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安寺那惊心动魄的一夜过后,尘埃暂未落定,另一重隐秘的波澜却在暗处涌动。
范遥,这位多年潜伏、行踪诡秘的光明右使,竟在深夜悄然来访。
当他揭下脸上那张惟妙惟肖、却更添沧桑与狠厉的人皮面具时,饶是见惯风浪的杨逍等人,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原本俊朗的面容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有些甚至深可见骨,显然是经年累月、用极其狠辣的手段自毁而成,只为彻底改头换面,潜入汝阳王府。
那份决绝与隐忍,令人心头发颤。
范遥汇报着大都城防、王府动向、万安寺守卫换班等机密,条理清晰,眼神锐利如鹰隼。
然而,在他讲述间隙,我总觉得有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我身上停留。
那目光并非恶意,却沉甸甸的,充满了回忆与某种深藏的痛楚。我有些莫名,我与这位范右使,素未谋面,更谈不上交情。
待范遥将情报交代完毕,重新覆上面具,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后,我终是忍不住向杨逍问出了心中疑惑。
杨逍沉默片刻,挥退了左右,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低声道:“范右使他……当年,曾对你母亲黛绮丝……情根深种。”
我愕然抬头。
“紫衫龙王当年风华绝代,武功智谋冠绝教中,倾慕者众多。范遥便是其中之一,且用情至深。只可惜……”
杨逍摇了摇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母亲心中,唯有韩叶先生一人。范遥求而不得,后来你母亲远走,他性情大变,不久后便也离开光明顶,不知所踪。再出现时,已是毁容潜伏的苦头陀。他方才看你……大约是见你容貌气质,颇有几分你母亲当年的影子,又知你是她女儿,一时感慨吧。”
我的老天鹅……我暗自咋舌。
没想到我那素未谋面、只存在于传说和嘱托中的母亲,竟还有这样一段隐秘的过往。
这江湖,果然处处是故事。
唏嘘归唏嘘,正事要紧。范遥带来的情报极为关键,与我们所探结合,一个里应外合、救援万安寺塔内众人的计划迅速成型。
范遥将继续潜伏,负责内部接应和制造混乱。
临行动前夜,却传来消息:赵敏邀张无忌过府“饮酒赏月”。
众人顿时紧张,唯恐是陷阱。张无忌亦是眉头紧锁,踌躇不定。
我略一思索,却道:“教主,此去未必是坏事。赵敏此人心高气傲,行事虽诡诈,却也未必全是恶意。她此刻邀你,或许是试探,或许是另有所图。无论如何,你若能前去,设法拖住她,将她……嗯,灌得迷糊些,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我们这边救人的行动,岂不更添几分把握?”
张无忌闻言,看向我的眼神却变得有些古怪,里面交织着不解,还有一丝……淡淡的失落与伤感?
他低声问:“小昭,你……让我去用……‘美男计’?”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坦然点头:“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教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管美人计还是美男计,只要能让敌人放松警惕,为我们创造机会,就是好计!我相信教主自有分寸。”
张无忌定定地看着我,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点了点头:“……好,我去。”
他转身离去时,背影似乎有些落寞。我来不及细想,全副心神已投入到即将开始的救援指挥中。
杨逍、韦一笑等人伤势未愈,此次行动由我居中调度,压力非同小可。
夜色深沉,行动开始。按照计划,各部分头潜入、制造火患、引发骚乱、趁乱救人。
我坐镇外围联络点,不断接收各方讯息,发出指令,神经绷紧到了极点。万安寺方向很快火光冲天,喊杀声、兵刃撞击声隐约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混乱渐息,约定的信号陆续发出,大部分被困的六大派高手都被成功救出,在接应下分批撤离。
直到天际微明,张无忌才与略显狼狈、眼眶微红的赵敏一同回来。赵敏望着已成一片火海的万安寺高塔,脸上再无平日里的狡黠笑意,只有失算的懊恼与隐隐的伤心。
最后关头,灭绝师太性情刚烈固执,宁死不受张无忌这个“魔教教主”以乾坤大挪移相助,竟自高塔一跃而下,殒命当场。
周芷若悲痛欲绝,临危受命接掌峨眉,然而她年纪尚轻,资历不足,此刻又遭丧师之痛,孤苦无依,身边几位年长师姐虽表面遵从,眼神中却满是疑虑与隐隐的不服。
大局已定,众人纷纷告辞离去,各自返回门派,处理后续,休养生息,约定共同抗元。
我寻了个机会,走到正在协助周芷若处理善后的宋青书面前。
他衣衫染尘,面容疲倦,却依然脊背挺直。
“宋少侠,”我唤他,他闻声抬头看来,目光清正。
“此番别过,不知何日再会。不过……我想我总会再去武当山的,届时,咱们再见。”
宋青书显然没料到我会说这个,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半晌没反应。
他看着我,眼神里先是茫然,随即掠过一丝无措,耳根隐隐泛红,最后才像是找回声音,对我郑重抱拳:
“叶姑娘……保重。武当……随时欢迎。”
我笑了笑,转身汇入明教撤离的队伍。转身刹那,似乎听到周芷若低低唤了一声“宋师兄”,声音里带着依赖与不安,而宋青书温声回应着什么。
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然而,变故总比计划快。我们尚未离开大都地界,便收到紧急传讯:峨眉派新任掌门周芷若,于归途中被金花婆婆掳走!金花婆婆留下话来,言道金毛狮王谢逊早已在海外灵蛇岛,屠龙刀亦在其手。
消息真假难辨,但谢逊是张无忌义父,更是明教护教法王,无论如何不能坐视。
张无忌当即决定转道前往灵蛇岛。
我听闻“金花婆婆”四字,心头重重一沉。
旁人不知,我却清楚,那正是我母亲黛绮丝为隐匿身份所用的化名!
灵蛇岛之行,于公于私,我都必须前往。
赵敏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竟也孤身追来,登上了同一艘海船。
于是,在这飘摇于茫茫大海的孤舟之上,汇聚了张无忌、我、赵敏、被掳的周芷若、金花婆婆(黛绮丝),以及一直跟随金花婆婆的殷离。
航行途中,我终于找到机会,与母亲单独相见。
当她卸下那丑陋的老妇伪装,露出与我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添岁月风霜与异域风情的真容时,血脉相连的感觉瞬间击中了我。
我将怀中早已抄录好的《乾坤大挪移》心法副本取出,双手奉上:“母亲,这是女儿机缘所得,完璧归赵,或可助您……应对波斯总教。”
黛绮丝(金花婆婆)接过那薄薄的册子,指尖微颤,凝视着我,眼中百感交集,有愧疚,有欣慰,有决绝。
她并未多言,只紧紧握了握我的手。
船至灵蛇岛,我们一行人登陆。
母亲似乎心事重重,与那三名服饰奇特、武功路数诡异的波斯明教使者接触频繁。
我们则急于寻找谢逊踪迹。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都未察觉,早有另一路人马尾随而至——陈友谅!
他暗中布局,欲趁我们与谢逊可能发生的冲突之际,坐收渔利,杀害谢逊,夺取屠龙刀。
就在陈友谅设计引发混乱,欲对谢逊下毒手时,张无忌及时赶到,与之激斗。陈友谅武功虽不及张无忌,却狡诈狠辣,利用地形和手下纠缠,一度占据上风。
但张无忌乾坤大挪移神妙无方,终究将其击退。
陈友谅见势不妙,虚晃一招,便欲夺船逃走。
我当时正在战圈外观望,防备其他偷袭,不料陈友谅败退的路线恰好经过我附近。
他目光一扫,见我落单,眼中凶光一闪,竟在电光石火间出手如电,一把扣住我脉门,将我掳上了他备好的快船!
船一离岸,他便用浸了牛筋的绳索将我牢牢捆住,手法老道。
“叶昭,”他喘匀了气,竟对我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等咱们下了船,找个安全地方,咱俩就成亲!”
我:“……???”
我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或者陈友谅在刚才打斗中被打坏了脑子。
“为什么是我?”我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疑惑,而非惊恐。
他凑近了些,眼神灼热,却透着冰冷的算计:“你有才智,有胆识,光明顶上‘玉面罗刹’的名头不是白叫的。你母亲是紫衫龙王,在明教旧部中仍有影响力。得你相助,于我大业如虎添翼!待将来大事一成,我登临大宝,你就是皇后,享尽荣华富贵!”
我懵了半晌,才消化完他这荒谬的“蓝图”。
试图讲道理:“陈长老,你可知如今明教朱元璋、徐达等部,已拿下江南半壁,明教抗元声望如日中天,六大门派也鼎力支持,恢复汉室江山指日可待。你此时再另起炉灶,岂非逆势而为?我……我人微言轻,又能帮你什么?”
“哼!”陈友谅脸色一沉,刷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逼人,
“你不愿意?不愿助我,留你何用?现在就可以去死!”
刀锋作势便向我颈间砍来!
“我错了!我帮你!”求生欲让我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醒悟”,“我会弃暗投明的!你让我怎么样就怎么样!”
陈友谅眯着眼打量我片刻,哼了一声,收刀回鞘,但眼神依旧警惕:“算你识相。”
我暗自松了口气,又试探道:“陈……陈大哥,你能不能先给我松绑?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在你面前能有什么威胁?绑着实在难受。”
他嗤笑:“你诡计多端,‘玉面罗刹’的名号可不是白来的,我可不信你。”
他想了想,将捆着我全身的绳索解开,只反剪双手,用一根更细韧的绳子捆住手腕,另一端牢牢攥在自己手里。“这样,你跑不了,也舒服点。”
我:“……”
诡计多端?
到底谁更诡计多端啊?
刚刚设计害谢逊的不是你吗?
接下来的半个月航程,我简直过得如同他豢养的宠物。
他走到哪儿,就用那根绳子把我牵到哪儿,寸步不离。
睡觉时,则必定将我重新捆成粽子,拴在床脚。
我试过几次小心套话或示弱,都被他滴水不漏地挡回,戒备心极重。
船终于靠岸,他直接将我带到了丐帮一处隐秘分舵。
没多久,竟开始张罗起婚事来!红绸、喜字、宾客……他竟是来真的!
我心中焦急,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暗自观察环境,寻找脱身之机,奈何看守严密,陈友谅本人更是几乎与我形影不离。
成婚当日,我凤冠霞帔,被强按着梳妆打扮,心中一片冰凉。就在仪式即将开始,
宾客喧闹之际,新房窗户突然被无声无息地撬开,一个身影灵巧地翻了进来,一把捂住正要惊呼的喜娘的嘴,顺手点了穴道。
来人竟是赵敏!她依旧作男装打扮,风尘仆仆,眼神却亮得惊人。
“别出声,跟我走!”她语速极快,割断我身上的绳索,拉着我就往窗外跳。
我们刚落地,还没跑出几步,就听见前方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小昭!赵敏!”
是张无忌!他带着杨逍、韦一笑等人,竟也赶到了!
赵敏脸色一变,拉着我的手骤然收紧。我心念电转,此刻绝不是让他们叙旧或“误会”的时候!
陈友谅的人随时会发现!
我反手用力拉住赵敏,也顾不上张无忌惊愕疑惑的眼神,急急低吼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快走!我再也不要回去跟那个疯子拜堂了!”
说着,我一手拖着赵敏,另一手竟下意识地也拽住了张无忌的衣袖,拼尽全力,朝着与丐帮分舵相反的方向,埋头狂奔。
身后,隐约传来陈友谅暴怒的喝令声和纷乱的追赶脚步声。
海风带着咸腥气扑面而来,前路茫茫,但我们三人,就这样以一种极其古怪又仓促的姿态,逃离了那荒唐的婚礼,再次被命运的浪潮卷向未知的波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