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钗的事,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几圈涟漪,又迅速被更汹涌的暗流吞没。
张无忌最终讪讪地将那支惹事的珠钗收了回去,揣进怀里时动作有些僵硬,耳根的红半晌未褪。
我们谁都没再提,仿佛那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只是偶尔目光相接,他会飞快移开视线,我也觉得有些不自在。
杨不悔就是在这时,带着一脸豁出去的坚决,走进了众人议事的偏殿。
她身后跟着两名武当弟子用软椅抬着的殷梨亭。
殷六侠的气色比刚上山时好了些,只是依旧憔悴,看向杨不悔的眼神里,却有了微弱却真实的光。
“爹,”杨不悔对着眉头紧锁的杨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要嫁给殷六侠。”
杨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胡闹!殷六侠身受重伤,前途未卜,你年纪尚轻,懂得什么?此事不必再提!”
“我不是胡闹!”杨不悔上前一步,握住了殷梨亭无力垂在椅边的手,那手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殷六侠需要人照顾,我愿意照顾他。他是什么样的人,光明顶上我看到了,这一路上我也看到了。除了他,我谁也不嫁!”
殷梨亭嘴唇颤动,想说什么,却因伤势中气不足,只化作一声低唤:“不悔姑娘……杨左使,在下……残躯……”
“殷六侠你别说话!”杨不悔打断他,转向父亲,眼圈微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爹,你当年和我娘……不也是不顾一切吗?如今女儿认定了,你就成全我吧!”
殿内一片寂静。周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拍手道:
“妙啊!妙极了!杨左使,你当年拐了峨嵋派的纪女侠,如今你闺女要嫁武当殷六侠,嘿,这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武当峨嵋明教,这下更分不开咯!”
他这一打趣,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顿时松动了些。
说不得大师念了声佛,微微颔首。韦一笑扯了扯嘴角。
连张无忌脸上也露出些许感慨的笑意。
杨逍看着女儿决绝的眼神,又看看殷梨亭即便重伤落魄也难掩的清正气质,最终长长叹了口气,挥挥手,不再言语,算是默许。
众人纷纷称妙,这一桩在血火与伤痛中萌发的姻缘,为沉重的前路添上了一抹暖色。
休整数日后,明教一行辞别武当,北上元大都。
少林灭门的血债,六大派失踪的迷雾,元廷的步步紧逼,都指向那座北方雄城。
张无忌心系被困的武林同道,更想亲手揪出幕后黑手。
路途迢迢。
这一日,行至一处繁华镇甸,人流熙攘。
忽闻前方传来清脆的鞭响与骏马嘶鸣,一队鲜衣怒马的随从拥着一人,正从长街那头缓缓而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赫然是男装打扮的赵敏!而她手中随意把玩着的一柄长剑,剑鞘古朴,隐隐有寒气透出,竟是传闻中的倚天剑!
“是赵敏!倚天剑怎会在她手中?”众人暗惊。
我们不动声色,混入人群,悄然尾随。
只见赵敏一行人出了镇子,迤逦行至郊外一座幽静雅致的庄园,匾额上书“绿柳庄”。
张无忌与杨逍、韦一笑等人商议,决定趁夜潜入查探。
我自知武功微末,不足参与这种机密行动的程度,强行跟去反而累赘,便主动留在庄外接应。
夜深人静,张无忌等人依计潜入。我在庄外隐蔽处等待,心中不免忐忑。
不知过了多久,才见他们略显狼狈地陆续撤回,身上似乎并无伤痕,但脸色都有些古怪。
“怎么样?”我迎上去低声问。
周颠抢着答道:“别提了!那妖女狡猾得很,庄里机关重重,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倒没真下杀手,就是戏弄了咱们一番!”
他顿了顿,挤眉弄眼,“不过嘛,倒是见到了那赵敏的女装模样……嘿,还真别说,确实是个极漂亮标致的美人儿!难怪……”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瞅了我一眼,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到:
“那妖女席间还特意问起,‘那位面如冠玉、计谋百出的叶姑娘怎没来?’啧啧,小昭,她该不会是……吃你的醋了吧?”
我脸颊一热,瞪了周颠一眼:“胡说什么!”
张无忌轻咳一声,神色有些不自然,转开话题:“绿柳庄恐是陷阱,不宜久留,我们速速离开。”
次日天亮,我们再派人去绿柳庄附近查探,回报说那庄子半夜起火,已烧成一片白地焦土,人去楼空。
赵敏行事之果决周密,令人咋舌。
线索似乎断了,但我们北上的方向未变。
沿途不断有探子回报,元大都内,万安寺附近官兵调动频繁,守卫明显增强,时有异响和疑似武林人物的身影被押送进入。
“万安寺……很可能就是关押六大派高手之地!”张无忌判断。
数日后,我们秘密抵达大都,隐匿行迹。经过周密计划,决定夜探万安寺。
这一次,我坚持同往。
武功或许不济,但多一双眼睛,或许能多发现些线索,何况……我也想亲眼看看,那搅动风云的赵敏,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夜色如墨,万安寺塔影森森。我们凭借高超轻功和事先探明的路径,悄无声息地潜入寺中,伏在高高的殿宇横梁之上,向下望去。
下方灯火通明的大殿,已被改造成临时的牢笼与审讯之所。
只见赵敏一身华服,坐于主位,笑意盈盈,却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她正命手下逼迫昆仑派掌门何太冲夫妇服下毒药,何太冲不肯,争执间,赵敏竟轻描淡写下令,削掉了何太冲一根手指!
鲜血迸现,何太冲惨哼倒地。
众人看得心头火起,却强忍未动。
紧接着,赵敏又命人带上来两人。正是周芷若与宋青书。
两人均被封了内力,形容略显憔悴,尤其是周芷若,脸色苍白,我见犹怜。
而宋青书,虽身处囹圄,青衫微皱,但身姿依旧挺拔,眉目清朗,在晦暗牢狱与跳脱火光映照下,竟有种落难公子般的俊逸与沉静,风姿丝毫不减。
赵敏似乎对宋青书颇感兴趣,言语逗弄。周芷若受辱,宋青书挺身维护。
赵敏便命手下高手阿三上前“切磋”,实则要折辱宋青书。
宋青书内力受制,招式却依旧精妙,面对强敌,竟在电光石火间抓住一线之机,使出了一招极为惨烈决绝的剑法——竟是武当绝学“天地同寿”!
这招一出,全然不顾自身,只求与敌偕亡!
连赵敏也吓了一跳,急呼:“住手!”
阿三惊险收势,宋青书也被震退数步,脸色更白,却依然挡在周芷若身前,眼神如寒星,坚定不屈。
“好一招‘天地同寿’!”赵敏抚掌,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赞赏,“宋少侠不愧是武当第三代首徒,武功好,人品更好,对心上人,更是情深义重,不惜性命。佩服,佩服!”
我伏在梁上,看着下方宋青书苍白却坚毅的侧脸,看着他为护周芷若使出的那惊天动地、一往无前的一剑,只觉得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好一个宋青书!身处绝境,傲骨不折,为护所爱,不惜同归!这份气概,这份担当……
赵敏似乎玩够了,挥挥手,让人将宋青书拖下去。
宋青书挣扎着,被拖行时还厉声喊着:“赵敏!你有本事冲我来!别伤害周师妹!”
赵敏却不再理他,转而走向周芷若,伸出纤纤玉指,竟用指甲在周芷若脸颊边虚划着,笑语嫣然:
“周姑娘这张脸,真是我见犹怜……若是划上几道,不知道张教主还会不会那么喜欢?”
“住手!”我大喊一声。
情急之下,我竟忘了隐藏,脱口而出。
霎时间,大殿内所有目光,包括赵敏诧异抬起的眸子,齐刷刷射向我藏身的横梁。
行迹已露,张无忌叹了口气,率先飘然落下。
杨逍、韦一笑、五散人等也纷纷现身,护在我身前左右。
赵敏最初的惊诧过后,迅速恢复了从容,甚至拍了拍手,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张教主大驾光临,还有杨左使、韦蝠王、五散人……真是贵客盈门。”
她目光流转,落在我身上,笑意更深,带着几分探究与玩味,“这位……想必就是近来名动江湖的‘玉面阎罗’叶昭叶姑娘了?不知有何指教?”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因宋青书而起的激荡,也向前一步,迎着赵敏的目光。
此刻近看,她女装明艳,顾盼神飞,确是我生平仅见的绝色。
“赵姑娘,”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幸会。早闻姑娘才智超群,今日得见真容,更胜传言,倍感荣幸。”
我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飞快瞥了一眼已被赵敏手下制住、正皱眉望着我这不速之客的宋青书,继续道:
“上次绿柳山庄,我未能赴约,无缘与姑娘把酒言欢,实在可惜。虽你我立场相悖,各为其主,但我心中,对姑娘的惊才绝艳,着实钦佩不已。”
赵敏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我瞥向宋青书的那一眼。
她脸上原本的戒备与敌意,肉眼可见地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饶有兴味的、近乎了然的神情。
她挑眉,顺着我的目光也看了看宋青书,又看回我,曼声道:“哦?宋少侠一表人才,武功人品俱是上乘,我方才也不过是想与他切磋几招,讨教武当绝学罢了。怎么,叶姑娘对宋少侠……似乎格外关注?”
被点破心思,我脸上微热,却并未退缩,反而清了清嗓子,转向宋青书,朗声道:“宋青书宋少侠,在下明教叶昭。”
宋青书显然没料到我会直接与他搭话,愣了愣,即便身处险境,依旧保持着礼数,对我微微颔首,行了一礼:“叶姑娘。”声音清朗,即便虚弱,也不失风度。
我亦郑重还了一礼。
这时,周颠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夸张的恍然大悟:
“哎呀!我明白了!小昭,你是不是看上这武当的宋小子了?嘿!别说,这宋青书要模样有模样,要骨气有骨气,刚才那招‘天地同寿’真带劲!配得上咱们小昭!抢过来!”
“周颠!”杨逍低喝一声,带着警告。
我却忍不住眼睛一亮,看向周颠。
知我者,周颠也!
这话虽直白粗鲁,却莫名地说到了我心坎里。
我看向周颠的眼神,大概泄露了太多心思。
周颠与我眼神一对,立刻心领神会,胆子更大了,哈哈笑道:
“杨左使你瞪我干嘛?我说真的!咱们小昭姑娘是紫衫龙王之女,玉面阎罗,名头响当当!这宋青书是武当首徒,名门正派,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赵姑娘,你说是不是?”
他竟把话头抛给了赵敏。
众人皆惊,杨逍摇头,韦一笑无语,张无忌也愕然地看向我,似乎一时无法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
谁都觉得周颠是在胡闹开玩笑,还开过了火。
唯有赵敏,脸上露出了那种洞悉一切、又觉得十分有趣的迷之微笑,她看着我,眼中敌意又淡去不少,甚至带上了一丝……类似于找到“同好”般的微妙神色?
她没接周颠的话,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这场面。
张无忌定了定神,将话题拉回正轨,对赵敏沉声道:“赵姑娘,你方才说要划花周姑娘的脸,未免太过狠毒!”
赵敏“哎呀”一声,掩口轻笑,眼波流转:“张教主误会了,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吓吓周姑娘罢了。周姑娘天仙般的人物,这张脸赏心悦目,我怎么会舍得真划花呢?”
周颠又在一旁插嘴:“哈哈哈,赵姑娘肯定是看上我们教主了!周姑娘也美若天仙,教主好福气啊,这是要享齐人之福?”
这话一出,赵敏俏脸瞬间飞红,狠狠瞪了周颠一眼,却难得地没有反驳。
周芷若更是羞得低下头,耳根通红。
而被押在一旁的宋青书,原本苍白的脸,此刻却隐隐泛出青色,他紧抿着唇,目光复杂地看向周芷若,又冰冷地扫过张无忌,最后落在我身上时,带着一丝不解与审视。
气氛一时变得诡异而微妙。
我们此行目的本是查探救人,被周颠这几句插科打诨搅得,倒像是成了什么奇怪的感情戏码现场。
张无忌尴尬不已,无心再多言,与赵敏虚与委蛇几句,约定“后会有期”,便示意我们撤离。
离开万安寺,夜色依旧浓重。
我走在队伍中,回头望了一眼那森然塔影,心头却不像来时那般只有沉重任务。
方才宋青书那决绝一剑的身影,他苍白着脸却挺直脊梁维护周芷若的模样,还有他被周颠调侃时看向我那复杂的一眼……
竟在我心中反复浮现,挥之不去。
周颠凑到我旁边,挤挤眼,压低声音:“怎么样,老头子我这助攻,不错吧?”
我没好气地瞪他,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