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三个字一出,车内陷入寂静。
就连沉默寡言的老李,也从后视镜里,抬头看了我一眼。
辉仔稳稳地开着那辆金杯车。
窗外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
我坐在后排,指尖夹着半截烟。
小粉那伙人的活计,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得多强的心理素质才能干的出这事啊?
这他妈在法律上算绑架了吧?
虽然我没打算真撕票,但这性质跟打架斗殴完全是两码事。
心跳得很快。
我下意识往车窗外望去。
车子刚好驶过体校那扇气派的大门。
学校里那条宽敞大道上,一群人正拎着各式家伙,气喘吁吁的往这边赶。
是之前那几个逃跑的。
晚了。
他们领着人回来,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把人运走。
辉仔这人做事,确实滴水不漏。
要是再晚个两分钟,我们恐怕就得在那条小路上,被他们堵上。
车子拐过几个弯,驶出了体校那条偏僻小路,上了通往郊区的国道。
周围的房子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荒芜的农田和零零散散的汽修厂。
路上偶尔有人骑着二八大杠经过。
他们好奇地往我们这辆贴著深黑车膜的面包车看上一眼。
我把身子往后缩了缩。
车厢后面,被五花大绑的廖磊和寸头男缩在角落里。
嘴上贴著胶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寸头男那双眼睛瞪得老大,布满血丝,恐惧填满了眼眶。
他大概以为,我们真要把他们拉到乱葬岗,挖个坑直接埋了。
阳狗坐在我旁边,明显有些坐立不安。
他想问什么,却又几次欲言又止。
反倒是叶杨,这小子把墨镜推到头顶,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荒凉的景色。
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调,脸上写满了惬意。
我看着这个比我还要小上一岁的少年。
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寒意。
这小子,也是天生的坏种。
只不过现在还被枫哥压着,没彻底释放出来。
“浩哥…”阳狗终究没忍住,小声喊道。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上山,上了山,这事儿就好办了。”
这话,既是说给阳狗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只要到了没人的地方,一切都好说。
辉仔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
我想了想,拍了拍他的座椅靠背:“辉哥,这附近有能填肚子的地儿吗?”
“心这么大?”
辉仔挑了挑眉,似乎对我的大心脏有些意外。
第一次见到绑匪半路还要停下来吃饭的。
“人是铁饭是钢,这事既然都做了,总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我看着窗外,太阳还挂在西边,把云层烧得通红。
离天黑还得好一会儿。
辉仔点点头,没多话。
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了一条满是碎石的岔路。
几分钟后,一家挂著破旧招牌的饭店,出现在路边。
这地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一看就是专门做过路司机生意的。
车刚停稳,我就拉开了车门。
风夹杂着泥土气息灌了进来。
我跳下车,走到后面拉开车厢。
廖磊和寸头男见到我,拼命地扭动身体,眼神里求饶的信号。
我没搭理他们。
目光落在最里面的林清身上。
她蜷缩在角落里,头发有些凌乱,那身粉色的睡衣上沾不少灰尘,看着有些狼狈。
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我。
“下来。”我冲她招了招手。
林清身子一僵,没动。
“别让我上手拽你,那样不好看。”我冷著脸说道。
林清咬了咬嘴唇,还是站了起来。
她手脚没被绑,只是被吓软了腿,扶著车门,踉踉跄跄走了下来。
叶杨看到林清,吹了个轻佻的口哨,眼神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视著。
“嫂子,长得挺带劲啊。”
林清身子一颤,下意识往我这边躲了躲。
真是讽刺。
刚才还要死要活地跟着廖磊。
现在却要躲在绑匪身后,寻求安全感。
“辉哥,老李,你们先进去点菜。”我掏出钱包扔给辉仔:“挑硬菜上,别替我省钱。”
辉仔接过钱包,也没客气,带着老李和阳狗先进了店。
门口就剩下我和叶杨,还有林清。
车厢门没关。
廖磊眼巴巴看着林清站在我身边。
嘴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像是在喊她的名字。
我指著车里的廖磊,转头对林清说:“看见没?这就是你选的男人。”
林清瞪着我。
我说:“你不用瞪我。”
说著,指了指不远处抽烟的叶杨:“瞧见那小子没?要是老子不在,你觉得他会干嘛?”
林清气势一衰,咬牙切齿道“无耻!疯子!李昊怎么会交你这种朋友?”
我乐了。
“你还真没说错,你当我是行侠仗义的大侠啊?我就是个流氓,臭混子。”
“谁惹我不痛快,我就让他更不痛快。”
“不过,有句话说得好,真小人总比伪君子强。”
“我是真小人,至于伪君子是谁,你自己好好想想。”
林清抱着双臂,别过头去。
廖磊不知道我们在聊什么,但他大概是看出了我们没有立刻动手的打算。
这会也不挣扎了。
叶杨抽完烟,看着林清,慢悠悠走过来。
我上去拦住他,顺势揽住他肩膀。
“走,进去吃饭去。”
“吃饱了,晚上才有力气干活。”
土菜馆里没什么人。
几张油腻腻的桌子,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我们找了个包厢坐下。
辉仔点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炖土鸡、爆炒肥肠,真是没给我省钱。
老李坐在对门的位置,大口往嘴里扒饭,像是饿死鬼投胎。
阳狗还是有些紧张。
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眼神时不时往门口的那辆金杯车瞟。
“吃啊,看啥呢?”我夹了一筷子菜丢进嘴里:“怕他们在车里闷死?”
“不…不是。”阳狗干笑了一声:“浩哥,这真的没事吗?”
“能有啥事?”
我开了瓶啤酒,给他倒满。
酒壮怂人胆。
林清坐在我对面,面前摆着一副碗筷,动都没动。
要是眼神能杀人,这女人已经把我杀死无数回了。
叶杨喝着酒,视线时不时就往林清身上瞟。
林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抱紧了双臂。
“浩哥。”叶杨见我半天没有下手的意思,借着醉意,压低声音问我:“咱们啥时候办正事?”
我拿起酒杯,轻轻跟他碰了一杯:“杨哥,这娘们不行,下次我请你去其他地方玩好的。”
叶杨眯着眼睛:“那浩哥,把她拉出来干嘛?”
是啊,我把她拉出来干嘛?
或许,我只是想让她看清楚廖磊是个什么货色。
想替哑巴出口气。
证明她眼光有多差。
可现在看来,挺没意思的。
有些事,做绝了,反而显得自己跌份。
“你走吧。”
我看向林清,指了指门外:“出了这个门,顺着大路一直走,能拦到车。”
“回去告诉那帮体育生,想要人,明天去北山墓区挖。”
林清一愣,抬头看着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你走,听不懂人话?”
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赶紧滚。”
林清站起,转身就往外走。
可走到门口,她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在门口背对着我们。
过了会,她又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上。
抹了抹脸颊泪痕。
“我不走。”
她盯着我,眼神里透著股倔强。
我气笑了。
“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让你走你不走,想留下来当压寨夫人?”
林清冷笑一声:
“少在这装好人。”
“我就要跟着,我要看看,你到底有多疯,到底敢把廖磊怎么样!”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
这女人,是还对那廖磊还存著一丝幻想,想看看结局?
又或者,她觉得我是错的?想亲眼见证这场荒诞剧的落幕?
“不识抬举。”
我骂一句,不再搭理她,转头招呼叶杨和阳狗继续喝酒。
既然她想看,那就让她看个够。
哪怕是鲜血淋漓的现实,也是她自找的。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当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地平线。
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辉仔,睁开眼睛,看了眼腕上的手表。
“差不多了。”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脆响。
“该办正事了。”
我将手里的烟头碾灭,站起身。
“走。”
“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