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在昏暗的教室里升腾,人影三三两两散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渐行渐远。
最后,这间承载了六院地下编年史的废弃教室里,只剩下我、海鸥,以及等在门口的王希柔。
海鸥收起那把不知传了多少代的匕首,偏头看我,脸上永远是那副懒散模样。
“心里还有事?”
我点点头,也不跟他藏着掖着:“猴子那条骼膊,说是接回去了。”
“恩,接回去了。”海鸥点头,直截了当。
“不过神经伤得不轻,以后想跟人动刀子,估计也就剩下个三四成力气。”
他瞥了我一眼。
“怎么,怕他出院了回来卸了你?”
我再次点头。
以猴子那睚眦必报的性格,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我现在虽然也算是三十二社的人了,但终究是半路出家,人家可是老资格。
海鸥说:“大可不必担心。你如今已经是社团中人,与以往不同。他再来找你麻烦,我会替你主持公道。”
你主持公道?
说得轻巧。
你当初要是能早点让他收手,老子至于在山上的树洞里躲雨吃泥?
海鸥仿佛看透了我的腹诽,自嘲的摇了摇头,指间的匕首转了个圈。
“坐在这个位置上,其实挺招人烦的。”
“上任走的时候,这把刀是硬塞给我的,我压根不想接,太麻烦。这活又没工资,还得天天给这帮精力旺盛的牲口擦屁股。”
“我进社,就是想让希柔在这学校没人敢动。结果倒好,你越不想惹事,事就越往你身上粘。”
他说得理直气壮,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倒是让我愣了一下。
这年头,还有被迫当老大的?
“猴子这人,心高气傲,行事乖张,张储又太死心眼,整天守着那点江湖道义。”
“我呢,懒惰散漫,除了打球,看录像带,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上任选我,大概就是看中我这点。不爱折腾,大家都能安稳毕业。”
“可六院每年来的新生里,没几个安稳的,全是一群无法无天的家伙。”
“我懒得管,又不想看着三十二社在我手上失势。所以,猴子对最为跳脱的几个略施敲打,是有必要的。”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很直接。
“没错,你们这届,跳得最欢的就是你和妖秀。”
我有点不服气。
要说妖秀跳,那确实,早该有人给他紧紧皮了。
可我有那么跳吗?我顶多算是正当防卫。
“后来,他的行为逐渐过分,我虽是劝过他,可终究没真心实意地去阻止。”
海鸥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说到底,还是没把你小子当回事,觉得你不过是个腰杆硬点的愣头青,掀不起什么风浪。”
“闹到今天这地步,我也难辞其咎。猴子吃了亏,是他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等他回来,我会跟他说明白,这事到此为止。”
海鸥这番话,说得坦诚。
他一个社长,能跟我说得这么明白,既是给了我交代,也是在给我铺台阶。
更是在无形中调和我跟猴子之间那不死不休的梁子。
我要是再抓着不放,那就是真是不识好歹了。
我“恩”了一声,算是认了这个说法。
走出红楼,王希柔正站在路灯下,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
见我和海鸥出来,她那张英气十足的脸上漾开一抹笑。
“聊完了?”
我几步走到她身边,肩膀故意跟她撞了一下,咧嘴笑道:“今晚聚餐,小爷我请。”
走在前面的海鸥回头,看见我俩并肩的姿态,尤其是我俩之间那点几乎不存在的距离。
他眉头微微皱起。
操,忘了这茬。
这孙子是个护妹狂魔,被动技能又触发了。
我识趣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安全距离。
海鸥脸色这才缓和了点,补充道:“晚上把王北也叫上。”
“王北是谁?”我扭头问王希柔。
“林山中学升上来的。”她言简意赅。
她这么一说,我就懂了。
林山本地人,根正苗红,难怪能不声不响的在妖秀之前就进了社。
人家这背景,可比我这种特招入伍的豪横多了。
海鸥走在前面,象是不经意的扔下一句:“不出意外,等你们这届升上来,社长的位置就是他的。”
我心里顿时有点不爽,嘴上犯贱,开了句玩笑:“那多麻烦,你干脆现在就把刀传给我得了。”
我本是随口一说,海鸥却停下脚步,很认真的看了我一眼。
随即,他摇了摇头。
“你压不住。你背景是唬人,但这里终究是林山。上次养鸡场的事,鸡毛嘴上不说,心里早把你记恨上了。”
“那赖谁?”我没好气的顶了一句。
“赖你自己。”海鸥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们三人一前一后的往校外走。
夕阳已经沉了大半,校园里满是归家的学生,人来人往。
不少人看见我跟海鸥、王希柔并肩走在一起,投来的目光跟上午我刚回学校时截然不同。
混杂着敬畏,好奇,还有一丝丝的羡慕。
我知道,哪怕我还是那个满身伤疤、兜里没几个子的刘浩杰。
但只要我站在这个圈子里,我就是六院不能轻易触碰的禁忌。
教程楼走廊上,陈涛那几个憨货还没走,趴在栏杆上张望。
陈涛看见我,远远竖起一个大拇指,笑得一脸璨烂。
我这人就是经不起夸,反手就回了他一个中指。
傻逼,这才哪到哪。
到了校门口,还是那个保安大爷。
我拿着王希柔的通行证在他眼前晃了晃,大爷眼皮都没抬一下就放了行。
我估摸着,他肯定早就记住我这张脸了,纯粹是在这跟我装糊涂。
我们三人在校外街道上兜了一圈,海鸥带着我跟几个店的老板混了个脸熟,最后还是敲定了妖秀上次请客的那家饭馆。
路上,海鸥掏出手机:“有qq吧?”
“废话,我可是站在潮流前线。”我掏出我那碎屏诺基亚,一脸骄傲。
海鸥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下,很快,我的手机震了震。
“我拉你进群。”
我点开群申请,一个叫“三十二社工作研讨小组”的群名弹了出来。
我点了同意,进去扫了眼成员列表,差点没笑喷。
“这个白日依山尽是谁?”我指着一个用黑白风景照当头像的家伙问道。
“小白。”王希柔面无表情地回答。
还有个叫飞龙在天的,头象是一柄寒光闪闪的关公大刀。
“这又是谁?”
“张储。”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网名更不可乱看。
下蹲男这逼,内心还挺狂野。
进了群,我还没来得及改名,群里就炸了锅。
白日依山尽:【人间浩劫是哪头?新来的?】
风过无痕:【刚在红砖楼刻字那小子。海鸥他妹夫。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一阵抽搐,转头问王希柔:“这风过无痕,又是哪路神仙?”
“袁昊。”王希柔俏脸微寒,白淅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按动。
xirou:【袁昊,不会说话就把你那狗嘴闭上。】
老人与海:【刘浩杰进来了。晚上他请客,老地方,都过来。
妖秀:【已经在吃了,来不了。】
北方的狼:【鸡掰,请你吃饭还这么多屁话。】
人间浩劫:【咳,大家好,我是刘浩杰。新人报道,请多关照。】
我发了这条消息,还特意配了个害羞的表情。
结果,下面瞬间刷出一排整齐的队形:
白日依山尽:【滚。】
风过无痕:【滚。】
飞龙在天:【滚。】
…
我默默关上手机,
“柔姐,我怎么觉得,这群里的气氛,比我想象中要‘和谐’得多啊?”
王希柔收起手机,瞥了我一眼。
“他们这帮人,现实里一个个装得比谁都深沉。”
“到了网上,全是现世宝。”
我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在红砖楼里,那帮人或冷酷、或阴沉、或桀骜的装逼模样。
再对比刚刚群里那帮,完全是两路人。
这地方,好象也没那么难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