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气氛,多少有点尴尬。
我们这帮大老爷们,也就哑巴一个老实人。
黑仔和益达那俩货,就象两只苍蝇围着小霜嗡嗡打转。
“小霜啊,你哪个班的啊?以前怎么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姑娘?”
“美女平时喜欢干嘛?唱歌还是逛街?改天我请你啊?”
尤其是益达,把自己那点陈年烂谷子的破事吹得天花乱坠,唾沫星子横飞。
小霜象是压根没听见,纤长的手指捏着筷子,小口吃着菜,偶尔才跟身旁的小玉低声说两句。
连个眼角馀光都懒得施舍一个。
这姑娘是真他妈的高冷。
我坐在她斜对面,光明正大的瞧着。
确实绝色。
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却偏偏有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禁欲感。
越是这样,越是让人心里发痒。
就象冰山上那朵最艳的雪莲,明知道摘下来会冻掉半条命,还是忍不住想伸手。
不过,我也就只敢看看。
一想到那天在饭局上,她跟小白坐在一起那副貌合神离的样子,我就提不起半点歪心思。
那小白脸,看着就不是什么善茬,我可不想因为管不住下半身,再惹一身骚。
还是小玉会做人,见气氛不对,主动端起饮料。
“来,大家别光顾着说话,我跟小霜敬大家一杯,今天谢谢你们请客啦。”
小玉身高虽然不如小霜,但真要说起来,颜值确实是稳压一筹。
当然也可能只是我个人偏见,小玉这种邻家姑娘类型,就很容易让人心生亲近。
她一笑,众人心里可能会产生的那点不快也跟着烟消云散。
黑仔他们立马就找着台阶下了,嘻嘻哈哈的举杯,场面总算没那么僵。
一顿饭吃完,益达还是不死心,凑上去想问小霜要电话号码。
小霜放下筷子,直接起身,对着小玉说了句:“我先回去了。”
然后,就那么走了。
留下益达伸着手,僵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操,装什么呢。”益达悻悻的低声骂了一句。
我当即就听不下去了:“你他妈有病是吧?”
“人家过来陪你吃顿饭是给面子,你非得凑上去,不喜欢你,你骂人家作甚?”
益达脸色一变,立马换上笑脸:“哎,浩哥,您说得对,是我孟浪了。”
我现在真是越来越觉得他这人有问题了,懒得跟他废话,但毕竟一个寝室的,面子上抹不开,装模作样的安慰了两句。
“行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再说了,就你这长相,也不愁找不着对象啊。”
“唉!”益达长长叹了口气。
我没再搭理,跟他们厕所抽烟去了。
下午的课依然枯燥。
我也没心思听课,趴在桌上在那数窗外的树叶子。
临近放学,教室后门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我正犯迷糊,被刘文用骼膊肘捅了捅。
“浩子,看,谁来了。”
我回头。
就看见王希柔俏生生地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衫,长发披肩,夕阳的馀晖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没了平日里那份凌厉。
我们班那些自诩为混子的家伙,看见她,眼睛都亮了。
“柔姐好啊!”
“柔姐今天真漂亮!”
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打招呼,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就象跟这位有多熟似的。
这就是六院的生态,读书好坏没人叼你,但你混得牛逼,所有人见了都得高看你一眼。
王希柔只是礼貌性的笑着点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冲我招了招手。
我也没矫情,在那些牲口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站起身,走了出去。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伤没事了吧?”
“就今天,”我嬉皮笑脸的回道:“刚想着下了课去看看你呢,顺便请你吃个饭,那天在养鸡场,多亏你了。”
住院那段时间,陈璐瑶天天守着,王希柔给我发了几条信息,我都没敢回。
这会肯定得卖个乖。
但她似乎并没放在心上,只是点了点头:“没事,小问题。”
“柔姐,找我有事?”我笑着问。
“恩,”她点点头:“跟我走,去个地方。”
“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她神秘一笑,转身就走:“大家都在等你。”
等我?
我心里犯着嘀咕,还是老老实实跟了上去。
我俩一前一后,穿过喧闹的操场,走向教程楼对面那栋独立的红砖小楼。
那是我们学校最老的一栋建筑,通体由红砖砌成,墙皮都斑驳脱落,有着一股岁月的沧桑。
因为年久失修,早就荒废了,平时除了些胆大的情侣,根本没人会来。
楼外,已经站了不少人。
大二,大三的都有,看见我跟着王希柔过来,都在打量着我。
人群之中,我还看到了鱼雷。
那家伙蹲在地上,抬头看见我,还是那副巴不得扑上来啃我一口的凶狠模样。
王希柔谁也没理,带着我径直穿过人群,走到最里面一间教室门口。
她停下脚步,站在那扇布满裂纹的木门前。
夕阳的馀晖洒在红砖上,象是凝固的血。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我站在门口,朝里望去。
原本以为是间废弃教室,没想到里面收拾得挺干净,只是桌椅全被搬空了。
傍晚昏黄的光线通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斜斜地切入室内,照亮了无数飞舞的尘埃。
教室里,站满了人。
烟雾缭绕,十几个身影错落站着,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带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其中的大部分都是熟面孔,其中也不乏一两个女生。
海鸥懒洋洋地坐在中间那张课桌上,嘴里叼着烟。
下蹲男也在,蹲在讲台上,打量着我。
小白靠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樟树。
甚至连妖秀那小子也在,他低着头站在角落里,看见我进来,神色有些复杂。
这是把六院这潭水里的蛟龙,全都聚齐了吗?
我粗略扫了一眼,算上我身边的柔姐,大概十五个人左右。
他们听到开门声,齐刷刷朝我看了过来。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玩味。
这阵仗,是要干嘛?
海鸥看见我,笑了。
他从桌上跳下来,掐灭烟头,冲我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墙壁。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面承重墙,墙壁上的大白有些脱落,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当我走近,看清上面的东西时,顿时头皮发麻。
在那斑驳的墙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不是用笔写的。
而是用刀,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有些名字已经很模糊了,被岁月侵蚀得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有些则棱角分明,象是刚刻上去不久,甚至还能看到砖石翻开的锐利。
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昏黄光线,一个个认着那些名字。
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
最顶上一排,字迹狂放,力透砖石。
王越、林逸飞、辉旭…
再往下。
王浩、宇城飞…
还有黄忠、郭强…
这些名字里每一个,都是这片江湖里曾经响当当的传说。
我上初中的时候,就是听着这些人的故事长大的。
他们打过的架,泡过的妞,闯下的祸,都是我们这些后来者嘴里的神话。
而现在,他们的名字,就刻在这面破墙上,无声的俯视着我。
我的目光继续下移。
叶枫。
枫哥的名字也在,刻得很深,就在正中间的位置,独树一帜。
再往下,就是眼前这帮人了。
海鸥、袁昊、张储、陈屹、王希柔…
每一行名字,都代表着一个时代,代表着一群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叱咤风云的年轻人。
在这些名字的最下方,有两个崭新的刻痕,还没来得及落灰。
王北,妖秀。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那些经久不息的刻痕。
粗糙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让我有种奇异的战栗感。
这不仅仅是一面墙。
这是六院的封神榜。
海鸥走到我身边,随我一块仰视着这面墙壁。
“这里的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数不清的故事,流不完的血。有人风光无限,有人黯然退场,有人还在监狱里蹲着…”
“当然,”他顿了顿:“也有些人,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
刀身有些年头了,布满了磨损的痕迹,刀锋却依旧泛着寒光。
刀柄处用粗糙的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上面隐约还能看到暗红色的痕迹。
海鸥把匕首递到我面前。
“规矩,你应该懂。”
他指了指墙上那块还算平整的空白处。
“既然入了伙,总得留点什么。”
我握住了那冰冷的刀柄。
周围很安静,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这是一种无声的审视,也是一种接纳。
从这一刻起,我才算真正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我定了定神,走到墙边。
刀尖抵在墙皮上。
我手腕发力,刀锋刺入墙体,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音。
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我刻得很慢,很用力。
一笔,一划。
自从踏入六院之后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所有的一切。
都在这这刀尖之下,化作了墙上深深的刻痕。
刘、浩、杰。
三个字刻完,我将匕首递还给海鸥,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退后半步,看着自己的名字和叶枫、海鸥他们并列在一起,心里涌起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象是尘埃落定,又象是踏入深渊。
饮者留其名。
海鸥递给我一支烟。亲自用打火机给我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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