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二堂,晨光初透。
陈世美刚在案后坐定,尚未展卷,门外响起急促脚步。
被陈世美亲手提拔的衙役王木新,几乎是跌撞进来:“都、都尉!出事了!死……死人了!”
陈世美抬眸,笔尖未停:“慌什么,死的何人?”
“是周家那个丫鬟,叫桃花的!”
王木新喘了口气,语速极快:“今早被人发现死在周府后巷柴房外头,浑身是伤,脖颈有淤痕……听周府下人间窃语,说是昨夜二公子周继德欲行不轨,桃花抵死不从,竟被活活掐死,又怕事情败露,拖去柴房伪作失足……”
陈世美手中笔顿了顿,随即又落下去,批完最后一划:“周继德是主,桃花是奴。主人处置家奴,纵然下手重了些,按律官府亦无权过问。”
王木新一愣,似未料到都尉如此反应,急道:“可都尉!那桃花前日还在公堂上作证,指认柳姨娘与三公子有私,转眼便横死,这也太过巧合!小人斗胆以为,此中必有蹊跷!都尉近日正查周家,会不会是周家灭口……”
“够了。”
陈世美搁下笔,目光平静:“做好自己分内巡防之事,无凭无据的猜测,莫要再提。”
“小人明白。”
王木新张了张嘴,见陈世美态度不容置疑,只得将满腹疑虑咽下,抱拳躬身退出去。
堂内恢复寂静。陈世美取过茶盏,轻啜一口,门帘再次掀动。
韩琪稳步走入,行至案前:“都尉,事已办妥。”
陈世美嘴角微扬:“周继德办事,倒是痛快。”
韩琪点头:“那桃花确是眼线,昨夜周继德依计前往杀人,言语间露出试探之意,她大抵以为身份暴露,竟趁周继德不备,先行服毒自尽。”
陈世美指尖轻叩桌面:“那日我审问一众周家仆人,便觉此女不简单。一众仆役战战兢兢,唯她敢直言主子阴私……后在公堂上与柳姨娘一唱一和,看似攀咬,实为递话。”
韩琪沉吟:“既知她是眼线,都尉何不早些动手清除?”
陈世美叹笑:“韩琪,你说似桃花这般藏于市井、伏于宅院的耳目,在这绥远城中,还有多少?”
韩琪默然,背脊微微绷直。
“我若亲自出手清理,便是打草惊蛇。”
陈世美感慨道:“其馀眼线见同伴暴露,必如惊弓之鸟,藏得更深,查起来更难。如今这般……‘周家公子逼奸未遂,失手毙婢’,消息传开,那些暗处之人会如何想?”
他顿了顿,眼眸闪过一丝冷光。
“他们会疑,会慌,会急于探听虚实,确认桃花之死是否真与身份泄露有关,而只要他们一动,就有可能露出马脚。”
韩琪恍然,习惯性拍起马屁:“都尉深谋,标下不及。”
“去罢。盯紧各方动静,尤其是周府左近,若有生面孔频繁探视,或有人试图接触柳姨娘所在之处……即刻来报。”
“诺!”
韩琪退下不久,一旁侧门处,王木新重新走出,小心翼翼垂手而立。
陈世美调侃道:“桃花如何死的,你现在知晓了?”
王木新浑身一颤,噗通跪下:“都尉,小人今日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知道!必当守口如瓶,绝不敢泄露半字!”
“若信不过你,方才那些话,你便没资格听。”
陈世美语气平淡,却带着重压:“起来,我有要事交予你办。”
王木新怔然抬头。
陈世美示意他近前,以指蘸茶,在光洁案面上画了几个彼此连接、又层级分明的圆圈。
“我要你暗中筹建一套耳目,不属衙门,直隶于我。此法与寻常探子不同,你且细听。”
“第一,选人如筛沙。”
他点了点最外圈的几个点:“不重武功,首重心细、记性好、善察言观色。力夫、茶馆伙计、更夫、货郎,乃至乞儿,三教九流,皆可为我所用。但要查清根底,最好是无牵无挂,或家累颇重急需钱财的——后者更易掌控。”
王木新点头,这思路他尚能理解。
“第二,单线连络,互不相识。”
陈世美划出几条互不交叉的线,连接内外:“你为内核,只听我令。你之下,设三五头目,每人各掌一摊。头目之下,才是具体办事的‘耳朵’和‘眼睛’。每一层,只知上一层,不知同级旁人,更不知上层之上还有谁。纵有一环断裂,亦不伤全局。”
王木新眼神一凝,呼吸微促。
“第三,情报分‘急、重、常’三等。”、
陈世美继续道:“急报,如发现可疑人物聚集、异动,半日内必须送达。
重报,如跟踪目标之日常行止、接触何人,一日一报。
常报,市井流言、物价波动、各处人员往来异状,三日一汇总。
各等情报,用不同方式传递,藏于约定之物中。”
他见王木新有些茫然,便举一例。
“譬如,急报可藏于鱼腹,寻常人见是市买鲜鱼,不会生疑。”
王木新恍然大悟。
“第四,情报需互证。”
陈世美神色严肃:“一人报某商队携禁物,不可轻信,须另遣不相干之人,从不同角度再探,或查其货单,或观其护卫,或听其口音,多方消息印证,方为实情。此谓……交叉验证。”
“交叉……验证?”
王木新咀嚼着这四个字,半懂不懂。
“第五,也是你最需牢记的。”
陈世美注视着他:“尔等只负责看与听,记录与传递,绝不可擅自行动,更不可妄加判断。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如实记下便是,至于其中意味,由我来断。”
“小人只怕才疏学浅,负了都尉重托。”
王木新听得额角渗出汗来。
虽然陈世美的话他听得半懂不懂,但大体意思还是明白——以他王木新为中心,在绥远发展属于陈世美自己的眼线。
“你出身市井,熟悉里巷,此事你正合适。我无需你一日办成,总之先试试,具体流程回去慢慢消化,不懂的再来问我。”
陈世美说罢,从袖口取出一袋钱丢给王木新。
“这钱你先用着,记住!”
陈世美眸光沉静:“此事除你我之外,不得有第三人知晓,包括韩都监。后续所需银钱,我会另拨密帐与你……”
王木新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转身退去。
陈世美望向窗外渐高的日头,眸光深远。
柳姨娘、桃花……或许还有更多。
探寻皇子下落之事,绝非只有他陈世美一个人在办。
整个绥远县早就被无数双眼睛盯上,柳姨娘的同伙,很可能就在这群暗桩的之中。
唯有将这群人连根拔起,自己才能后顾无忧,放手施为。
韩琪固是得力臂助,然终究是皇帝耳目,无论如何都得防范。
王木新是个机灵的人,暂且用来试试,成不成再说。
总之,自己必须比暗处的对手,看得更早,听得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