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大派围攻光明顶,就这样结束了。
议事厅内,油灯将尽未尽的光,昏黄地舔着石壁,也舔着每一张疲惫不堪的脸。
空气浑浊,血腥气、汗味、还有伤口敷料那股隐约的苦涩,沉沉地压在人胸口。
我站在最边缘的阴影里,粗布衣衫上的灰尘似乎都浸透了这种颓丧,腕上脚上的镣铐冰凉沉重,随着我极轻微的呼吸,一下下硌着皮肉。
他们刚经历一场惨胜。
张无忌在躺椅上躺着,被众人簇拥着。
他脸上没什么喜色,反而有种与年纪不符的沉重。
我知道,就在不久前的密道里,他已经练成了乾坤大挪移第六层,此刻那股奇异的真气应当正在他四肢百骸流转,修补损伤。
他们推他做了教主,呼声里的热切和期待,恐怕比他刚才独斗六大派时感受到的压力更甚。
是时候了。
铁链拖过石地,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不大,却足够让所有的目光,疲惫的、审视的、疑惑的,骤然汇聚过来。
我从阴影里走出,走到杨逍面前大约一丈远的地方停下。
灯光终于能照亮我的脸,也照亮我腕间冰冷的金属。
我抬起眼,迎上杨逍的目光。
他的眼神里有审视,有惊疑不定,更多的是重伤后的虚弱和强撑的清醒。
“杨左使,”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只是带着长久沉默后的微哑,“光明顶危难暂解,外敌环伺,明教元气大伤,亟待恢复,更需凝聚人心,以图再起。”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等我继续。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进入肺腑,压下那一丝几乎不可察的颤意。
然后,我从怀中取出那卷东西——乾坤大挪移。
我双手捧着它,向前递出。
“此乃明教护教神功,‘乾坤大挪移’心法。”
话音落下,议事厅里连呼吸声都似乎消失了。
我能感觉到数道目光瞬间变得滚烫,钉在那卷旧册上,又猛地转向张无忌。
韦一笑叔叔从角落的阴影里倏然坐直,周颠忘了揉他的胸口,说不得大师低低念了句佛号。
杨逍叔叔眼中爆出一团锐利的光,又迅速被伤口的剧痛压下,他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手指竟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接过了它。
他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紧紧攥着,目光如炬,重新锁住我:“你……从何处得来?又为何……此刻才拿出?”
该来的,总会来。
我挺直了脊背,镣铐随着动作发出清晰的碰撞声。
然后,我缓缓跪了下来,不是卑微的跪伏,而是用一种尽可能平稳、坦荡的姿态。
“乾坤大挪移心法,我和张教主偶然在密道中发现。”我清晰地说,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鼓噪。
“密道?”众人议论纷纷。
“我们昨日,追逐圆真,看到他进去密道,我们跟着就追进去了。进去后才发现可能是明教密道,想出来时,被圆真堵住出口,胡乱中,找到秘籍。为了出去,张教主才练了乾坤大挪移。”
众人诧异!
杨不悔发难:“你为什么扮丑,进去明教什么目的!”
“我父亲是韩叶先生,母亲是紫衫龙王戴琪丝。母亲让我暗中调查阳顶天教主去向,所以我只能如此!”
“紫衫龙王”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杨逍叔叔的呼吸猛地一窒,牵动伤口,闷哼出声。
杨不悔更是直接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其他几人,脸上也都写满了惊愕与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黛绮丝。
这个名字对于他们,尤其是对于杨逍叔叔、韦一笑叔叔他们,意味着太多。风华绝代,武功卓绝,明教昔日的荣光与后来诸多遗憾的起点。
“阳教主与我母亲有大恩!”
我抬起戴着沉重镣铐的手,指了指自己:“潜入光明顶,只为伺机完成母亲嘱托,并无他意。此前隐瞒,实是情非得已。”
“阳教主,如何?韦一笑问道。
“我们在密道里发现阳教主的尸骨……”我说着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偶尔爆开的灯花噼啪轻响。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我身上刮过,惊疑、审视、恍然、复杂难言。
杨逍看着我的眼神剧烈变幻,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一丝了悟。
他握着乾坤大挪移心法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你……”他刚开口,声音干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浑身染血、气喘吁吁的教众连滚爬扑进厅来,嘶声喊道:“报——!杨左使!教主!山下……山下突然冒出大批不明身份的人,武功路数杂乱,像是三教九流纠集而来,趁着我们刚打退六大派,防守空虚,正……正猛攻上来!弟兄们伤亡惨重,快守不住了!”
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刚刚因为乾坤大挪移和我的身世而掀起波澜的议事厅,瞬间被更大的危机感冻结。
杨逍脸色剧变,猛地站起,又因伤势踉跄一下,被杨不悔扶住。
他咳了两声,急道:“来得好快!是……是那些一直觊觎光明顶的宵小!我们如今人人带伤,精锐折损……快!传令,放弃外围,所有人速速退入密道!凭密道机关暂避!”
“退入密道?”周颠急了,“那总坛岂不是拱手让人?”
“不让人,难道留下等死吗?”韦一笑声音森冷,气息却有些不稳,“老夫的寒毒……怕是压不住了。”
众人脸上都浮现出绝望与不甘。
退入密道固然可保一时,但总坛若失,明教颜面扫地,刚刚凝聚起的一点人心,恐怕瞬间就要溃散。
就在这一片慌乱与绝望的争吵中,我又听到了自己清晰的声音响起,盖过了那些嘈杂:
“杨左使,诸位,且慢。”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到我身上,带着焦灼、怀疑,还有一丝濒临绝境时抓住任何可能救命稻草的希冀。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腕上镣铐带来的不适和心头那越来越清晰的、冰冷的计算。
我迎上张无忌望过来的目光,他眼中是担忧,是全然的信任,还有一丝不忍。
我知道我的计划会让他痛苦,但此刻,别无选择。
“退入密道,固然可暂避锋芒。但总坛若失,圣教威严扫地,今日我们击退六大派挣回的一点声势,将荡然无存。”我的语速不快,确保每个字都能让人听清,“他们可以趁火打劫,我们为何不能‘请君入瓮’?”
“请君入瓮?”杨逍皱眉。
“通往此处平台的‘一线天’,地势险绝,易守难攻。”我抬手指向厅外夜幕笼罩的狭窄石道方向,“他们想进来,必走此路。我们不必全部出去硬拼。请教主与杨左使、韦蝠王在此坐镇,稳住阵脚,亦是诱饵。请说不得大师、周散人,即刻挑选三十名臂力强劲、手稳的弟兄,携带总坛武库所有劲弩,从侧方密径悄声攀上‘一线天’两侧崖顶。那里有早年废弃的藏兵洞和射孔,敌人定然不防。”
“然后呢?放箭?”韦一笑问,眼底却闪过思索。
“第一轮弩箭,务必精准狠辣,射杀其前锋精锐,打掉锐气。”我语气转冷,“待其阵脚大乱,请韦蝠王、周散人率轻功好的弟兄,自侧翼呐喊杀出,不求歼敌多少,只求将其队伍彻底冲散,赶入下方那片葫芦形的洼地。”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无忌陡然苍白的脸上,狠下心肠,说出最关键、也最残酷的部分:“他们冲势被阻,退路被断,见大势已去,必会投降。而我们——假意受降,等他们全部放下兵器,束手就擒之后……”
我没有说完,但意思昭然若揭。
议事厅里落针可闻,连重伤者的喘息都屏住了。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冰冷杀意。
张无忌的嘴唇微微发抖,他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杀降……不祥……况且,他们之中,或许也有……”
“张教主,”我轻声打断他,这个称呼让他浑身一震,“这不是江湖较技,是生死存亡。他们趁明教重伤来袭,绝非义举。其中,很可能混有朝廷或其他势力的探子,目的就是趁此机会,将抗元的火种彻底扑灭。今日若心慈手软,明日便会有更多豺狼觉得明教可欺。届时死的,会是更多真心抗元的兄弟,和那些指望着明教的百姓。”
我的话,像冰冷的刀子,剖开温情,露出底下残酷的生存逻辑。杨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决断的疲惫:“小昭姑娘此言……虽酷烈,却在理。教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张无忌猛地别过脸去,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过了仿佛无比漫长的一瞬,他转回头,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一种被逼出来的、沉重的清明,哑声道:“……依计行事。但……尽量……减少杀伤,若有人真心悔过……”
“属下明白。”我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眼中那份令我心脏揪紧的挣扎。
有些决定,注定要由我来做,有些血,注定要沾上我的手。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周颠虽然嘴里嘟囔着“这丫头片子比老子还狠”,动作却毫不含糊。
说不得大师低宣佛号,转身去召集人手。
杨不悔默默走到我身边,拿出钥匙,插进我腕间镣铐的锁孔。
冰冷的金属弹开,坠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看着我手腕上被硌出的深深红痕,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小心。”
我点点头,接过她递来的一把短剑,入手冰凉。
时间紧迫。
我们迅速行动。
张无忌、杨逍、韦一笑等人留在平台显眼处,强打精神,摆出迎战姿态,诱敌深入。
我跟着周颠、说不得,带着挑选出的三十名教众,背负劲弩,悄无声息地没入侧方的黑暗密径。
山崖陡峭,夜风冰冷刺骨。我攀爬着,粗糙的岩石磨着手掌,方才卸去镣铐的轻松感迅速被紧张取代,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撞击着。
我们必须快,必须赶在敌人完全通过“一线天”之前就位。
终于,我们抵达了崖顶废弃的藏兵洞。
洞口狭小,里面弥漫着尘土和霉菌的气味。
教众们沉默而迅速地散开,寻找最佳的射击位置,将弩箭一支支卡入弩槽,绞紧弓弦。
细微的机械声被风吹散。
我伏在一块岩石后,向下望去。火把的长龙正沿着下方那条唯一的狭窄石道蜿蜒而入,嘈杂的人声随风飘上来,夹杂着对明教珍宝、女子的污言秽语和下流哄笑。
他们毫无防备,队形密集,正缓缓涌入这天然的死亡陷阱。
最前头的数十人已经完全进入下方葫芦形洼地的入口,挤在“一线天”最狭窄处。就是现在!
我猛地挥下手。
“咻——咻咻咻——!”
不是零星箭响,而是三十张蓄势已久的劲弩同时咆哮!
黑色的弩矢撕裂夜幕,带着死神的尖啸,自上而下,几乎垂直地贯入人群!
皮甲被轻易撕裂,血肉之躯被洞穿。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所有叫嚣,火光下,人影如被割倒的麦子般纷纷扑倒。
队伍大乱,后面的人惊恐地想要后退,却被更后面不知情的人向前推挤,在狭窄的石道里自相践踏,乱成一团。
“杀啊——!”
几乎在弩箭破空的同时,两侧山岩上,韦一笑、周巅如鬼魅般掠出,身后跟着呐喊的明教弟子,滚石、檑木随之轰然砸落!
本就崩溃的敌阵被彻底冲散,残存者哭爹喊娘,连滚爬地向下方较为开阔的洼地退去,那是我们为他们选好的坟场。
一切如预料般发展。残余的敌人被压缩在洼地底部,四周是高高的山崖,崖顶是引弓待发的弩手和火把,入口处是韦一笑、周巅带人封死。
绝望迅速弥漫。
“投降!我们投降了!”
“饶命啊!好汉饶命!”
终于,第一个人扔下了兵器,跪倒在地。
紧接着,如同瘟疫传染,乒乒乓乓的武器落地声响起,黑压压的人群成片跪下,磕头如捣蒜,哀告求饶之声不绝于耳。
山风卷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扑面而来。我站起身,走到崖边。
下方,是跪满一地、瑟瑟发抖的入侵者。平台处,张无忌背对着这边,肩膀紧绷。
杨逍闭着眼,韦一笑面无表情。
我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冰冷空气,朗声开口,声音借着内力远远传开,在峡谷中激起回声:
“明教抗元救民,志在天下!尔等不思保境安民,反趁火打劫,行此禽兽之举!今日,便以此血,告谕天下——”
我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寒冰:
“犯我明教、阻我抗元大业者,皆如此例!”
身后,传来周颠果断而冷酷的喝令:“放箭!”
更密集的弩矢破空声响起,伴随着下方骤然爆发又迅速湮灭的绝望惨嚎。我转过身,没有再往下看一眼。
……
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青灰色,稀薄的光艰难地穿透晨雾。
厮杀早已止歇,空气中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却仿佛渗进了石头缝里,久久不散。
教众们沉默地清理着战场,掩埋同伴,处理敌人。
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混杂着目睹方才那场冷酷屠杀带来的心悸,以及一种奇异的、被强敌鲜血浇灌出的凝聚与锐气,在无声中流淌。
我独自走到总坛后方一处僻静的山泉边。泉水从石缝中渗出,汇成一小洼,清澈见底。
我蹲下身,将双手浸入水中。
水冰冷刺骨,瞬间驱散了指尖残留的、仿佛永远洗不掉的粘腻感。
我用力搓洗着,指甲缝里,掌纹间,似乎还能看到暗红的色泽。泉水被搅动,泛起浑浊的涟漪,又慢慢沉淀,恢复清澈,倒映出我模糊的脸——苍白,疲倦,眼中有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几步之外。我没有回头。
“小昭。”
是张无忌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还有更多复杂难言的东西。
“教主。”我应了一声,继续洗着手,腕上那圈被镣铐勒出的红痕,在清冽的泉水中愈发显得刺目。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袍,轻轻披在了我单薄的肩上,阻隔了清晨料峭的寒意。
“夜里风凉。”他说,顿了顿,声音更低,“今日……多谢你。也……难为你了。”
我摇摇头,终于抬起头,从水面的倒影里看向他。
他脸上没有昨日的通红羞赧,只有深深的倦意,和一种沉甸甸的、仿佛瞬间成熟了许多的东西,那里面有关切,有感激,也有……一丝隐约的惧意?
或是对眼前人陌生一面的无措?
“你心里不好受,我知道。”我轻声说,扯了扯嘴角,大概算不上一个笑容,“但有些决定,教主必须做。有些路,必须有人先走。”
“我只是……”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无力,“还是希望,能少流些血。能像以前……”
“以前回不去了。”我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坚定,“流这些血,是为了将来,少流千百倍的血。是为了让更多人,不必再流无谓的血。”
他沉默着,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又移到我腕间的红痕,最后定格在我脸上,深深地看进来,仿佛要穿透这副皮囊,看清里面那个他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的灵魂。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杨左使说你……真的很像你的母亲。智谋,魄力……也像韩先生,沉稳果决。”
我静静的看着他。
他也回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