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湾的黎明被异样的光芒染成金色。
不是太阳的金色——那温暖、包容、万物生长的颜色。而是一种冷硬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金色,像打磨过的铜镜反射火光,辉煌却无温度。光芒从海平面以下渗出,将波浪染成流动的熔金,将残破的码头建筑镀上虚假的富丽。
安倍清志站在横滨港的废墟制高点,手中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这不是地球磁场,而是某种更高阶的能量场在干扰现实的基本法则。他身后,十二名阴阳师呈半圆形站立,每人手中都展开一卷特制的符咒卷轴——不是传统的纸质,而是用能量纤维编织,表面流动着微光的现代造物。
“读数超过阈值七倍。”楚江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她在中国小队建立的临时观测站,距离海岸线五公里,“能量特征与希腊神系吻合,但比我们在西伯利亚遇到的次级神只强烈得多。这至少是主神级别的使徒。”
“具体是哪个神只?”许扬问。他在庇护所中央指挥室,面前展开三块全息屏幕:一块显示能量分布图,一块实时转播海岸线画面,第三块监控着隔离室内天照容器的状态。
“特征分析指向阿波罗。”楚江调出数据对比,“太阳、音乐、预言、医疗——但这里的‘太阳’与天照的‘太阳’概念完全不同。希腊的太阳神是理性的、秩序的、几何化的光。不像天照那种带有情感温度的光。”
许扬盯着屏幕。海面上,那金光越来越浓,开始凝聚成形。不是完整的人形,而是一个巨大的、由光线构成的七弦琴虚影。琴弦无风自动,发出无声的振动,每次振动都让现实产生涟漪——码头的混凝土碎块悬浮起来,海水的波浪凝固成晶体般的形态,空气中的尘埃排列成完美的螺旋。
“他在‘调音’。”安倍清志低语,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到每个人耳中,“调整这片区域的现实频率,让它更符合希腊神系的规则。就像为乐器调音后,才能演奏他们的乐章。”
“阻止他。”许扬下令。
阴阳师们同时抛出符咒。十二道光芒射向海面上的七弦琴虚影,在飞行途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不是攻击网,而是“频率干扰网”。网眼处闪烁着日本神道特有的“之”字型符纹,那是安倍根据古文献复原的“天津神祓”,专门用来净化外来神力污染。
网落下,罩住七弦琴。
金光骤然黯淡了一瞬。琴弦的振动出现混乱,几个音符错位,产生的现实涟漪互相抵消,悬浮的碎石哗啦啦落回地面。
但只持续了三秒。
七弦琴虚影中响起一个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一种直接印入意识的旋律,庄严、优美、不容置疑。那旋律重新整理了错位的音符,干扰网上的符纹一个接一个熄灭,就像蜡烛被风吹灭。
“我的调音不容打断。”声音说,用的是完美的日语,但每个音节都带着异国的韵律感,“这片土地已经失去了正确的指挥者。我奉奥林匹斯众神之命,前来建立新的秩序。”
金光凝聚成人形。一个青年男子的形象,身高约三米,金发如流动的火焰,眼睛是熔金般的颜色。他穿着古希腊式的白袍,但袍子边缘绣着发光的几何图案——不断变化的三角形、圆形、正方形,仿佛在演示某种数学真理。他手中没有实体乐器,但手指每次拂动,空气中就浮现出发光的琴弦。
“我是阿波罗的第七使徒,名为‘谐律’。”他自我介绍,语气平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你们的抵抗很有趣。这种原始的符咒术,居然能短暂干扰神之乐章。可惜,原始终究是原始。”
安倍清志没有回应挑衅。他在观察,分析,寻找这个使徒的弱点。希腊神系与日本神系完全不同——日本的神只基于情感、自然、模糊的概念;希腊的神只则是人格化的、具有明确职责和清晰规则的。前者像水墨画,后者像几何学。
“你想做什么?”安倍最终问。
“重建秩序。”谐律使徒张开双臂,他身后的海面开始变化。海水自动分开,露出一条通往海底的通道,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发光建筑的轮廓,“这片土地被混乱统治太久。天照的统治虽然统一,却是基于情感的、非理性的统一。现在她失败了,留下了真空。真空必须被填补,否则混沌将吞噬一切。”
他指向内陆方向:“奥林匹斯将在这里建立‘新赫利俄斯之城’——一个基于理性、艺术、数学的完美城邦。所有愿意接受调音的生命,都将获得永恒与和谐。”
“调音是什么意思?”楚江在观测站追问。
“调整你们的灵魂频率,使之符合奥林匹斯的乐章。”谐律使徒耐心解释,像老师在教导愚钝的学生,“情感太混乱,记忆太冗余,意志太顽固。这些都需要简化、标准化、理性化。完成后,你们将摆脱痛苦、矛盾、不确定性,成为完美合唱团的一员。”
许扬明白了。这与天照的做法本质相同,只是手段更“先进”——天照用情感同化,希腊神只用理性格式化。一个是温暖的牢笼,一个是冰冷的模具。
“如果我们拒绝呢?”安倍问。
谐律使徒微微歪头,这个人类化的动作与祂非人的本质形成诡异反差:“拒绝?为什么拒绝完美?你们看——”
祂弹动一根琴弦。码头废墟中,一只受伤的野猫突然僵住。它的身体开始发光,皮毛变得规整,伤口自动愈合,眼中的野性被平静的智慧取代。猫走向使徒,步伐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然后在祂脚边坐下,姿态完美如雕塑。
“这只动物已经理解了。”谐律使徒说,“它不再有捕食的冲动,不再有对黑暗的恐惧,不再有不必要的生理需求。它现在是和谐的组成部分。”
安倍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治愈,是抹杀。野猫失去了“猫性”,变成了一个会动的装饰品。
“你们的计划需要多长时间?”许扬通过通讯器问。他在拖延时间,同时让楚江全力分析使徒的能量结构。
“第一阶段调音需要三十天。”谐律使徒回答,“从海岸线开始,逐步向内陆推进。每天前进十公里,同时向纵深建立调音塔。三十天后,整个关东平原将成为新赫利俄斯之城的基石。”
三十天。许扬看向另一块屏幕上解除神格的进度——即使加速,完全解散天照的信仰网络也需要至少九十天。时间不够。
“我们需要谈判。”许扬说,“这片土地正在经历自己的转变过程。强行介入会造成不可预测的后果。”
“谈判?”谐律使徒第一次露出了类似人类的表情——一丝淡淡的困惑,“与谁谈判?你们不是这片土地的合法统治者。天照已经失败,你们只是暂时占据真空的微生物。奥林匹斯不与微生物谈判,只给予它们选择:被调音,或被清除。”
话音落下,祂弹动了第二根琴弦。
这一次的目标是人。
码头阴影中,三个身影摇晃着走出——是庇护所派出的侦察队员。他们本应保持隐蔽,但在琴声响起时,身体不受控制地站起来,走向使徒。他们的眼神逐渐呆滞,步伐变得同步,甚至连呼吸节奏都开始统一。
“住手!”安倍怒吼,抛出三张定魂符。
符咒在空中燃烧,化作三道光链缠住侦察队员。队员们停下脚步,脸上出现挣扎的表情——自我意识与强制调音在激烈对抗。
谐律使徒轻轻“啧”了一声,像艺术家对瑕疵作品的不满。祂弹动第三根琴弦。
这一次,琴声不再温柔。
音波化作可见的金色刀刃,切向光链。不是斩断,而是“解构”——光链在接触音刃的瞬间分解成基础的能量粒子,消散在空气中。侦察队员的表情重新变得空白,继续走向使徒。
“够了!”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通讯器,而是从现场。
林夕从废墟高处跃下。她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十名武士,每人都戴着特制的耳塞,那是楚江紧急制造的“频率干扰器”,能削弱音波对意识的影响。
她没有说话,直接出刀。
长刀与村正交叉斩出,不是斩向使徒本体,而是斩向那无形的琴弦。刀锋上附着的不只是物理力量,还有林夕的“斩断”意志——斩断强制,斩断控制,斩断一切试图剥夺自由的外力。
谐律使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祂迅速拨动琴弦,在身前构筑出一面光盾。
刀与盾碰撞。
没有金属撞击声,只有一种类似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光盾出现裂痕,但琴弦的振动瞬间修复了它。与此同时,反震力让林夕后退三步,虎口开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
“有趣的攻击。”谐律使徒评价,“不是能量对抗,而是‘概念对抗’。你想用‘斩断自由’的概念来对抗我‘赋予秩序’的概念。但你的概念太弱,个体意志怎能对抗神之意志?”
祂准备弹奏下一乐章。
但安倍没有给祂机会。
“结阵!天津神祓大阵!”
十二名阴阳师同时割破手掌,将血滴在符咒卷轴上。血液激活了古老的力量——不是向天照祈求,而是向更原始的、日本土地本身的力量祈求。卷轴展开,光芒冲天而起,在空中形成十二道光柱,光柱之间由发光的咒文连接,构成一个覆盖整个码头的巨大结界。
这不是防御结界,而是“净化领域”。领域内,一切外来神力都会被逐渐稀释、分解、还原成本地规则。
谐律使徒的光之身躯开始不稳定。祂皱眉——如果那能称为皱眉的话——手指快速拨动琴弦,试图用更强烈的乐章对抗领域。
但这一次,琴声变得扭曲、走调。因为领域正在改变这片区域的基本规则,让希腊神力的“调音”失去基准频率。
“原始,但有效。”使徒承认,语气依然平静,“但你们能维持多久?以血为祭的仪式,代价巨大。而我,只是阿波罗的第七使徒。在我之后,还会有第六、第五、第四直到阿波罗本人降临。”
祂的身影开始淡化,像融入阳光的晨雾。
“三十天。这是奥林匹斯的仁慈期限。三十天后,要么接受调音,要么迎接净化。选择在你们。”
最后一句话落下,使徒完全消失。节d?海面上的金光散去,七弦琴虚影瓦解,只留下被改变的那片海水——依然呈现晶体状,缓慢地、不自然地流动。
码头恢复寂静,只有侦察队员倒地的声音。他们昏迷不醒,但至少没有被完全调音。
安倍清志跪倒在地,十二名阴阳师全部力竭。维持天津神祓大阵的消耗远超预期,每个人的脸色都像死人一样苍白。
“立刻带回治疗。”许扬在指挥室下令,“林夕,建立警戒线,范围扩大到海岸线二十公里。楚江,我要这个使徒的所有数据分析——弱点、限制、可能的应对方案。”
“已经在做了。”楚江的声音传来,背景是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有发现:祂的调音需要‘基准点’。就像调音需要标准音,祂改变现实需要先锚定一个稳定的频率源。刚才在码头,祂是以自己的存在为基准。但如果我们要在大范围对抗,可能需要干扰或破坏祂的基准点。”
许扬思考着。基准点天照的信仰网络算不算一种基准点?如果希腊神只要在日本建立新秩序,就必须处理或覆盖原有的规则体系。这或许是个机会——不是正面对抗,而是让两种神系规则互相干扰,制造混乱带,为人类争取空间。
但这也极其危险。两种神力的碰撞可能产生无法预测的后果,甚至直接撕裂现实结构。
他看向第三块屏幕。隔离室内,天照的容器依然散发着柔和的微光。斋藤重光正坐在旁边,轻声读着什么——是那本笔记本上的内容,普通人的生活片段。
“斋藤先生。”许扬接通隔离室的通讯,“进展如何?”
老神官抬头看向摄像头:“缓慢,但有进步。她开始理解‘饥饿’和‘满足’的循环,理解‘疲惫’和‘休息’的交替。今天她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人类明知道食物会吃完,还要努力获取?’”
“你怎么回答?”
“我没有回答。我让厨房送来了米饭和味噌汤,让她感受热食的蒸汽,品尝咸味和鲜味。有些答案不在语言里,在体验中。”
许扬点头。这正是天照需要的——不是知识灌输,是体验积累。但时间不多了。三十天,希腊神只只给三十天。
“从今天起,课程加速。”他说,“我们需要她更快速地理解人类。不仅是美好的部分,也包括痛苦、恐惧、绝望——这些也是我们拒绝被‘调音’的原因。”
“这样很危险。”斋藤警告,“太强烈的负面体验可能让她重新封闭,甚至变回那个拒绝一切不完美的天照。”
“但温和的节奏已经不可能了。”许扬苦笑,“希腊人不会等我们。我们要让她在三十天内至少理解:为什么混乱的自由比秩序的奴役更值得扞卫。”
他停顿了一下:“而且,我们可能需要她的帮助。不是作为战斗力量,而是作为日本规则的‘载体’。如果希腊神只要覆盖这里的规则,天照残留的信仰网络可能是最后的屏障。”
斋藤沉默良久,最终叹息:“我会尽力。但请记住,她不是工具。她是一个正在学习的学生。”
“我明白。”
通讯结束后,许扬召集核心团队开会。参会者包括:中国小队成员、上杉信玄(尽管医生反对)、安倍清志(通过视频,他在医疗室)、楚江、以及几位重要的幸存者代表。
“形势很明确。”许扬开门见山,“三十天后,希腊神只将开始大规模调音。我们要在这段时间内做三件事:第一,加速解除天照的神格,至少要完成第一阶段,让信仰网络稳定到可以成为防御屏障;第二,建立联合防御体系,整合所有幸存者力量;第三,寻找对抗‘调音’的方法。”
“关于第三点,”楚江调出数据分析,“根据今天的战斗,谐律使徒的调音本质是频率覆盖。祂发出特定频率的‘神之乐章’,强迫接触者的意识频率与之同步。要对抗,我们需要两种东西:一是干扰源,制造‘杂音’破坏乐章的纯净;二是‘锚’,让我们自己的意识频率稳定,不被带偏。”
“干扰源可以用技术手段制造。”陈峰说,“我们有从西伯利亚带来的能量扰乱装置,可以改装成广域频率干扰器。但覆盖范围有限,最多保护几个关键据点。”
“锚呢?”林夕问。
“锚需要精神层面的东西。”安倍在屏幕上说,“强烈的个人意志,坚定的信念,深刻的记忆——这些都能让意识‘扎根’,不容易被外力拔起。但问题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么强的精神锚点。”
许扬想起今天侦察队员被控制的情景。那三个人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意志力不弱,但在神之乐章面前几乎毫无抵抗。除非
“如果我们共享锚点呢?”他提出一个想法,“就像登山队用绳子连在一起,一个人滑落时其他人能拉住。如果我们的意识能互相连接,共享彼此的‘锚’,是否就能形成集体抵抗力?”
安倍眼睛一亮:“理论上可行!日本有‘结’的文化——连接、纽带。在阴阳术中,也有‘魂之结’的仪式,让多人的灵魂短暂共鸣。但这很危险,连接太深可能导致人格混淆,而且需要极高的信任和默契。”
“现在的情况,还有什么比被希腊神只格式化更危险?”上杉信玄虚弱但坚定地说,“我愿意尝试。武士道中也有‘同心’的理念,战场上的默契往往能创造奇迹。”
会议决定:同时推进三条战线。
第一条战线,由安倍和斋藤主导,加速天照的“教育”和神格解除。目标是在二十天内完成第一阶段,让信仰网络从“天照支配系统”转变为“意识共享平台”,可以作为对抗希腊规则的缓冲区。
第二条战线,由楚江和陈峰负责,改装和部署频率干扰装置。同时整合所有幸存者据点的技术力量,建立通讯和预警网络。
第三条战线,由许扬和林夕主导,组建“抗调音特遣队”。从武士、阴阳师、中国小队和普通幸存者中挑选意志最坚定者,进行“魂之结”训练,打造能够直接对抗神之乐章的精英单元。
计划确定后,庇护所进入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
在技术区,楚江带领工程师们拆解能量装置,重新编程频率算法。陈峰组织狙击手小队,训练他们使用特制的“频率狙击步枪”——这种武器不造成物理伤害,但能精准干扰特定区域的神力波动。
在训练场,林夕和上杉(坐在轮椅上)筛选候选人。测试很简单但残酷:在轻度频率干扰下,保持自我意识完成复杂任务;在模拟的“调音”环境中,回忆并描述最深刻的个人记忆;在团队协作中,展现绝对的信任。
第一天,五百名志愿者中只有三十七人通过初步筛选。
“标准太高了。”一名助手小声说。
“不高。”林夕看着场上一个年轻武士——他在干扰环境下,闭着眼睛,一字不差地背出小时候奶奶教的童谣,泪水从紧闭的眼睑中流下,但声音稳定,“我们需要的是在神面前也能记住自己是谁的人。”
在隔离室,斋藤重光开始了高强度课程。他不再仅仅展示美好,也展示黑暗:他带来一个失去全家的妇人,让她讲述亲人被妖怪杀害的夜晚;他播放末日前战争的纪录片,展示人类对自己的残忍;他甚至还找来一些拙劣的艺术品——跑调的歌声、歪斜的画作、语无伦次的诗篇。
天照的容器剧烈波动。有几次,光芒变得刺眼,仿佛要重新变回那个拒绝一切不完美的神。但斋藤没有停止,他轻声说:“这也是人类的一部分。你如果只想接受美好的部分,那和希腊神只的‘调音’有什么区别?真正的理解,是接受全部——光明与阴影,秩序与混乱,才华与笨拙。”
容器渐渐平静。光芒变得复杂,不再是单一的色调,而是混合了多种颜色的、不那么纯净但更丰富的色彩。
第七天,发生了突破。
斋藤在讲述一个极其普通的故事:一个农夫,一生都在同一块田地上劳作,收成时好时坏,孩子长大离开,妻子先他而去。他死时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只有田边一棵他年轻时种下、现在已经高大的樱树。
“这样的人生有意义吗?”斋藤问容器,“没有改变世界,没有留下伟业,只是存在过,然后消失。”
容器沉默了很久。然后,它第一次主动发出了信息——不是语言,而是一段混合的感知:阳光照在背上的温暖,锄头翻起泥土的气味,雨季时对收成的担忧,樱花飘落时的短暂美丽,还有深夜独自一人时,那种无法言说的、既孤独又充实的感觉。
她理解了。不是用逻辑理解,是用存在本身去理解。
斋藤老泪纵横。他知道,这一刻,天照真正开始“成为”而不是“统治”。
同一天,海岸线传来警报。
谐律使徒没有等待三十天。第七天,祂就开始了小规模推进。
不是大规模调音,而是“试探性刺探”。三座发光的调音塔在海岸线升起,塔顶旋转着几何图案,发出持续的低频乐章。每座塔影响范围约五公里,范围内的妖怪行为变得高度规律,植物生长加速但形态标准化,甚至天气都被固定为永恒的晴朗——没有云,没有风,只有均匀的光。
更可怕的是,有三队侦察兵在塔的影响范围内失去了联系。救援队发现他们时,这些人正在重复做同一件事:一个人不断擦拭已经干净的步枪,一个人反复系鞋带,一个人对着空气敬礼——每个动作都精确到毫米,无限循环。
“局部调音。”楚江分析,“祂在测试我们的抵抗强度,同时建立前进基地。”
许扬下令反击。
不是正面进攻调音塔——那很可能正中下怀,让使徒测试战斗反应。而是采用骚扰战术:林夕带领特遣队夜间潜入,不是破坏塔本身,而是在周围埋设频率干扰地雷;陈峰的狙击手在极限距离射击,用特制弹药在塔的防护罩上制造短暂缺口,让安倍的阴阳师趁机投入“规则污染符咒”——这些符咒不会造成伤害,但会在希腊神力中混入日本的本土规则碎片,就像在纯净水中滴入墨水。
战术奏效了。调音塔的运行变得不稳定,影响范围缩小,乐章出现杂音。谐律使徒没有现身,但可以想象祂的不满。
第十四天,反击来了。
不是使徒本人,而是祂“调音”的造物:一百名“和谐体”。这些原本是人类的幸存者,现在被改造成完美的战士——动作同步,表情一致,战术配合天衣无缝。他们进攻的不是主要庇护所,而是几个小型外围据点。
战斗极其惨烈。和谐体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受伤不会影响行动,死亡不会动摇其他个体。他们像精密的机器,一步步压缩防御圈。
林夕的特遣队被紧急调往支援。这是他们第一次实战检验“魂之结”训练成果。
战斗开始时,情况不利。和谐体的集体意识形成一个强大的频率场,进入范围内的抵抗者立刻感到意识模糊,动作迟缓。几名普通士兵甚至开始出现被调音的征兆——动作变得僵硬,表情趋向空白。
“结阵!”林夕下令。
十名特遣队员手拉手,闭上眼睛。他们启动魂之结仪式,意识短暂融合。不是失去自我,而是共享彼此的“锚”。
许扬在指挥室看到实时数据:十个人的脑波频率开始同步,但不是被外力强制同步,而是自愿的、有机的共鸣。他们共享了最深刻的记忆——林夕想起师傅的刀,一个武士想起妻子的笑容,一个阴阳师想起第一次成功施展术法的喜悦,一个中国队员想起家乡的河流
这些记忆形成一张网,一个集体意识的“根”,深深扎进现实。
和谐体的频率场撞上这张网,就像水流撞上礁石,被分散、削弱。特遣队员们睁开眼睛,眼神清明。
“反击!”
战斗态势逆转。特遣队员依然保持手拉手的姿势,但动作协调到仿佛一个人有二十只手。他们切开和谐体的阵型,每一次攻击都精准打断敌人的频率同步。失去集体意识加持的和谐体,虽然依然训练有素,但不再是不可战胜的机器。
一小时后,和谐体全军覆没。但胜利的代价沉重:特遣队员全部精神透支,需要至少三天恢复;外围据点损失了三分之二的守军;更重要的是,他们确认了希腊神只的战术——用被调音的人类对付人类,消耗抵抗力量,同时收集战斗数据。
“他们在学习我们。”楚江忧心忡忡,“下一次攻击会更针对我们的弱点。”
看向魂之结训练的合格者:五十三人。太少了。
看向资源储备:在下降。
看向天照容器的状态:稳定进步,但距离能够作为规则屏障还差得远。
他走到窗边,望向东京方向。夜晚的天空中,可以看见三个光点——那是调音塔的位置,像三颗不属于这个星球的星辰。
三十天已经过去十四天。还剩十六天。
“我们必须加快。”他自言自语,“用一切方法。”
一个念头闪过。危险,但可能是唯一的办法。
他前往隔离室。斋藤重光正在给天照展示一幅儿童画——线条歪斜,颜色涂出边界,但充满生命力。
“斋藤先生,”许扬说,“我有一个请求。可能太过分,但”
“你想让她体验更强烈的‘人类’?”斋藤猜到了。
“不是体验。”许扬深吸一口气,“是让她暂时‘成为’人类的一部分。加入魂之结,共享我们的战斗,我们的恐惧,我们的决心。”
老神官睁大眼睛:“这太疯狂了!她的意识虽然在学习,但本质上还是神格碎片!强行融入人类集体意识,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融合——她可能吸收所有人的人格,或者她的神性污染所有人的意识!”
“我知道风险。”许扬说,“但如果我们失败,所有人都会被希腊神只格式化。到那时,意识是否存在都没有区别了。”
他看向容器:“而且,这不是命令,是请求。她可以拒绝。”
容器闪烁着。这一次,光芒中出现了明确的“询问”意味。
许扬将手放在容器上,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想法直接传递:不是作为指挥官,而是作为一个在绝境中寻找出路的人类。
他展示了所有数据:进度太慢,时间太少,敌人太强。他展示了人类的脆弱——会恐惧,会绝望,会犯错。但也展示了人类的坚韧——即使如此,依然在抵抗,在尝试,在不完美中寻找可能性。
他最后传递了一个问题:“你愿意,不是作为被教导的学生,而是作为并肩的同伴,和我们一起寻找那条几乎看不见的出路吗?”
容器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许扬以为不会得到回应。
然后,一道温暖的光从容器中流出,轻轻缠住他的手腕。那不是控制,不是束缚,而是一种连接。
同时,斋藤重光、隔壁房间的安倍清志、训练场的林夕、技术区的楚江——所有核心成员,都在同一时刻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温暖,仿佛冬日里突然照进阳光。
天照的回应,不是语言,而是一个决定。
她愿意。
许扬睁开眼睛,看到容器中的光芒正在改变。不再是柔和的微光,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生动、更像生命的光。
“通知所有人,”他对通讯器说,“第二阶段计划,提前开始。我们要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尝试:让神学习成为人类的一部分,然后和人类一起,对抗试图将一切格式化的另一种神。”
“这个行动,代号‘破晓’。”
“因为如果失败,日本将再也没有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