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探子几乎是连滚爬冲进临时清理出的议事处，声音因急奔和惊骇而劈叉：“报——！教主！各位！山……山脚下，发现一个人！重伤！”
张无忌率先起身：“何人？”
“看……看服饰，是、是武当派的！”
武当？张无忌脸色骤变，身形一晃已掠出门去，众人紧随其后。
“殷六叔！”
那张清癯却已面无人色的脸，正是武当七侠中排行第六的殷梨亭。
张无忌的手指迅速搭上殷梨亭的腕脉，又小心翼翼地探查他周身筋骨。
每探查一处，他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到最后，已是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怎么样，教主？”杨逍沉声问，心中已有了不祥的预感。
张无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无法置信的痛楚和沉沉的寒意：“和……和三师伯当年一模一样……四肢关节、脊椎要穴，尽数被‘大力金刚指’捏碎！经脉寸断，若无……若无西域的‘黑玉断续膏’，殷六叔他……终身无望再起，只能瘫痪在床！”
大力金刚指！黑玉断续膏！
这两个词，像两道惊雷劈在众人心头。
俞岱岩当年惨状犹在眼前，那是武当、也是整个中原武林多年无法释怀的痛与谜。
如今，竟又在殷梨亭身上重演！
“是谁？！”周颠暴吼一声，“哪个王八蛋下的毒手？！跟当年害俞三侠的是不是一伙的？！”
“还有！”方才那探子喘息稍定，又急急补充道，“属下探查时，发现原本该在附近休整、或已下山离去的六大派各路人马，全都……全都不见了！不是寻常离去，是原地消失！帐篷、行李、甚至一些未带走的兵刃都还在，人却一个不见，毫无打斗痕迹！”
六大派同时原地消失？殷梨亭被大力金刚指重创？
这两件事像两块沉重的阴云，沉沉压向刚刚经历一场血战、喘息未定的明教众人心头。
一股比昨夜外敌来犯更诡异、更庞大的阴谋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张无忌抱着昏迷的殷六侠，手臂绷得极紧，少年教主的脸上交织着悲痛、愤怒与一种被卷入巨大旋涡的凛然。
他抬起头，眼中是决断的光：“此事蹊跷，下手之人很可能与当年重伤三师伯的元凶有关，甚至……可能与六大派失踪有关。少林寺执武林牛耳，且大力金刚指传闻与少林有渊源，我必须立刻赶赴少林，问个清楚，也要查探六大派下落！”
“教主！”杨逍蹙眉，他伤势不轻，此刻强行思索只觉头痛欲裂，但还是提醒道，“此事牵扯太大，少林寺……未必会轻易吐露什么。我们刚经历大战，伤员众多，是否……”
“杨左使言之有理。”我的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看向我。
我不再是那个隐在角落的侍女，昨夜的血与谋略，已将我推到了明处。
我迎上张无忌的目光，清晰地分析：
“教主，殷六侠重伤，此事武当必须第一时间知晓，张真人更是武林泰斗，此事若有他出面，远比我们贸然前往少林更有分量。少林寺底蕴深厚，消息灵通，六大派连同他们自己的弟子一同失踪，他们此刻恐怕也已得到风声，内部必然震动戒备。我们此时带伤前往，未必能问出真相，反可能引起误会冲突，陷入被动。”
我顿了顿，看向张无忌怀中气息奄奄的殷梨亭，语气放软，却更显坚决：
“当务之急，是先将殷六侠稳妥送回武当山，请张真人施救、主持大局。武当乃名门正派，与各派素有联络，由张真人出面查问少林、联络各派，比我们更合适。而我们，可一面护送殷六侠，一面沿途查访线索，休整队伍，再图后计。”
张无忌眼中的冲动渐渐被理智压下。他看着怀中如同破碎瓷器般的殷六叔，又想起太师父年迈却依旧挺立如松的身影，终于缓缓点头：“小昭所言甚是。是我心乱了。先送殷六叔回武当，请太师父定夺！”
计议已定，队伍很快整顿出发。张无忌亲自以真气护住殷梨亭心脉，寻了辆铺着厚软垫的马车，将他安置进去。
因我不再是侍女身份，更多时候需与杨逍、韦一笑等人一同商议行程、分析情报、戒备可能出现的危险，看护殷梨亭的重担，便落在了心细又坚决要出一份力的杨不悔身上。
一路东行，气氛沉闷而警惕。
殷梨亭大部分时间昏睡，偶尔清醒，也是神志模糊，痛苦低吟。杨不悔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在车中，擦拭汗渍，喂食清水流食，处理便溺，没有半分嫌弃。
她沉默了许多，往日娇蛮的神色被一种专注的、近乎执拗的温柔取代，偶尔与清醒片刻的殷梨亭目光相触，两人都会飞快移开视线，却有什么东西，在伤痛与依赖的寂静车厢里，无声滋生。
沿途经过城镇，我们也开始听到一些江湖传闻。除了六大派离奇失踪、武当殷六侠重伤这些爆炸性消息外，另一个名号也开始悄然流传——
“听说了吗？光明顶那一夜，除了张教主神功退敌，明教还有个厉害人物！”
“谁？”
“好像是个女的，年纪不大，却狠辣得很！都说她面如冠玉，却心如蛇蝎，算计起人来鬼神莫测，下手绝不容情！那一夜趁火打劫的那些家伙，听说一个都没逃掉，全被……啧啧，收拾得干干净净！”
“玉面罗刹？还是玉面女罗刹？反正现在道上的朋友，提起来都犯怵！”
“可不！都说这位‘玉面女罗刹’行事诡谲，杀人如麻，是明教新出的煞星……”
起初我们只当是江湖以讹传讹，直到描述越来越具体，“面如冠玉”、“年纪不大”、“算计狠辣”……周颠摸着下巴，眼神古怪地在我脸上身上转了一圈，猛地一拍大腿：
“嘿！我说这听着怎么这么耳熟！‘面如冠玉’……小昭丫头，你这张脸，可不就是顶顶俊俏，比好些公子哥儿还俊嘛！‘行事诡谯，杀人如麻’……前几夜那‘请君入瓮’，可不就是你定的计？那些投降的，可不就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全到了。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韦一笑阴恻恻地接口，眼里却有几分玩味：“‘玉面女罗刹’……嗯，倒是贴切。咱们的小昭丫头，以后行走江湖，也算有响当当的名号了。”
我：“……”
脸颊无法控制地开始发烫。
什么玉面女罗刹！还杀人如麻！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定计是为了自保，是为了震慑，哪是为了……我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无从辩起。
昨夜下令放箭时，我的确没有犹豫。
“哈哈哈哈哈！”周颠看到我尴尬无措的样子，放声大笑，“小昭也会不好意思！这名号多威风！比什么‘紫衫龙王’也不差嘛！以后报出名头，保管宵小辟易！”
众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连日紧绷的气氛稍有缓和。
张无忌也忍俊不禁，看着我通红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化为温和的宽慰：“江湖传言，难免夸大。小昭你……也是为了大局。”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又是窘迫，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玉面女罗刹……这称号，怕是要跟我一辈子了。
就在这略显轻松的说笑间隙，杨不悔从马车里探出头，脸颊微红，眼神却亮晶晶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殷六侠醒了，想喝点水。还有……他说谢谢大家。”
众人停了笑，看向她，又看看马车。
周颠挤挤眼，压低声音：“我看啊，咱们这儿，说不定很快又要多一桩喜事咯！”
杨不悔脸更红了，却咬了咬唇，没反驳，转身又钻回了马车。
张无忌望着微微晃动的车帘，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又看了看身边兀自尴尬的我，目光掠过远处蜿蜒的道路和隐隐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