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庇护所的路比预想的更长。
不是距离问题——从第三重神域边界到地下庇护所的实际距离不到二十公里。而是每走一步,许扬都能感受到这片土地的变化。那种被天照意志强行统一的“完整感”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加原始、更加混乱的状态。
“看那里。”楚江指向远处的废墟。原本被光之手塑造成规整几何形状的建筑残骸,正在缓慢地“松弛”,砖石找到新的重力平衡,钢筋从笔直变得弯曲,就像紧绷的肌肉终于放松。
更明显的是那些妖怪。他们遇到了一群徘徊的河童——那些秃顶、龟壳、嘴似鸟喙的怪物。按照之前的经验,这些妖怪应该会立即攻击所有非信徒。但此刻,河童们只是用呆滞的眼神看着队伍经过,有些甚至好奇地歪着头,仿佛第一次意识到人类的存在不一定是威胁。
“天照的强制指令正在失效。”安倍清志分析道,“妖怪们回归了本能状态。它们依然是危险的,但不再是统一的军队了。”
“这意味着什么?”一名武士问。
“意味着我们需要重新学习与它们相处的方式。”安倍说,“在古时候,日本人与妖怪共存。有些被视为灾厄,有些被奉为神灵,有些只是‘存在’。末日后,天照把所有妖怪都变成了武器。现在武器失去了统一的指挥系统……”
“它们会各自为战。”林夕接话,“有些可能会继续攻击人类,有些可能会躲避,有些甚至可能寻求某种……共存。”
许扬默默听着,注意力却大半放在手中的容器上。那个装有天照核心意识碎片的特制容器只有拳头大小,表面是哑光的金属材质,内部有数层能量缓冲。即使如此,他仍能感觉到其中微弱的脉动——那是一个正在学习“困惑”的神只的心跳。
“许队长。”安倍走到他身边,声音压低,“你真的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吗?让天照……学习成为人类?”
“不是成为人类。”许扬纠正,“是学习理解人类。这两者不同。”
“但如果她失败了——如果这个碎片重新获得力量,或者被其他势力夺取——”
“那就由我们负责处理。”许扬说,“但在那之前,我想给她一个机会。也给这片土地一个机会——不是通过摧毁重建,而是通过转化重生。”
安倍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头:“我明白了。这确实……更符合阴阳术的本质:调和,而非消灭。”
队伍在黄昏时分抵达庇护所。消息早已通过通讯器传回,所以当他们从地下通道走出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戒备的武士,而是整个庇护所的人群。
数千人聚集在主通道两侧。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默的注视。这沉默中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希望,怀疑,感激,恐惧,还有深深的不确定。
上杉信玄在两名年轻武士的搀扶下走上前。他的脸色仍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他看着许扬,然后目光落在那容器上。
“那就是……”上杉的声音很轻。
“天照的核心意识。”许扬举起容器,让所有人能看到,“不是作为神,而是作为一个……开始学习的存在。”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抽泣声,然后是低语,最后汇成嗡嗡的议论。许扬能理解他们的心情——这些人中,许多的亲友被天照同化,许多的家园被神域摧毁。现在敌人突然变成了一个需要“教导”的学生,这种转变太过剧烈,太过反直觉。
“我知道这难以接受。”许扬提高声音,声音在通道中回荡,“你们有权利愤怒,有权利质疑。但请听我解释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他环视人群,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而渴望的面孔。
“杀死天照很简单。我的能力可以做到,林夕的刀可以做到。但之后呢?那些已经被同化的数十万灵魂会直接消散,因为他们的意识已经与信仰网络绑定。东京、京都、大阪——所有神域会瞬间崩塌,释放出无法控制的力量乱流。而这片土地上残存的妖怪,会失去最后一点约束,彻底疯狂。”
他停顿,让这些话被消化。
“我选择了更难的路:逐步解除神格,平稳解散信仰网络,引导被同化的灵魂慢慢恢复自我意识。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冒险——天照可能会在这个过程中重新变回神,或者被其他势力利用。但这也给了所有人一个机会:那些被同化的人有可能回来,这片土地有可能真正愈合,而不是在又一次剧烈破坏后重建废墟。”
一个老人从人群中走出。他穿着残破的神官服饰,白发稀疏,背脊佝偻,但眼睛依然锐利。
“我是伊势神宫最后的主祭,斋藤重光。”老人说,声音沙哑但有力,“我在神宫侍奉天照大御神六十年。末日来临时,我亲眼看着她——看着那个我终生侍奉的神明——变得陌生、冷酷、充满神性的傲慢。我逃了出来,因为我知道那已经不是我所信仰的神。”
他走到许扬面前,深深鞠躬:“许队长,你说她在学习。但你怎么确保她不会再次成为那个可怕的存在?”
“我无法确保。”许扬诚实地说,“我只能用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不是武器,而是一本破旧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内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我从一个被摧毁的社区找到的。”许扬翻开笔记本,展示其中的一页。上面是一个孩子的笔迹,用稚嫩的日语写着:“今天妈妈做了饭团,很好吃。老师说天照大人会让明天更美好,但我更希望妈妈每天都做饭团。”
又翻一页,是一个老人的日记:“关节炎又犯了,疼得睡不着。孙子说天照大人会消除所有痛苦,但如果连疼痛都消失了,我怎么知道自己还活着?”
再一页,一个年轻人的涂鸦和诗句:“光太亮了,影子都没地方躲。我想念有影子的日子。”
“这些是信仰网络最边缘的‘杂音’。”许扬说,“天照为了保持纯粹,过滤掉了这些‘不完美’的信仰。但我把它们收集起来了。现在,它们将成为她的教材——不是教她如何做神,而是教她理解人类真正的生活:疼痛中的坚韧,微小中的幸福,阴影中的真实。”
斋藤重光盯着那本笔记本,苍老的手颤抖着伸向它,却不敢触碰,仿佛那是圣物。
“您愿意帮助她吗?”许扬问,“不是作为祭司侍奉神明,而是作为老师教导学生。”
老神官闭上眼睛,泪水从皱纹间滑落:“我一生都在学习如何侍奉神。学习如何教导神……这是我从不敢想象的。”
“那就从今天开始想象。”
当晚,庇护所召开了紧急会议。参会者包括:中国小队全员、日本幸存者各派系代表(武士、阴阳师、神官、普通民众)、还有几位从其他庇护所赶来的领导者——京都、大阪、甚至远至北海道的代表通过通讯器接入。
会议的第一个议题:是否接受许扬的方案。
“太冒险了。”大阪的代表——一位前自卫队将军在屏幕中说,“把敌人的核心养在身边?这简直是邀请毒蛇入怀。”
“但许队长的分析有道理。”京都的阴阳寮代表说,“强行摧毁天照会造成二次灾难。我们的人口已经经不起又一次大规模伤亡了。”
“我担心的是其他势力。”北海道代表忧心忡忡,“希腊诸神已经在窥视东方。如果他们知道天照虚弱了,会不会趁机入侵?”
这正是许扬担心的另一个问题。他们对抗天照时,希腊神只暂时按兵不动,可能是在观察,也可能是在等待两败俱伤。现在天照被“解决”了,希腊势力很可能会把日本视为下一个目标。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天照。”许扬说,“不是作为战斗力量,而是作为……威慑。信仰网络虽然被削弱,但依然存在。如果其他神只入侵,天照可以调动残余的网络进行防御。这为我们争取重建的时间。”
“她愿意这么做吗?”楚江问,“帮助曾经反抗她的人类?”
“如果她想学习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统治者,她就会愿意。”许扬看向桌上的容器,“但前提是,我们要先教会她‘归属感’。”
会议的第二个议题:如何实施解除神格计划。
安倍清志展示了初步方案:“信仰网络的核心结构像一棵树。主干连接天照,分支连接各神域,末梢连接每个被同化的灵魂。我们不能直接砍倒树,那会压死所有树下的人。我们需要从末梢开始,一根根解开连接,让灵魂慢慢恢复自我意识,同时用其他力量填补空缺,防止结构崩塌。”
“其他力量?”林夕问。
“人类的自主意志。”安倍说,“每个恢复的灵魂,都会成为网络中的一个新节点——不是提供信仰,而是提供‘存在本身’。当足够多的灵魂恢复,网络的性质就会改变:从信仰供给系统,变成意识共享社区。最终,天照不再是网络的中心,只是其中一个参与者。”
这听起来像乌托邦,但理论上可行。实际上极其复杂,需要精确的仪式、大量的能量引导、以及对每个灵魂状态的细致监控。
“需要多少人手?”上杉信玄问。他坚持参加会议,尽管医生建议他卧床休息。
“至少五百名受过训练的引导者。”安倍说,“阴阳师、神官、巫女,甚至心理医生——如果我们还能找到的话。还需要大量的能量源来维持过渡期的稳定。”
“中国可以提供一部分技术支持。”楚江说,“我们在西伯利亚基地有能量稳定装置,可以空运过来。但我们的人手有限。”
“日本的幸存者中,还有很多隐藏的传承者。”斋藤重光说,“我知道一些隐居的修验者、山伏、还有民间祈祷师。他们躲过了天照的同化,因为他们的信仰太‘不纯粹’——混杂着祖先崇拜、自然敬畏和地方传说。现在,这正是我们需要的。”
会议的第三个议题:防御问题。
在解除神格期间,整个日本将处于最脆弱的状态。信仰网络不稳定,妖怪行为不可预测,外部威胁随时可能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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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需要建立联合防御体系。”上杉提出方案,“以现有庇护所为节点,建立通讯和快速反应网络。武士和现代武器使用者负责物理防御,阴阳师和神官负责超自然防御。同时,派出侦察队监测希腊势力的动向。”
“我可以联系朝鲜半岛和中国东部的幸存者据点。”许扬说,“建立更大的预警网络。如果希腊神只大规模东进,我们需要提前知道。”
会议持续到深夜。争论、妥协、方案修改、责任分配。当最终计划草案形成时,黎明再次降临——距离他们与天照对峙,已经过去整整二十四小时。
许扬走出会议室,来到庇护所的观景平台。这里原本是地铁站的通风井改造而成,现在加装了防护网和望远镜,可以看到一小片天空和远处的废墟。
林夕跟了出来,递给他一杯热茶——真正的茶叶,从中国基地带来的珍贵物资。
“你觉得能成功吗?”她问。
许扬接过茶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不知道。但至少我们在尝试。”
“那些希腊神只……”林夕看向西方,“他们不会坐视不管的。你改变了日本的‘规则’,这可能会影响他们在全球的布局。”
“我知道。”许扬喝了一口茶,苦涩中带着回甘,“但这就是人类的方式:不是等待神明安排命运,而是自己创造可能性。即使可能性很渺茫。”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远处的废墟中,有鸟飞起——不是妖怪,是真正的鸟,麻雀或者乌鸦。这是末日以来,他们第一次看到正常的鸟类。
“生命在回归。”林夕轻声说。
“或者,只是终于有机会被看见。”许扬说。
回到室内后,许扬前往特别准备的房间。那是庇护所最深处的一个隔离室,墙壁上贴满了符咒,地面绘制着复杂的结界阵,中央是一个石台。天照的容器就放在石台上。
斋藤重光已经在里面了。老神官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衣袍,不是神官服,而是更简单的修行者服饰。他坐在容器前,闭目冥想。
“斋藤先生。”许扬轻声打招呼。
老神官睁开眼睛:“许队长。我刚刚在尝试与‘她’沟通。很困难……她习惯了单向接收信仰,不习惯双向对话。”
“慢慢来。”许扬在对面坐下,“第一天,也许只需要让她感受你的存在,而不是你的话语。”
“我给她看了那本笔记本里的一页。”斋藤说,“那个孩子的饭团日记。她的反应是……困惑。她不明白为什么‘饭团’这种短暂的物质满足,会比‘永恒的光明’更值得珍惜。”
“那你怎么回答?”
“我没有回答。”斋藤微笑,“我让厨房做了一个饭团,放在容器旁边。让她感受饭团的温度、气味、米饭的质感。有些事不需要解释,只需要体验。”
许扬点头。这是正确的方法。天照需要的不再是神学讨论,而是感官体验——人类的感官体验。
“今天我来负责下午的课程。”许扬说,“我想给她展示一些……中国的东西。”
他从背包里取出几样物品:一块丝绸手帕,上面绣着简单的竹子;一个小陶笛;一本破旧的《唐诗三百首》;还有一张照片——不是电子照片,而是洗印出来的纸质照片,上面是中国小队的合影,在西伯利亚基地的雪地里,大家笑得很僵硬,因为当时零下二十度。
“为什么是这些?”斋藤好奇地问。
“丝绸让她感受触觉的细腻,陶笛让她理解声音的人造之美,诗歌展示语言的韵律和情感,照片……”许扬顿了顿,“照片告诉她,人类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也会努力记住彼此的笑容。”
他开始“授课”。不是用语言,而是将每样物品放在容器旁,同时将自己的感受和记忆注入勾玉残存的能量中,传递给容器内的意识碎片。
丝绸:母亲留下的遗物,她生前喜欢绣花,说每一针都是思绪。
陶笛:一个孩子在避难所里制作的,音不准,但吹奏时眼中的光芒比任何音乐都美。
诗歌:他念了李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简单,但每个流亡者都懂。
照片:他回忆拍那张照片时的寒冷,回忆队友们抱怨的表情,回忆后来他们在篝火边分享这块的唯一一条毯子。
容器开始发光。不是之前那种神圣威严的光,而是柔和的、波动的光,像水面的反光。
“她在感受。”斋藤轻声说。
许扬继续。他讲述自己童年的片段:夏天雨后的泥土气味,第一次骑自行车摔倒的疼痛,暗恋的女孩从未注意过他。这些记忆平凡到几乎无聊,但正是这种平凡,是天照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几小时后,许扬筋疲力尽地结束授课。传递记忆比战斗更消耗精神,因为需要精准控制——不能太强烈吓到她,不能太模糊无法理解,要像滴灌一样,一点一点滋润干涸的意识土壤。
当他离开隔离室时,安倍清志在门外等他。
“有情况。”阴阳师的表情严肃,“我们的侦察队回报,东京湾方向出现异常能量波动。不是妖怪,也不是天照残留的力量。是……外来的。”
希腊神只。来得比预想的还快。
“规模?”
“目前只是侦查性质。一个小型使徒,在海岸线徘徊,似乎在收集数据。”安倍说,“但它肯定不是独自来的。”
许扬揉着发疼的太阳穴:“通知所有防御节点,进入二级警戒。同时,加快解除神格的准备工作。我们需要在希腊人全面介入前,至少完成第一阶段的网络稳定。”
“还有一个问题。”安倍压低声音,“庇护所里开始出现传言……有人说你其实已经被天照控制了,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恢复力量。有人说你其实是希腊神只的代理人,来瓦解日本的防御。谣言传得很快。”
许扬苦笑。他早预料到会有质疑和阴谋论。在末日环境里,信任是最稀缺也最容易被破坏的资源。
“你怎么看?”他问安倍。
阴阳师直视他的眼睛:“我认为你在做一件要么成为传奇要么成为灾难的事。但既然我选择了跟随,就会跟到底。”
“谢谢。”
“不过,”安倍补充,“你确实需要公开更多信息。人们恐惧未知。如果你把计划、风险、备份方案都公开,即使有人不同意,至少知道你在做什么。”
许扬点头。这是好建议。他召集了庇护所的主要成员,在中央大厅举行了一次完全公开的说明会。没有会议室的门,没有权限限制,任何人都可以来听、来问。
他展示了天照容器的实时监控数据——意识碎片的稳定度、能量水平、与信仰网络的连接强度。
他解释了解除神格的具体步骤、时间表、风险评估。
他公布了防御计划、与外部势力的联络情况、食物和医疗资源的储备状态。
最重要的是,他给了每个人选择的权利:“如果有人不同意这个方向,可以离开。我们会提供足够的物资和地图,帮助你们前往其他幸存者据点,或者建立自己的社区。我不要求所有人跟随,只请求那些留下的人,给我和这个计划一个机会。”
说明会持续了三个小时。提问尖锐而直接:“如果天照恢复了,你会亲手摧毁她吗?”“如果希腊神只入侵,我们会得到中国本土的支援吗?”“那些被同化的亲人,真的能回来吗?”
许扬尽可能诚实地回答。不能保证的,就说不保证。有风险的,就说明风险。有希望的,就分享希望。
结束时,没有欢呼,但也没有激烈的反对。人们沉默地散去,思考,讨论,在家庭和朋友圈子里争论。
当晚的统计显示:七万三千名幸存者中,约五千人选择离开或观望,六万八千人愿意参与计划,至少不主动破坏。
“比预想的好。”楚江看着数据说。
“因为我们给了他们选择。”许扬说,“即使是错误的选择,只要是自己的选择,人就能接受后果。”
深夜,许扬再次来到隔离室。斋藤重光已经离开,容器独自在石台上,散发着稳定的微光。
许扬没有带任何教具。他只是坐下,开始讲述今天发生的一切:会议上的争论,防御警报,公开说明会,人们的质疑和选择。
“你看,”他对容器轻声说,“这就是人类。混乱,矛盾,不完美,但会思考,会选择,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就是我想让你理解的世界。”
容器微微闪烁,仿佛在回应。
许扬靠在墙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闭上眼睛前,他最后说了一句:“晚安,和子。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不知道容器内的意识是否理解“晚安”的含义,是否理解“明天”的概念。但没关系,他们有时间。
很多很多时间。
在许扬沉睡时,容器持续散发着柔和的微光。那光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温度——不是神性的温暖,而是近似人类体温的、有细微波动的温度。
在遥远的意识深处,一个曾经只知“绝对”的存在,正在笨拙地学习“相对”的第一个概念:
变化。
而改变,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