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兔子头像,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按下了删除键。
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连同那两个字,一并删得干干净净。
我关掉聊天窗口,随便找了部周星驰的电影,把音量开到最大,试图让那些无厘头的笑声填满我空荡荡的脑袋。
时间一点点流逝,屏幕上的星爷在哭哭笑笑,我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我想了想,又象是着了魔,重新打开了那个聊天框。
重新输入那两个字。
【在吗?】
深吸一口气,然后,按下了回车。
消息发送了出去。
明知道这个时间点,她不可能在线。
可我握着鼠标的手,还是不争气的轻颤着。
内心也跟着狂跳起来,一阵酥麻感传遍全身。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既怕她回复,又担心她不回。
仅仅是片刻,我就后悔了。
我摘下耳机,长长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象个十足的傻逼。
我继续看着电影,直到天蒙蒙亮。
那个头像始终灰暗,没有任何跳动。
早晨六点,网吧通宵结束。
我苦涩一笑,关机,起身。
跟同样熬得双眼通红的兄弟们打着哈欠,返回学校。
入秋的早晨有些冷。
我们拎着在路边摊买的油条豆浆,缩着脖子溜回教室。
刚推开后门,原本还有些困意的脑袋,立马清醒了。
老杨坐在讲台上,面无表情的翻看着一本教案。
班上其他人低垂着脑袋,静悄悄的。
老杨抬头看到我们几个,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我们几个人同时心里一沉,暗道不妙。
昨晚又是她值班?
老杨没有多废话,甚至没有骂我们一句,只是合上手里的教案,抬了抬下巴。
“都跟我来办公室。”
这一次,她没有象往常那样暴跳如雷。
只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
办公室里,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
上面,有我们每个人的家庭联系方式。
这下真完了。
她甚至都没有问我们昨晚干嘛去了,只是用种彻底失望的眼神扫过我们每个人。
“我管不了你们了。”
“让你们的父母来管吧。”
说着,她拿起了桌上的座机话筒,开始一个一个地拨号。
益达当即就软了,脸上血色全无,带着哭腔。
“杨老师,别…千万别给我家里打电话,我爸会打死我的…”
老杨看都没看他一眼,打定了主意要铁面无私。
电话接通了,她拿着话筒,跟每一位家长,陈述着我们在学校的种种罪行。
夜不归宿,翻墙外出,屡教不改。
除了陈涛跟黑仔他们两家没接电话,其馀无一例外,电话那头都传来了一顿狗血淋头的臭骂,然后就是父母压着火的保证。
我站在墙角,手心全是冷汗。
内心疯狂祈祷。
祈祷我爸妈今天出门早,错过了这个电话。
可老天爷终究没听到我的祈祷。
“喂?哪位?”
电话通了。
是我爸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悦。
老杨清了清嗓子,开始历数我的罪状。
说本来对我期望挺高,成绩好,脑袋也聪明,没想到我如此胡作非为。
她甚至还把上次翻墙出去上网的事也翻了出来。
我当即皱起了眉头。
怎么就胡作非为了?
我不就是因为被人堵得回不去寝室,才出去通宵的吗?
学习我从来没落下过,即便是瞎混,成绩也一直是在班上领先的。
可老杨根本不管这些,她只是在发泄着自己的愤怒和失望。
我爸在那头一声不吭。
我知道,我完蛋了。
等老杨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我爸低沉压抑的声音:“杨老师,那小子…是不是在你旁边?”
“在。”
“让他接电话。”
我挪步过去,接起了话筒。
“喂,爸…”
“刘浩杰!!!”
我爸积蓄的那一肚子起床气,混着恨铁不成钢的怒火,通过话筒,毫无保留地传遍了整个办公室。
“你到底在学校干什么?!啊?!”
“老子供你去读书,是为了让你逃课?是为了让你当流氓的?!”
“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
“我跟你妈辛辛苦苦赚钱,供你吃供你喝,你就拿这个回报我们?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你妈吗?”
我张了张嘴,想要解释:“爸…”
“你别叫我爸!”他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咆哮着:“老子没你这样的儿子,就你这样还想回二院?我看你是做梦!”
“早知道你是个这副德行,当初我就不该让你读这个书!早点回去耕田算了!”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鞋带开了。
我想蹲下去系,却发现腿软得动不了。
陈涛他们贴着墙站着,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没有人能帮我。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大庭广众之下。
那种羞耻感,那种被最亲的人全盘否定的屈辱,涌上脑海。
我抬起头,对着话筒,吼了回去:
“为什么?!”
这一嗓子,把老杨都喊的一愣。
“为什么你从来都不听我说话?!”
“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从来都是你想什么就是什么?你有问过我哪怕一次原因吗?!”
我吼着,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
这段时间受过的所有委屈,被猴子那帮人追得象狗一样,连寝室都回不去的窝囊,都不如这一刻来得强烈。
“你骂我不争气,骂我烂泥!可你知道我在学校经历了什么吗?你知道我每次考试考多少分吗?!”
“你甚至…你甚至连我在几班都不知道!!!”
我歇斯底里的吼完最后一句。
我不理解,我十八岁的年纪,贪玩到底怎么了?!
我成绩没落下,我为了不被欺负只能在这个烂泥坑里打滚,我有错吗?!
你们真的有了解过我吗?
所谓的沟通,就只是你们单方面的输出和教育吗?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老杨见情况不对,连忙从我手里拿过话筒,劝道:“刘浩杰爸爸,你先冷静,别着急…”
她估计也没想到我爸脾气能这么火爆。
没错,我爸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左手上那道疤痕,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我。
我爸听到杨老师的话,声音降了些,但语气里的决绝却丝毫未减。
“好…好得很。”
“杨老师,这小子,待会我就过来,把他接回去。不劳烦您操心了。”
“这书,他不读了!读个狗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