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雨停歇时,废墟上的寂静比任何声音都震耳欲聋。
安倍修一在柳生宗次郎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老阴阳师的目光扫过这片曾经的避难所——现在只剩下焦土、断壁和零星的火苗。他的式神早已在战斗中消散,随身携带的符咒化为灰烬,连那卷祖传的经文也在最后抵抗中燃烧殆尽。
“三个月”他的声音像风吹过破洞的纸张,“三个月抵抗,一夜崩溃。而敌人甚至没有真正出手。”
柳生宗次郎松开搀扶的手,深深鞠躬:“修一大人,是我们无能。”
“不。”安倍修一摇头,金色的瞳孔已恢复成普通的褐色,但深处仍残留着神国侵蚀的裂痕,“是我们太执着于旧的方式。阴阳术、武士道、神道信仰这些都是建立在‘日本’这个概念上的体系。但当这个概念本身被神扭曲时,我们的力量就变成了囚笼的一部分。”
他转向许扬,目光落在那滴凝固的神泪上:“而你,华夏的客人,你用的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不是破坏,不是净化,而是重组?”
许扬小心地将神泪收进一个特制的封印盒——那是陈博士在出发前给的,能隔绝能量外泄。盒子合上的瞬间,他感觉意识中的黄昏印记轻微震颤,仿佛在抗议与母体的分离。
“我的能力也在进化中。”他诚实地回答,“我不完全理解它,只知道它倾向于寻找平衡,连接对立,转化冲突。对天照,我没有试图摧毁她,而是让她看到自己逻辑的矛盾。”
林夕走过来,长刀归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她最后算死了吗?”
“神不会死,只会沉睡或改变形态。”张妍接话,她正在为几个刚救出的幸存者施展治疗圣光,“天照的核心意识被许扬保住了,但她的神国崩塌,信仰网络破碎。相当于植物人状态。”
“植物人”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是那个穿学生制服的女孩,她蜷缩在张妍的圣光范围内,脸上泪痕未干,“那其他人呢?那些还在神国里的人”
许扬闭上眼睛,感知天空。金色光柱爆炸后,残存的信仰能量仍在空中飘荡,像破碎的蛛网。每一片网都连接着成千上万的意识碎片——那些被天照同化的日本人,他们的自我没有完全消失,而是被拆解、重组成了神国的“组件”。现在神国崩塌,这些组件失去连接,像断线的木偶散落一地。
“他们还活着,但”他斟酌着用词,“但像被撕碎的书页,需要重新拼合。而且,就算拼合,也不是原来的书了。”
女孩捂住脸,肩膀颤抖。柳生宗次郎走到她身边,单膝跪地,用生涩但真诚的中文说:“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武士不怕死,但更珍惜生。你是幸存者,你要活下去,记住今天,记住我们为何而战。”
这话让许扬心中一动。他看向宗次郎,这个年轻的武士眼中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那是与天照神国中那些机械信徒完全不同的光芒——不完美,会痛苦,会恐惧,但因此真实。
“我们需要统计幸存者数量,建立临时营地。”许扬对小队成员说,“然后联系希望之城,汇报情况。奥林匹斯的介入是个重大变数。”
四筒已经在废墟中清理出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用巨盾和残骸搭建简易防御。张妍的圣光可以净化环境中的负面能量,但那些飘散的信仰碎片处理起来更麻烦——它们像有意识的尘埃,会主动寻找活人依附,试图重建连接。
安倍修一坐在地上,闭目调息。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神色凝重:“问题比我们想的严重。天照的神国崩塌,但她留下的‘神域伤疤’还在。你们看天空。”
众人抬头。蔚蓝的天空中,有一片区域的颜色不太对——不是云,不是雾,而是一种类似油污在水面扩散的质感。那片区域缓慢旋转,中心处隐约能看到宫殿的残影,听到断断续续的吟唱。
“那是高天原的投影残留。”安倍修一解释,“神话中众神居住的天上世界,被天照强行拉到现实层面。现在天照沉睡,投影失去控制,但结构还在。它会像伤口感染一样,持续影响这片土地的现实规则。”
林夕皱眉:“具体会有什么影响?”
“不确定。”老阴阳师苦笑,“可能随机出现神国碎片,可能产生扭曲的时空区域,可能吸引其他东西。神域伤疤在诸神眼中,就像流血伤口在鲨鱼面前。”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天空中的伤疤突然波动了一下。一道金色的裂隙张开,从中掉出几个身影——不是人,而是穿着神官服饰的纸人。纸人落地后迅速膨胀,变成三米高的人形,面无表情地开始清理废墟,动作整齐划一。
“神国的自动维护系统。”安倍修一低声说,“天照虽然沉睡,但她设定的程序还在运行。这些纸人会重建秩序,修复‘异常’。”
“那我们是异常吗?”四筒闷声问。
“在它们眼中,一切不被神国接纳的存在都是异常。”柳生宗次郎握紧断刀,“准备战斗。”
但许扬抬手制止了他。他走向那些纸人神官,在距离十米处停下。纸人同时转头,空白的脸“看”向他。
许扬没有使用能力,只是平静地说:“天照已沉睡,你们的使命结束了。”
纸人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工作。其中一个用空洞的声音回答:“维护神国秩序,使命永恒。检测到异常存在,建议清除或同化。”
话音未落,所有纸人同时转向许扬,手中出现金色的光刃。林夕立刻拔刀,但许扬再次制止她。
他闭上眼睛,从封印盒中取出那滴神泪。黄昏色的光芒在掌心绽放,虽然微弱,但带着天照的本质气息。
纸人神官的动作戛然而止。它们“看”着神泪,空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表情。
“母神的气息”一个纸人喃喃道,“但状态异常无法连接”
许扬将一丝意识注入神泪,模拟出天照最后的疑问:“爱,到底是什么?”
纸人们僵住了。这个问题超出了它们的程序设定。它们是工具,执行命令,不理解“爱”,不理解“矛盾”,不理解“疑问”。于是,逻辑死循环。
一个纸人的身体开始冒烟,然后自燃。另一个卡在原地,不断重复:“爱是爱是错误无法定义”第三个直接解体,化作一摊符纸。
剩下的纸人陷入混乱,有的互相攻击,有的原地打转,有的开始挖掘地面——程序错乱,行为随机化。
许扬收起神泪。不需要战斗,一个哲学问题就能瓦解这些没有自我的工具。
“令人印象深刻。”安倍修一缓缓站起,“但治标不治本。只要神域伤疤还在,就会有更多这种东西冒出来。而且”他望向西方,“奥林匹斯的诸神已经注意到这里,他们不会放过这块肥肉。”
通讯器在这时响起。陈博士的声音从希望之城传来,带着杂音,显然信号受到干扰:“许扬,收到请回答。奥林匹斯他们在全球发布神谕要求所有人类据点奉上信仰日本被列为‘失控区’宙斯宣布将亲自‘整顿’”
信号中断。许扬尝试回拨,只有刺耳的忙音。
“通讯干扰来自神域伤疤。”安倍修一判断,“那片扭曲的空间会阻断常规信号。我们需要更古老的方法。”
他从怀中取出一面残破的铜镜——那是阴阳师的占卜镜,边缘有烧灼痕迹。咬破手指,在镜面画出血符,然后低声吟唱。镜面泛起涟漪,映出的不是倒影,而是一片星空。
“以星辰为媒介,可以跨越神域干扰传递信息。”老阴阳师解释,“但需要庞大的灵力,而且只能传递简短信息。”
许扬想了想,对镜面说:“日本情况复杂,天照沉睡,神国崩塌,奥林匹斯虎视眈眈。请求战略指导,是否需要撤离或固守。”
镜面中的星辰闪烁,像在接收信息。几分钟后,陈博士的脸出现在星空中,画面扭曲,声音断续:“收到赵战将军建议建立前哨收集神战数据但安全第一如果无法坚守撤回”
“我们留下。”许扬不等林夕等人表态,直接决定,“这里有需要帮助的幸存者,有研究价值的神域现象,而且天照的神泪中可能包含对抗奥林匹斯的线索。”
陈博士沉默片刻:“批准。但每二十四小时必须通过星镜汇报一次。注意安全,奥林匹斯很可能已经派出”
画面突然剧烈扭曲,陈博士的声音变成杂音。镜面中,星空的背景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影子——那是一个手持长矛和盾牌的女性轮廓,头盔下露出冷峻的侧脸。
“雅典娜。”安倍修一倒吸一口凉气,“奥林匹斯的智慧与战争女神。她在监听。”
镜面炸裂,碎片四溅。老阴阳师被反噬力震退,嘴角溢血。柳生宗次郎扶住他,警惕地环顾四周。
天空中的神域伤疤开始剧烈波动。金色裂隙中,一道银光射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身穿古希腊盔甲、手持矛盾的女性虚影。虚影高达十米,虽不凝实,但散发的威压让所有人都呼吸困难。
“东方的小神倒下了,但她的遗产值得研究。”雅典娜的声音没有天照的温柔,只有冰冷的理性,“人类,交出天照的核心,退出这片区域。奥林匹斯将接管此处,进行必要的神域修复工作。”
许扬感到手中的神泪在发烫。黄昏印记在他意识中脉动,与雅典娜的威压产生对抗。不是力量层面的对抗,而是概念层面的冲突——天照的“绝对保护”与雅典娜的“理性统治”,两种不同的神性在此碰撞。
“天照的核心由我们保管。”许扬抬头直视虚影,“至于这片土地,它属于生活在这里的人,不属于任何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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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典娜的虚影微微歪头,像在研究一个有趣的标本:“勇气可嘉,但愚蠢。你们刚经历一场神战,力量枯竭。而我,只需投影的万分之一力量,就能抹除你们。”
她举起长矛,矛尖指向废墟。没有能量汇聚,没有光芒闪耀,但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无法抗拒的“被锁定”感——就像猎物被猎人瞄准,生死已在对方一念之间。
林夕的刀已出鞘半寸,四筒的巨盾插入地面,张妍的圣光全力展开。柳生宗次郎挡在安倍修一身前,断刀横握。连那个学生制服女孩都站了起来,虽然发抖,但没有后退。
许扬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使用金色光点的力量,而是将意识沉入神泪。
他“看”到了天照的记忆碎片——不是完整的生平,而是关键的节点:她最初如何从人们对太阳的崇拜中诞生,如何在历史变迁中改变形态,如何在现代被遗忘又因绝望而复苏,最终如何走向极端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日本神道的本质:“八百万神”不是具体的存在,而是自然现象、人类情感、社会概念的人格化。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种技艺、每一种情感,都可以成为“神”。这是一个极其灵活但也极其脆弱的体系——当社会失序,神就会扭曲;当信仰狂热,神就会膨胀。
天照的悲剧在于,她试图将所有神统一在自己之下,创造永恒的秩序。但她忘了,日本神道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其多元和流动。
“我明白了。”许扬睁开眼睛,手中神泪的光芒变得柔和,“雅典娜,你要的不是这片土地,而是它的‘神道体系’。你想研究东方多神教与奥林匹斯一神体系的差异,想找到让希腊诸神在新时代延续的方法。”
雅典娜的虚影第一次出现情绪波动——那是被说中意图的惊讶:“你的洞察力超出凡人范畴。但这改变不了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我能修复神域伤疤,让这片土地恢复平衡呢?”许扬抛出筹码,“不是用奥林匹斯的方式强行‘修复’,而是用东方的方式‘调和’。让八百万神各归其位,让天照在适当的位置继续沉睡,让人类在神的缝隙中自由生活。”
这是一个大胆的提议。修复神域伤疤,意味着处理连奥林匹斯都觉得棘手的问题。而“调和”东方神道体系,更是涉及文化、信仰、现实的深层规则。
雅典娜沉默了很久。虚影的长矛缓缓放下:“证明你能做到。给你七天时间。如果成功,奥林匹斯承认这片土地的自洽权,暂时不介入。如果失败”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威胁不言而喻。
虚影消散,威压消失。天空中的神域伤疤恢复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缓刑。
“七天”安倍修一苦笑,“修复神域伤疤,调和八百万神?这是神话时代的大阴阳师都做不到的事。”
“但我们有神话时代没有的东西。”许扬看向手中的神泪,又看向同伴们,“有不同文化背景的协作,有科学和魔法的结合,有愿意尝试的勇气。”
他转向柳生宗次郎:“我需要了解日本现存的所有神社、神龛、圣地位置,以及它们对应的神只。”
转向安倍修一:“我需要阴阳术关于‘镇魂’‘安神’‘调和’的所有知识。”
转向小队成员:“我们需要分工。林夕负责安全警戒,四筒协助建立防御营地,张妍治疗伤员并研究信仰能量与圣光的共通点。”
最后,他看向那个学生制服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愣了下,小声回答:“铃木铃木千雪。”
“千雪,你记得神国中的事吗?任何细节都可以。”
女孩点头,眼中又涌出泪水:“我记得所有人都在笑,但我感觉不到快乐。我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我想找妈妈,但想不起她的脸”
“这就是我们要修复的东西。”许扬轻声说,“不是修复建筑,不是修复土地,而是修复‘真实’——让人们能真实地笑,真实地哭,真实地记忆,真实地遗忘。”
夜幕降临,废墟上燃起篝火。许扬坐在火边,手中的神泪在火光中闪烁。意识深处的黄昏印记与神泪产生共鸣,让他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天照的神国崩塌,但她的“神职”还在。太阳、光明、秩序、皇室这些概念需要一个载体。如果放任不管,它们可能会随机附着在其他东西上,产生扭曲的新神。
他必须找到一种方法,将天照的神职“安全存放”,同时修复神域伤疤,让八百万神归位。这需要精密的仪式、庞大的能量、以及对日本文化深刻的理解。
而这一切,必须在七天内完成。
在他沉思时,林夕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压缩饼干:“吃点东西。修复世界前,先修复自己的体力。”
许扬接过,咬了一口。味道干涩,但能补充能量。他看向林夕:“你觉得我们能做到吗?”
“不知道。”林夕在火边坐下,擦拭长刀,“但我知道,如果连尝试都不做,就永远不可能做到。”
她看向远处的黑暗:“我的家族有句祖训:‘刀锋所向,非为斩敌,而为开路’。我们现在就在开路,为这片土地,为这些人,开一条神与人共存的生路。”
许扬点头,继续吃饼干。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上夜空,与星辰融为一体。
在他没注意的时候,手中的神泪微微发热。黄昏色的光芒中,倒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个模糊的女性轮廓,眼中带着释然和期待。
修复之路,始于这个战后的夜晚。而微光,已在废墟中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