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份陡然沉凝的气氛。张三丰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与叶姑娘商议后决定,取消青书与峨眉周掌门的婚约。稍后我会亲书一封,声谷,”他看向侍立一旁的七弟子莫声谷,“由你即刻送往峨眉,速去速回,务必妥善说明。”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宋远桥猛地抬头,急道:“师傅!这……青书与周掌门之事,天下皆知,两日后便是婚期,此时取消,恐怕……”
张三丰抬手,轻轻一压,一股无形的威仪让宋远桥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不必多言,此事我自有计较。”
众人的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张三丰和我之间来回。我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听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安排。
张三丰的目光转向我,询问道:“叶姑娘,你与青书的婚事,打算定在何时?”
我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天气:“何必再折腾第二次?武当山的红绸彩灯都是现成的,宾客想来也已在路上或已得到消息。就……沿用原定的吉日吧,两日后,如何?”
饶是张三丰百年修为,眼角也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但他旋即恢复平静,对着殿内所有武当门人,朗声宣布:“叶姑娘深明大义,才智过人,实乃不可多得的良配。两日后,青书与叶姑娘完婚,武当上下需尽心操办,不可有丝毫怠慢!”
“太师傅!”一直沉默站立、脸色苍白的宋青书,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跨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此事万万不可!她……她是明教中人,行事狠辣,杀人如麻,江湖人称‘玉面罗刹’!怎能……怎能与她结亲?!”
“放你的臭屁!”周颠立刻跳了起来,指着宋青书的鼻子骂道,“我们小昭姑娘看上你,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竟敢说她是妖女?不识好歹的东西!”
宋青书仿佛没听见周颠的怒骂,重重跪倒在张三丰面前,额头触地:“太师傅!弟子……弟子心中唯有芷若师妹!求太师傅收回成命!”
我轻轻“呵”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我走到宋青书身侧,俯视着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背脊,慢条斯理地开口:“宋少侠,我若是没记错,你的五师叔张翠山张五侠,当年娶的,正是天鹰教教主之女,殷素素。江湖正道,当年不也口口声声唤她‘妖女’么?”我顿了顿,语气转凉,“怎么,张五侠娶得‘妖女’,你宋青书便娶不得我这个‘明教妖女’?是觉得我配不上你,还是觉得……明教不如当年的天鹰教?”
这话戳中了武当一段隐秘的痛处,也撕开了正邪之间那层并不牢固的遮羞布。宋远桥等人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张无忌更是猛地攥紧了拳头,眼神痛苦。
张三丰眉头深锁,看着跪地不起的徒孙,沉声道:“青书,起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有师门之命。此事我已应允叶姑娘,关乎甚大,并非儿戏。其中缘由,过后我自会与你分说。眼下,莫要再执拗了。”
他的语气带着长辈的威严与一丝不容抗拒的意味。宋青书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与不甘,但触及师祖那深邃平静的目光,终究不敢再辩,只能颓然起身,失魂落魄地退到一旁,垂首不语,仿佛一尊失去了生气的玉像。
张三丰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宋远桥、俞莲舟等人,语气转为肃然:“远桥你们师兄弟几人,即刻着手准备,两日后不仅是青书大婚,更是我武当正式下山抗元之始。屠狮大会之后,你们便各率得力弟子,分赴各地,联络义军,以我武当阵法武学,助他们排兵布阵,共抗元虏!”
宋远桥等人神色一凛,齐刷刷躬身,声音铿锵:“谨遵师命!必不负师傅所托,不负天下苍生!”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看向我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崇敬者有之——寥寥数语,不仅改变了武当继承人的婚约,更推动了整个武当派投身到最前线的抗元洪流中,这份影响力与胸怀,令人咋舌。
畏惧者更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易拨弄着无数人的命运轨迹,这份心机与手段,让人不寒而栗。
宋青书站在角落,那复杂的眼神里,除了最初的抗拒与不甘,此刻更添上了浓浓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恨意。
夺走他的芷若师妹,强迫他接受一桩荒唐的婚姻,更让他敬爱的师祖和父亲在天下人面前做出如此“背信弃义”之举……这一切,都被他归咎于我。
这就是夺妻之恨,更是毁他人生之仇!
赵敏远远看着,眼神亦是复杂难言。有棋逢对手、见招拆招的怅然若失,也有对我如此利落搅动风云的一丝凛然。
她越发觉得,这个“玉面罗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难以揣度,也更具威胁。
而明教众人,杨逍、范遥、韦一笑、周颠、说不得……他们交换着眼神,心中的天平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张无忌的仁厚与优柔,在此刻我展现的决断与庞大影响力面前,显得更加苍白无力。
一种无声的共识,在部分明教高层心中悄然滋生——或许,这位尚未正式拥有教主名号的小昭姑娘,才是更能带领明教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甚至攫取更大利益的人选。
是夜,武当后山。
月光清冷,剑光如练,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厉与烦躁,撕裂宁静的夜色。
宋青书不知疲倦地挥舞着长剑,汗水浸透了道袍,喘息粗重,仿佛要将所有憋闷、愤怒、屈辱都倾泻在这无休止的剑招之中。
我提着一个小食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演武场边,静静看了一会。
他似乎终于力竭,剑势一缓,拄着剑喘息,这才察觉到我的存在。
他猛地转身,眼中红丝遍布,死死瞪着我,如同看着不共戴天的仇敌。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冰冷。
我走上前,将食盒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语气平静:“听说你没用晚饭。武当山的斋饭虽然清淡,味道倒也不错。”
“不需要!”他扭过头,拒绝得斩钉截铁。
我绕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直视着他充满敌意的眼睛:“宋青书,我问你,我看上你了,想嫁给你,有什么错吗?”
“错?”宋青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决绝,“叶姑娘,不,叶法王,你没错,你权势滔天,你算计精深,你怎么会有错?错的是我,是我不该被你盯上!我告诉你,我心里只有芷若师妹一人!就算你强行嫁给了我,你也只能得到一个名分,休想得到其他!我宋青书,绝不会与你圆房!”
我静静地听着他的宣言,脸上没有丝毫怒气,反而渐渐浮现出一抹奇异的笑意,那笑容在月光下,竟显得有些……玩味?
“宋青书,”我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你挺搞笑的。”
他一愣。
我往前迈了一小步,离他更近,能清晰看到他眼中倒映的月光和我带着笑意的脸。“我是明教妖女,心狠手辣,杀人如麻,这可是你说的。”
我慢悠悠地说,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会守着一个心里装着别人、还对我横眉冷对的男人,当个贞洁烈妇,独守空房?”
宋青书的脸瞬间涨红,又转为铁青:“你……无耻!”
“所以啊,”我笑意更深,语气却冷了下来,“你不行,或者不愿意,没关系。我自然不会强求,也不会委屈自己。这天下男人,总会有……行的,且愿意的。”
“你……你敢!”宋青书气得浑身发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我为何不敢?”我挑眉,笑容倏地收起,眼神变得锐利如冰,压低的声音带着森然寒意,“但是,宋青书,你也给我听清楚。如果你‘能行’,却偏要为了你那点可笑的坚持和所谓的‘深情’,跟我说‘不行’……”
我目光如刀,落在他身体某处,缓缓吐出后面的话:“我会亲手……阉了你。让你这辈子,都‘不行’。”
说完,我不再看他瞬间僵直、血色尽褪的脸,也不理会他眼中翻腾的震惊、屈辱、恐惧与更深沉的恨意,干脆利落地转身,拎起石桌上的食盒,径自离去。
月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入山林暗影之中。
留下宋青书一个人,呆立在冰冷的月光和夜风里。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不再练剑,也不知该做什么。满腔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浇透,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无力感。
生气?似乎已经气不动了。解释?跟一个根本不在乎他解释、只按自己规则行事的“妖女”,有什么可解释的?思维彻底陷入混乱,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被巨大的、无法抗拒的阴影笼罩。
但有一点,此刻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认知里:叶昭,这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是个彻头彻尾、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妖女。她说的出,就一定做得到。
月光清辉,夜凉如水。武当山的这个夜晚,注定有许多人,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