
“腰再沉三分,气沉丹田。对,就是这样……”
如此过了大半个时辰,日头渐高。
公主已累得香汗淋漓,白玉堂便扶她在廊下石凳上歇息,自去取了汗巾与温水来。
正闲聊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幼悟。”
陈世美的声音由远及近。
白玉堂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那人一身青衫官服,腰间悬剑,正大步走进院来。
晨光洒在他肩头,勾勒出挺拔身形,眸光清亮有神。
“驸马!”
公主欢喜地起身,小跑着迎上去,很自然地挽住陈世美手臂:“你怎的来了,不是说今日忙得很么?”
陈世美任由平乐公主挽着,抬手揉揉她发顶,温声道:“正好忙完,回来取个东西。”
白玉堂起身敛衽:“都尉。”
她垂眸行礼,只瞧见公主整个身子几乎偎在陈世美身侧,仰着小脸与他说话,脸上尽是藏不住的依赖与欢喜。
不知怎的,白玉堂心头莫名一紧,泛起点点酸楚。
“白姐姐今日教了我新功夫呢!”平乐公主兴致勃勃地比划起来:“可好看了!驸马要不要看看?”
陈世美含笑点头:“好。”
公主便当真在院中演练起来。
她学武时日尚短,招式难免生疏,可那份认真劲儿却教人动容。
陈世美负手站在廊下,目光随着她的身影移动,时而颔首,时而温声指点两句。
白玉堂静静立在一旁,看着这对名义上的夫妻,晨光洒在二人身上,画面温馨得刺眼。
冷不丁的,她再次想起那日陈世美将她从刀口下救出,一路背着她跋涉六十馀里。
随即脸颊微热,慌忙垂下眼帘。
“白姑娘?”
陈世美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倏然抬头,正对上陈世美询问的目光。
原来平乐公主已演练完毕,正眼巴巴等着她品评。
“殿下进步神速,假以时日必有建树。”
白玉堂定了定神,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这些天她也看出来了,公主根本不是练武的料,练不出什么名堂来。
留在她在官宅,还有用她当护卫的心思,毕竟那日官宅闯入贼人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对方至今下落不明。
公主欢喜地点头,又缠着陈世美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被闻讯赶来的聂柒悦劝回房更衣用膳。
院中一时只剩陈世美与白玉堂二人。
陈世美问:“白姑娘腿伤可好些了?”
“已无大碍,多谢都……陈大哥挂怀。”
白玉堂垂首应道。
她平日也是洒脱性子,可不知为何,此刻单独面对陈世美,竟觉有些局促。
陈世美颔首:“那便好。公主年少贪玩,学武之事,还望白姑娘多费心。”
“分内之事。”白玉堂顿了顿,忍不住问:“都尉……那夜的贼人,可查出头绪了?”
陈世美眸光微沉,方道:“有些眉目,尚需细查……难不成白姑娘在公主身边心闷,想继续浪迹江湖?”
“不不不,玉堂在公主身边挺好的。”
白玉堂赶紧否认。
虽说她对“编制”不感兴趣,但这些天留在公主身边倒也不算无聊。
不仅能有个同龄人说说话,还能天天见到陈世美……
陈世美又交代了几句,便回书房取了东西,匆匆离去,最近的事确实够他忙的。
白玉堂独自站在院中,望着陈世美远去的背影,许久未动。
晨风拂过,庭中落叶打着旋儿飘落。
她伸手接住一片枯叶,指尖摩挲着枯黄的叶脉,心头那股莫名的情绪,却如这秋日晨雾般,缭绕不散。
如此又过了数日。
白玉堂每日清晨教公主习武,午后则或读书,或抚琴,偶尔也陪着公主在官宅花园里散步。
日子过得平静,可她心中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
这日午后,公主在书房临帖,白玉堂便独自在庭院中小坐,秋阳温暖。
她正出神,忽听见廊下传来谈笑声。
抬眼望去,却是陈世美陪着公主从书房出来。
公主手中捧着一卷字帖,正仰着脸与陈世美说话,眉眼间尽是娇憨。
陈世美微微俯身听着,不时点头,唇角带着温和笑意。
二人沿回廊缓缓行来,渐渐走近。
白玉堂下意识想起身避开,却听公主已扬声唤道:“白姐姐!”
她只得敛衽行礼。
“白姐姐你看。”
公主快步走到她跟前,献宝似的展开手中字帖:“驸马说我笔力有进步呢!”
字帖上是公主临摹的《兰亭序》,字迹稚嫩,毫无章法。
白玉堂只好再次客气敷衍:“殿下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公主欢喜地抿唇笑,颊边梨涡浅浅。
陈世美缓步走来:“白姑娘也通书法?”
白玉堂垂眸:“跟着大娘和二爹爹们学过,不敢卖弄。”
“白姐姐何必过谦。”公主挽住她手臂:“你那手簪花小楷写的极好,聂姐姐都夸你呢。”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陈世美又有事离去。
公主捧着字帖,心满意足地回房继续临摹去了。
白玉堂久久未动,心底那股酸涩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陈世美是公主的驸马,是秦姐姐的夫君,与她不过萍水相逢。
可为何每次见他与公主亲近,心中便这般不是滋味?
大概是这些日子困在这官宅之中,闷出心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