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吱呀前行，车厢内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无忌坐在我对面，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的靴尖，始终不肯与我对视，那紧绷的侧脸和微微蜷缩的手指，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与刻意疏离。
赵敏则紧挨着他坐着，一双美目死死地瞪着我，那眼神里交织着愤怒、失望、被利用的刺痛，还有一丝不肯服输的倔强。
我无所谓地靠坐在另一侧，甚至从身侧取下水袋，拔开塞子，递向赵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天气：“渴吗？喝点？”
赵敏没接，只是冷笑一声，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小昭，我以为……我们至少可以算作是朋友。”
张无忌终于抬了抬眼，目光在我和赵敏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下，又迅速垂下，眉头锁得更紧。
我收回水袋，自己喝了一口，慢悠悠地盖好，这才抬眼，上下打量着赵敏，忽然笑了，那笑容轻松随意，甚至带着点玩味：
“当然是朋友啊。”不等她脸色稍霁，我话锋一转，语气淡然而笃定，“不过，家国天下，总得先有‘国’的立场，才能谈‘家’的私谊，你说对吗？”
“你！”赵敏气结，胸口起伏，眼中的失望化为更深的锐利，“你们明教人人都说我赵敏心狠手辣，诡计多端。我看你叶昭，才是真正的狠毒！我擒拿六大门派，顶多是囚禁折辱，挫其锐气，何曾想过要他们的命？若换做是你处在我的位置，恐怕……早就将他们杀光了吧？”
张无忌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惊骇。
我却笑得愈发温和无害，甚至还对着赵敏眨了眨眼：“赵姑娘，你这不是……挺懂我的嘛？”
我低下头，欣赏着自己保养得宜、此刻却沾了点灰尘的指尖，复又抬头，对她展颜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有些诡异：
“没错。如果当时在万安寺，六大派没有与明教达成抗元共识，仍是我教死敌……那我潜入塔中，要做的就不是救人，而是……”我轻轻吐字，“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小昭！”张无忌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声音里带着痛心与斥责，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与你我并无不同！你怎么能有如此……如此可怕的念头！”
“人命？”
我歪了歪头，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目光转向他，清澈见底，却冰冷无波，
“那又怎么了？我不也是条活生生的人命么？不也被我亲生母亲戴琪丝，说抛弃就抛弃，任由我自幼孤苦？在光明顶，不也被杨不悔大小姐，随意折辱打骂，视如草芥？”
我顿了顿，看着他瞬间僵住、哑口无言的表情，慢悠悠地反问，
“怎么，按你的道理，我应该去杀了戴琪丝？还是杀了杨不悔，才算公平？”
“那……那不一样……”张无忌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却找不出有力的反驳。
他自幼历经磨难，深知人情冷暖，却也始终秉持着一份近乎天真的仁善，我的逻辑，对他来说太过冷酷直接，击碎了他试图维持的温情面纱。
赵敏趁势紧逼，眼神如刀：“叶昭，你没有心！前几日还能与我同桌饮酒，谈天说地，转眼就能为了所谓‘大局’把剑架在我脖子上，甚至动了杀心！是不是如果我现在对你没有了利用价值，你早就一剑杀了我？！”
我“嘿嘿”低笑两声，目光在她和张无忌之间转了转，带着点戏谑，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嘲讽：“赵姑娘，你脑子是不是气糊涂了？今天有张无忌在，我杀不了你。可如果今天张无忌不在场……”
我拖长了语调，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冰，“你今天，必须死。虽然，确实有点可惜了你这副好相貌和聪明脑袋。”
张无忌看着我，眼神里的惊骇逐渐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掌控之物的惊悚。
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副温婉甚至略带稚气的皮囊下，包裹着怎样一颗冷静到残酷、算计到骨髓的灵魂。
我却仿佛没看到他的恐惧，自顾自地又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不过嘛，你今天死不了，以后也未必就一定会死。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说完，我似乎觉得无聊了，开始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抠弄着自己的指甲，仿佛刚才那番生死交锋的对话，不过是午后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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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据点，消息已经传开。
朱元璋听说我手刃陈友谅，眼中忌惮之色更深，但面上却堆满了笑容，连声称赞我“果决勇毅，为教除害”，又说家中夫人对我仰慕已久，已备下薄酒，恳请我一定赏光。
我略一思忖，便应了下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元璋状似随意地放下酒杯，目光炯炯地看向我：“小昭姑娘，如今陈友谅已除，不知姑娘往后……有何打算？”
我拿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笑容不变：“朱大哥指的是哪方面？”
朱元璋呵呵一笑，正要开口，一旁侍立的朱夫人却端着果盘适时地走了过来，温言笑道：
“当家的，小昭姑娘是女中豪杰，你一个大老粗，问得这么直接作甚？”
她转向我，眉眼慈和，“小昭姑娘，不瞒你说，我家老朱军中，有几个一同起事的生死兄弟，家中子侄辈里，颇有几位年少有为、与小昭姑娘年纪相当的俊杰，不知姑娘可有意……”
我抿了一口酒，目光在朱元璋夫妇脸上缓缓扫过。
朱元璋看似豪爽，眼底却藏着试探与权衡；朱夫人笑容温婉，话里话外却是在替丈夫招揽，同时也在为我的“未来”寻找一个对他们有利的安置——联姻，无疑是最稳固的纽带。
我心中飞快盘算。
朱元璋已有半壁江山，明教与六大门派的支持更是如虎添翼，北伐成功，问鼎天下几乎已成定局。
他此刻示好，无非是想拉拢我这个颇有影响力又让他忌惮的“变数”。
历代开国君王，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屡见不鲜。将来他坐稳了江山，与明教这群“江湖草莽”之间，必有一番权力博弈。
我若此时靠得太近，卷入太深，将来难免成为被清理的对象。
若要避免这场迟早到来的政治风暴，置身事外，或许……有个办法。
我放下酒杯，对着朱夫人展颜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谢谢嫂子和朱大哥为我操心了。不过……我心中，其实已有属意之人。”
朱元璋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他大概最怕我说出“张无忌”这个名字。
朱夫人也愣了一下，忙问：“哦？不知是哪家的青年才俊，能入小昭姑娘的眼？”
我抬眼，目光清亮，一字一句道：“武当派，第三代首徒，宋青书。”
“宋青书？”朱夫人又是一愣，下意识道，“那位……不是位出家的道长吗？”
“对啊，”我点点头，语气里带上恰到好处的倾慕与遗憾，
“就是那位道长。长得……真是清风明月，一表人才。武功人品，也都是顶尖的。”
朱元璋脸上瞬间阴转晴，那份喜色几乎要溢出来，但他立刻压住，换上一种略带夸张的惋惜表情：
“道士？这……这怎么成！岂不是委屈了小昭姑娘你？”
我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抱怨：“人家是武当第三代首徒，名门正派的高徒，将来很可能继承武当道统。我还怕他看不上我这个‘明教妖女’呢。”
“他敢！”朱元璋一拍桌子，豪气干云，“你是我明教的小法王，江湖上‘玉面罗刹’的名头谁人不知？武功智谋，哪点配不上他一个道士？他要是敢不同意，我朱元璋第一个不答应！”
我顺势做出顽皮状，笑道：“那……朱大哥，到时候他若真不答应，你可得派兵帮我去武当山，把他给我‘请’过来才行！”
“哈哈哈！好说！包在大哥身上！”朱元璋放声大笑，显得极为畅快。
气氛至此，已十分融洽。
我见时机成熟，便站起身来，对着朱元璋郑重行了一礼，肃容道：“朱大哥，小昭心中对你万分敬佩。你心系黎民，带领天下百姓奋起抗元，解民倒悬。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以大哥的雄才大略与仁义之心，驱逐鞑虏、恢复汉室江山，必是指日可待！往后若有用得着小昭出谋划策、略尽绵薄之处，大哥尽管开口，小昭定当竭尽全力，绝无推辞！”
这番话说得恳切又识大体，既表明了支持立场，又巧妙地将自己定位在“辅助”而非“争雄”的位置上。
朱元璋听得心花怒放，连忙起身扶我，连声道：“小昭姑娘言重了！言重了！朱某不过是见不得百姓受苦，略尽本分罢了。小昭姑娘杀伐果决，智计百出，才是我明教真正的后起之秀，栋梁之材啊！”
我谦虚道：“朱大哥太抬举我了，我不过是教中小辈，还需大哥和诸位前辈多多提点。”
这时，一直含笑旁观的朱夫人又温言开口：“瞧瞧你们，光顾着说话，酒菜都凉了。小昭姑娘与我家老朱如此投缘，志气相合，依我看，不如就此结为异性兄妹，往后在这乱世之中，也能多个照应，岂不更好？”
此言一出，我和朱元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然与了然。
这个提议，恰到好处地稳固了我们之间刚刚建立起的信任与同盟关系，又不过分紧密，留有余地。
“嫂子这个主意好！”我率先笑道。
“夫人所言极是！”朱元璋亦是大笑。
于是，就在这间不算宽敞的厅堂内，摆上香案，我与朱元璋歃血为盟，义结金兰。
他年长，为兄；我年幼，为妹。
离开朱元璋府邸时，夜色已深，但我心中却是一片豁然开朗的舒畅。
与朱元璋结拜，既明确表达了我支持他抗元乃至争霸的态度，化解了他对我的大部分猜忌，又将我自己从未来可能的权力清洗中巧妙地摘了出来——我是他的“义妹”，是“自己人”，但又因选择了与武当联姻（一个对皇权无直接威胁的方外之人），而不会深度卷入他核心权力集团的纷争。
这位朱夫人，果然不简单。
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却在关键时刻，用最温和的方式，替丈夫解决了一个潜在的难题，也给了我一个最稳妥的台阶。
贤内助，名副其实。
夜风微凉，我踏着星光往回走，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接下来的戏，该怎么唱，我心中已有成算。
宋青书……武当山，看来是得早晚去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