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张无忌沉默着走回据点。月色清冷，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心事重重几乎要满溢出来。
“教主，”我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你……打算去找周掌门谈一谈吗？”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
夜色中，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疲惫，有挣扎，还有一丝茫然。
“在从灵蛇岛回来的船上，”他声音低沉，带着自嘲，“为了替她化解十香软筋散的药力，我曾对她许诺……会照顾她一辈子。”
我轻轻“呵”了一声，不知是叹息还是别的什么。“教主，您可真多情。”
他苦笑，抬手揉了揉眉心：“是啊……我也觉得自己挺过分的。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到底喜欢谁。好像总是被事情推着走，被责任推着走，被别人的期望推着走……”
“当断则断，不受其乱。”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清晰，“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张无忌怔怔地看着我，月光下，他脸上最后一丝犹疑似乎被这句话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重。
他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小昭。”顿了顿，他像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又像是承诺般补充道：“我会跟芷若……谈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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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意料之中又情理之外的争吵，从张无忌暂居的房间爆发出来。
声音断断续续，压抑又激烈，最后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为终结。
门被猛地拉开，周芷若眼眶通红，面色却是一种近乎惨白的冰冷，她头发微乱，平日柔美的下颌线绷得极紧。
门外，不知何时已聚拢了杨逍、韦一笑、周颠等一众“恰好”路过的明教高层，连我都站在稍远些的回廊阴影下。
张无忌紧跟着追出房门，看到门外众人，脸色一僵，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周芷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无忌脸上，那眼神里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被彻底背叛后的恨意与决绝。
“张无忌，”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从今往后，你是你的明教教主，我是我的峨眉掌门。你我之间，恩断义绝，再无半点情分可言！”
说罢，她甚至不看任何人，身形一展，峨眉轻功施展到极致，如一道青烟般掠过屋檐，瞬间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
张无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背影僵直，半晌，才哑声道：“没事了，大家都散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终究还是默默散去。
我看了他一眼，那背影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孤寂，却也……格外优柔。
心中对他那份本就所剩无几的期待，彻底沉入谷底。
怀疑赵敏时，他几乎要拔剑相向；如今怀疑落到了周芷若头上，却只是“谈谈”，谈崩了，便任由她带着恨意离去。
如此拎不清，如此感情用事。
他的确，只适合冰火岛那样与世隔绝的地方。
这明教教主之位，这乱世风云，于他而言，太过沉重，也太过危险。
就在这人心浮动之际，又一桩变故袭来——谢逊失踪了！
朱元璋第一个拍案而起，怒目圆睁：“定是那蒙古妖女赵敏所为！她是元朝郡主，包藏祸心，岂能轻信！”
范遥戴着面具，声音嘶哑却带着惯有的冷静分析：“属下亦觉赵敏嫌疑最大。其父汝阳王、其兄王保保皆在领兵与我义军交战。掳走谢狮王，无论是作为人质要挟，还是单纯拖延我明教北伐步伐，于元廷都有百利。”
杨逍沉吟片刻，也点头：“范右使所言在理。赵敏既有动机，亦有能力神不知鬼不觉带走谢狮王。”
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又落在我和张无忌身上。
张无忌眉头紧锁，看向我，似乎在寻求某种支持或不同的看法。
我迎着众人的视线，平静开口：“我同意范右使与杨左使的判断。掳走谢法王，确能有效牵制明教与六大派的抗元步伐。元廷有此动机，亦不乏此等高手。”
我话锋微转，“当然，也存在其他可能，譬如谢法王的旧日仇家。但无论哪种，对方既已动手，必有后招。我们与其盲目猜测，不如静待对方开出条件，或露出马脚。”
众人闻言，神色稍缓，觉得有理，便各自安排人手打探，同时加强戒备。
两日后，赵敏竟孤身找上门来，手中拿着一缕灰白相间的头发，神色凝重：“是陈友谅！他抓了谢狮王！”
没有丝毫犹豫，赵敏领着我们将信将疑的众人，疾奔至城外一处偏僻山庄。
然而，山庄内早已人去楼空，只余下荒草与灰尘。
只在山庄后一处破败的山神庙里，我们见到了似乎等候多时的陈友谅。
他独自一人，负手立于破败的神像前，脸上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嘲讽。
赵敏上前一步，厉声质问：“陈友谅！谢狮王何在？”
陈友谅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衣袖，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赵敏身上，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谢逊？自然是被我师傅带走了。”
“你师傅？”张无忌心头一震。
“不错，”陈友谅悠然道，“混元霹雳手，成昆。”
成昆！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
光明顶密道中的偷袭，杨逍等人的重伤，明教几近覆灭的危机……历历在目！
就在众人因这突如其来的名字而震惊失神之际，我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我腰间软剑如毒蛇出洞，“唰”地一声，已然架在了身旁赵敏的脖颈上！
剑锋冰凉，紧贴着她细嫩的皮肤。
“小昭！你做什么？！”赵敏身体一僵，却没有挣扎，只是侧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与被背叛的痛色。
我没有看她，目光死死锁住陈友谅，声音却清晰传遍破庙：“做什么？赵姑娘，我正想问你呢！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下得山来，怎么就那么‘巧’，全都被你‘请’去了万安寺做客？而六大派上山的前一夜，成昆潜入光明顶密道，重伤明教高层，若非张教主及时出现，明教早已灰飞烟灭！”
我每说一句，明教众人看向赵敏的目光便凶狠一分，旧恨新仇交织，杀意弥漫。
陈友谅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眼中对我的欣赏几乎毫不掩饰。
我继续道，剑锋又逼近赵敏颈间半分：“成昆，早就投靠了元朝！他是你汝阳王府的人！赵敏，你还有何话说？！”
赵敏脸色发白，却昂着头，眼神锐利地回视我，声音带着被冤枉的愤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六大派围剿光明顶，确是我设计推动，意在削弱中原武林，为我大元扫除障碍。但成昆……他并非直接听命于我！他效忠的是我父亲汝阳王！他被你明教逼得走投无路，投靠我父王寻求庇护，我父王不过是用他这颗棋子罢了！他带走谢逊去了何处，我根本不知情！”
“赵敏，”我微微倾身，贴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让她听清，也足够让紧绷着神经的众人捕捉到那份冰冷的杀意，
“我很欣赏你。但此刻，我也真的很想杀了你。”
“小昭！不可！”张无忌几乎要冲上前，却被韦一笑和杨逍隐隐拦住。
他看着我手中寒光闪闪的剑，又看看赵敏苍白的脸，急得额头冒汗。
陈友谅见状，哈哈笑了两声，竟往前走了两步，无视周遭虎视眈眈的明教众人，拍手赞道：
“好！不愧是我陈友谅看中的女人！叶昭，只要你答应嫁给我，与我成婚，我立刻传信给我师傅，让他放了谢逊，如何？”
他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还有一丝戏谑，仿佛在欣赏一场由他主导的好戏。
我眼神不动声色地飞快扫过周颠。周颠与我目光一触，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动手！”我一声清叱！
话音未落，周颠早已蓄势待发的身影如炮弹般撞向陈友谅！
与此同时，杨逍、韦一笑等人虽对我的举动和命令有一瞬间的迟疑，但见周颠已动，又关乎擒拿陈友谅追查谢逊下落，也立刻出手！
陈友谅虽武功不弱，又早有防备，但在数名明教高手的突然围攻下，顷刻间便被制服，点中穴道，动弹不得。
直到此刻，我才缓缓将剑从赵敏颈边移开。
我能感觉到张无忌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看向我的眼神却复杂无比，有后怕，有惊疑，更有一种陌生的、如临大敌般的审视。
他知道，我刚才那一剑，并非完全做戏。他也知道，明教众人虽愤怒于赵敏的设计，但若非我率先发难且针对的是赵敏，他们未必会立刻对陈友谅下重手——毕竟，谢逊的下落还系于此人。
我没有理会张无忌的目光，提着仍在滴血的软剑，一步步走向被制住的陈友谅。
陈友谅虽被擒，脸上却无多少惧色，反而扯着嘴角笑道：“叶昭，你不敢杀我。杀了我，你们永远别想知道谢逊被成昆藏在哪里！”他这话是对我说的，更是对周围所有明教中人说的。
杨逍果然急道：“小昭！不可冲动！谢狮王下落要紧！”
韦一笑也沉着脸：“先问出下落！”
我走到陈友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眼中仍有笃定，笃定我不敢杀他，笃定他自己的价值。
我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然后，抬手。
剑光一闪。
“噗嗤——”
锋利的剑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陈友谅的胸膛。
他脸上的笃定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惊愕与茫然，他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身体的剑柄，又抬头看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凑近他，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道：“你的价值，是抗元。可惜，你选了另一条路。谢逊的下落，保不住你的命。”
他眼中最后的光芒熄灭了，带着无尽的错愕与不甘，缓缓软倒。
“小昭！你！”杨逍勃然变色，上前一步，怒视着我，“你怎能杀了他！谢狮王的下落怎么办？！”
我不慌不忙，将剑从陈友谅尸体上拔出，就着他尚未完全冷透的衣襟，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迹，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
擦干净了，我才抬眼，目光扫过震惊、愤怒、不解的众人，最后落在脸色苍白的赵敏身上，语气平淡得可怕：
“急什么？成昆会主动来找我们的。他不是一直想毁了明教吗？谢逊在他手里，就是他最好的诱饵和筹码。”
我顿了顿，剑尖似有意似无意地，又指向了赵敏，“况且，咱们手里，不还有赵姑娘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聚焦在赵敏身上，复杂难言。
赵敏紧紧抿着唇，迎着我冰冷的目光，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狠绝与一丝自嘲：“叶昭……我现在真有些后悔，当初在丐帮，没一剑先杀了你。”
“你不是早就想杀我了吗？”我回以同样的冰冷，“不过，你应该也不算太后悔。毕竟前几天在据点，若不是我‘仗义执言’，你或许已经死在乱刀之下了。一报还一报，咱们扯平了……暂时。”
张无忌看着我们两人，眼神充满了迷茫与痛苦。
他不明白，为何前几天还能同桌饮酒、似乎互相理解的两人，转眼间就能剑拔弩张，视对方如仇寇。
但他心里又异常清醒地知道，他必须保下赵敏。
也正是在这一刻，在看着我面无表情地杀死陈友谅，又轻描淡写地将赵敏置于筹码位置时，他心中的天平，前所未有地、彻底地偏向了那个虽然设计过他、却也会为他奋不顾身、此刻显得孤立无援的蒙古郡主。
他甚至不敢再直视我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了过往的温顺、关切，甚至没有了之前的冷静分析，只剩下一种让他感到胆寒的、近乎非人的冷酷与算计。
他曾听名门正派的前辈们叱骂“妖女”，也曾听人说他母亲是“妖女”，但那始终是模糊的概念。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叶昭，这个他曾经熟悉又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女子，将“妖女”二字，无比清晰、无比具象地刻入了他的骨髓，带来一阵冰冷的颤栗。
他怕她。
这个认知，让张无忌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与彻骨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