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角余光瞥见赵敏脸上那抹毫不掩饰的、灿烂又带着玩味的笑容,抬眼,恰好与她四目相对。
她眼中是棋逢对手的欣赏,也有一丝看穿我意图的了然。我微不可察地撇了下嘴。
待众人神色各异地散去后,我脚步一缓,果然见赵敏也慢悠悠踱了过来。我们两人在廊柱的阴影下站定,离前厅的喧嚣稍远。
我对着赵敏拱了拱手,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赵姑娘,让你见笑了。”
赵敏回以同样随意的一礼,笑容不减,眼底光芒闪烁:“哪里,叶姑娘手段凌厉,心思缜密,我看得……挺有趣的。”
我扯了扯嘴角:“等将来你与张教主修成正果,咱们也算妯娌了。这武当山清静,到时候你长居于此,倒也不错。”我故意说道。
赵敏闻言,脸上笑容淡了些,露出一丝罕见的踌躇,低声道:“只怕……无忌他未必愿意长居武当。”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对张无忌那份矛盾心性的无奈。
我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你可真没劲。想跟他走,就想法子让他跟你走;想留他,就拿出本事留。光在这儿患得患失,有什么用?”我摆摆手,懒得再跟她探讨这些“儿女情长”,“算了,你自己琢磨吧。”
说完,我转身,径直朝自己与宋青书那间气氛诡异的新房走去。
推开门,一股凝滞的、带着未散尽血腥气(来自他昨夜可能练剑留下的细微伤口或汗水)和沉闷怒意的空气扑面而来。宋青书背对着门,站在房间中央,手中紧握着他那柄佩剑,剑虽未出鞘,但那僵直的背影和紧绷的肩膀,都透着一种濒临爆发的危险气息。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转过身。一夜未眠加上晨间的打击,让他眼窝深陷,脸色灰败,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恨意,却比昨夜更加炽烈、更加清晰,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直直钉在我身上。
我反手关上门,倚在门板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这副模样,好奇地问:“怎么,拿着剑……是想去杀了我吗?”
我话音未落,宋青书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一个箭步上前,“唰”地一声,长剑出鞘,冰冷的剑锋瞬间抵在了我的颈侧,寒意激得皮肤起栗。他握剑的手很稳,但微微颤抖的剑尖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我并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后退——除了微微偏头避开那过于贴近的锋刃。我反而向前走了一小步,逼得他剑锋不得不随着我移动。我径直走到房间中央的茶几旁,仿佛颈边的利剑不存在。自顾自地拎起温在炭炉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吹了吹,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然后,我又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上另一杯茶,推到茶几对面空着的位置旁。
我这才抬眼,看向仍旧举着剑、脸色变幻不定的宋青书,招了招手,语气带着不耐烦:“过来,坐下,喝茶。别跟个失了心的疯狗似的,在这儿瞎叫唤。”
宋青书胸膛剧烈起伏,瞪着我,又看看那杯冒着热气的茶,似乎在极力克制着将剑挥下的冲动。
僵持了数息,他最终像是耗尽了那股拼死一搏的狠劲,又或许是觉得这样举着剑也毫无意义,终于重重地“哼”了一声,还剑入鞘,“哐当”一声将剑扔在桌上,然后气鼓鼓地在我对面坐下,端起那杯茶,看也不看,仰头一饮而尽,仿佛喝的不是茶,是泄愤的酒。
我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锁定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宋青书,你给我听好了。我叶昭要的男人,心里眼里,身体灵魂,都必须只围着我一个人转。只能有我一个。”
宋青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愤然道:“你做梦!我做不到!我心里……”
“你心里有谁,我不在乎。”我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之前我觉得张无忌不错,武功高,人品好,又是明教教主。可惜,他三心二意,优柔寡断,心里能装下好几个女人。所以,我果断不要他了。”
我微微前倾身体,拉近与他的距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你不一样。宋青书,我们拜了堂,成了亲。所以你面前,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我顿了顿,歪了歪头,仿佛刚想起来似的,“哦,不对。是两条路。”
宋青书被我话里的寒意慑住,暂时忘了愤怒,下意识地紧紧盯着我,等我下文。
我向后靠回椅背,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另一条路嘛,就是——死。”
“你——!”宋青书霍然站起,双眼圆睁,怒火瞬间冲垮了方才那点恐惧,他上下扫视着我,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叶昭!你别欺人太甚!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吗?!”他的手又摸向了桌上的剑柄。
我挑了挑眉,甚至露出一个略带挑衅的笑容:“杀我?好啊。你可以试试。”我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自己,
“我如今在抗元义军、在明教、甚至在你们武当部分人心里,声望可不低。你杀了我,就是弑妻,是背信弃义,是与抗元大势作对。到时候,天下虽大,恐怕也难有你宋少侠的容身之处。你会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连武当都保不住你,甚至可能被你连累。”
我看着他眼中怒火与忌惮交织,慢悠悠地补充:“我呢,是无所谓。生死有命。但你可得想清楚了。要动手,就干脆点,别像个娘们似的犹犹豫豫,只会放狠话。那样,我更瞧不起你。”
宋青书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阵青阵白,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杀意、恐惧、屈辱、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在他眼中翻腾。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注意力稍有分散的刹那——
我动了!
毫无征兆,快如鬼魅!一直拢在袖中的右手闪电般探出,手中赫然是昨晚那把差点捅了他的匕首!寒光一闪,锋利的刃尖带着决绝的狠厉,直刺他胸口!
宋青书虽心神激荡,但习武之人的本能反应犹在!他瞳孔骤缩,惊骇之下,身体猛地向后疾仰,同时脚下发力向后急退!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响。匕首的尖锋终究还是刺破了他的外袍和中衣,在他胸前划开了一道不深、却足够见血的伤口!鲜血瞬间沁出,染红了月白色的中衣。
剧痛和极度的惊怒让宋青书瞬间暴起!他几乎是本能地抄起桌上的长剑,剑光如雪,带着凌厉的杀意,就要向我劈来!这一剑若是落实,我绝无幸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非但没有躲闪或格挡,反而猛地吸足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能刺破耳膜的尖叫:
“宋青书杀人了——!!!”
这一声喊,凄厉、惊恐、充满了无助,瞬间打破了武当山清晨的宁静,远远传了出去!
宋青书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高举长剑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脸上的杀意被无边的恐慌取代!
他猛地意识到这一剑若是落下,就真的坐实了“弑妻”的罪名!方才我所说的那些后果,将不再是威胁,而是立刻就会发生的现实!
“你闭嘴!”他惊怒交加地低吼,再也顾不得胸前的伤口和手中的剑,扔下长剑,一个箭步上前,死死地捂住了我的嘴!他的手掌冰凉,带着血腥味,用力极大,几乎让我窒息。
我立刻停止了喊叫,睁大眼睛,努力眨了几下,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泪水,一副受惊过度、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与方才那狠辣捅刀的样子判若两人。
宋青书捂着我嘴,紧张地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好在或许是因为我们住处较为僻静,或许是因为那声尖叫太过突然短暂,暂时并未引来旁人。
他反复确认外面没有急促的脚步声靠近,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捂住我嘴的手依旧不敢放松,眼神惊疑不定地瞪着我。
我又眨了眨眼,用眼神示意他我不会再喊。
他犹豫再三,才缓缓松开了手,但身体依旧紧绷,防备着我再次发作。
我立刻大口喘息了几下,然后嫌弃地用手背擦了擦嘴,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脸上的泪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嘲讽的神情。
宋青书捂着依旧在渗血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又气又急,压低声音吼道:“叶昭!你……你太过分了!受伤的是我!你喊什么?!”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拿起桌上干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匕首上沾到的少许血迹,然后收了起来。
“我武功低微啊,”我理直气壮地说,甚至带着点委屈,“你要杀我,我总不能坐着等死吧?先下手为强,捅你一刀,难道不是你活该?谁让你对我动杀心的?”
“你——!”宋青书气得眼前发黑,胸口伤口更疼了。
我清了清嗓子,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语气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却比之前的威胁更让人心底发寒:
“宋青书,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的,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和脾气。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陪你玩什么情深不寿、抵死不从的戏码。”
我转回头,目光如冰刃般刮过他苍白的脸:“如果你再敢给我整什么幺蛾子,心里想着别人,或者试图反抗我、伤害我……我不介意,让武当派,从此在江湖上——除名。”
宋青书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嘲笑:“让武当除名?叶昭,你未免也太狂妄自大了!就凭你?就凭明教?武当百年基业,武林泰斗,岂是你说除名就能除名的?!”
我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笃定:“我的名声,你听说过吧?‘玉面罗刹’,杀人如麻。你觉得,‘踏平武当’这四个字,对我来说,很好笑吗?”
宋青书脸上的嘲笑僵住了,他看着我平静无波的眼神,心底忽然窜起一股寒意。
“武当在江湖地位超然,高手如云,更有太师傅坐镇!你……你如何能做到?!”
他色厉内荏地反问,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太师傅没告诉你吗?”我微微歪头,故作疑惑,
“哦,可能他老人家觉得没必要,或者……不忍心吓着你。”
我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如同恶魔低语,
“我是朱元璋的义妹,让他踏平武当很简单的事情。又或者我随便找个由头,比如武当投靠元朝,再现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看着宋青书骤然收缩的瞳孔和脸上血色尽褪的惊悚表情,我满意地直起身,拍了拍手,语气又变得轻松起来,仿佛刚才说的只是明日早饭吃什么。
“行了,看你这点胆子。”我撇撇嘴,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随便吓吓你,就这副德行。真没劲。”
我指了指他还在渗血的胸口,
“赶紧自己处理一下伤口,看着怪恶心的。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我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看也不看呆若木鸡的宋青书,拉开门,步履从容地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留下宋青书一个人,僵立在房间中央。胸前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远不及心中翻江倒海的恐惧、屈辱、荒谬与彻骨冰凉。
他低头看看染血的衣襟,又抬头看看紧闭的房门,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我最后那几句轻描淡写却足以让他灵魂战栗的话。
踏平武当……再现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
那个女人的笑容,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聊,却比任何狰狞的威胁都更令人绝望。
他腿一软,踉跄着扶住桌沿,才没有瘫倒在地。
手中的剑“当啷”一声再次掉在地上,他也浑然不觉。
只是呆呆地站着,望着那扇门,仿佛望着一个将他吞噬殆尽、却无力挣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