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寺后的血腥与尘埃，似乎抽干了张无忌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
谢逊的死，周芷若的废，赵敏复杂的眼神，以及我那番冷酷却现实的话语，还有整个明教高层在我面前那无声的默认与转向……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与疏离。
他本就是被时势推上教主之位的，从未真正渴望过这份权力与责任。
如今，心灰意冷之下，他做出了决定。
在众人下山前夕，张无忌召集明教核心，当着杨逍、范遥、韦一笑等人的面，将代表教主信物的圣火令，郑重地交到了我的手中。
“小昭……叶教主，”他声音沙哑，眼神空洞，仿佛已耗尽了所有情感，“明教……抗元大业，还有诸位兄弟，就……托付给你了。我……我累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歇一歇。”
赵敏站在他身侧，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与期盼。
历经波折，眼见障碍似乎一一扫清，她终于看到了与张无忌“修成正果”的希望之光。
她紧紧握住张无忌的手，仿佛怕他反悔。
明教众人虽早有预感，但见张无忌真的如此干脆利落地交出大位，仍是心情复杂。杨逍、范遥等人对我躬身行礼：“属下参见叶教主！”声音整齐，再无犹疑。
张三丰见证了这一切，并未多言，只是临别时，特意将宋青书叫到身边，嘱咐道：“青书，你既已成家，便当以家为重。叶姑娘……叶教主事务繁忙，你需留在她身边，多加照应，夫妻之间，贵在相处。”
宋青书低头应“是”，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辞别武当派，一行人沉默地下山。气氛沉重，不仅因为教主更迭，更因为少林寺的鲜血尚未干涸，周癫等五散人虽在，却都神色郁郁。
走在山道上，我忽然放缓脚步，与稍稍落后的宋青书并行。
山风吹动我的发丝和衣袂，我侧头看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在少林寺，我看得清楚，你的一颗心，怕是全都系在周芷若身上了吧？她如今武功尽废，孤苦无依，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宋青书身体猛地一僵，脸色骤变。
我继续道，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仁慈的语调：“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现在，你可以离开，去追寻你的周师妹，去照顾她，陪伴她。我们的婚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过。如何？”
宋青书瞬间汗毛倒竖，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他几乎要跳起来，脸色发白，急急道：“你……你胡说什么！我们已是拜过天地的夫妻！自当……自当相濡以沫，共度余生！我岂能弃你而去？”
他说得又急又快，仿佛生怕说慢了，我就会立刻“成全”他似的。
我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急于表忠心的模样，心里只觉得一阵无语，甚至有点好笑。
看来，“狼来了”的故事果真有效。
之前的威胁、算计、乃至那差点阉了他的一刀，已经让他形成了条件反射——我越是表现得“大度”、“成全”，他越觉得是陷阱，是更可怕的考验。
“随你吧。”我懒得再说什么，转身加快步伐，走到了队伍前列。
宋青书松了口气，抹了把额角的虚汗，心有余悸地跟了上来，却再不敢离我太远，也不敢再去看周芷若被峨眉弟子搀扶着离去的方向。
然而，江湖风波，从未停歇。
刚至山下较为开阔的官道，异变陡生！
两侧树林中，毫无征兆地射出数十道淬毒的弩箭，直取队伍核心——我所在的位置！
同时，两道鬼魅般的身影如苍鹰扑兔，从树顶疾掠而下，四只手掌挟着刺骨的阴寒掌力，正是玄冥二老！
他们的目标明确无比，就是要趁我新任教主、或许防备未周之际，将我这个“玉面罗刹”扼杀在此！
“教主小心！”惊呼声四起。
明教众人虽惊不乱，各展手段拨打弩箭。杨逍、范遥、韦一笑更是厉叱一声，迎向玄冥二老。
但玄冥二老蓄谋已久，又是偷袭，速度奇快，角度刁钻。其中一人虚晃一招，拼着硬受韦一笑一记寒冰绵掌，身形诡异地一折，那阴毒无比的玄冥神掌，已迫近我的后心！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身影猛地从我侧后方扑出，用尽全力将我往旁边一撞！
“噗！”
沉闷的掌击肉体的声音响起。替我挡住这一掌的，是周癫！
他本就站在我附近，反应竟是最快。
“周颠！”
我失声惊呼。
周癫被一掌结结实实印在胸口，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脸色瞬间转为骇人的青黑，玄冥神掌的阴毒寒气已然侵入心脉！
“老蝙蝠！跟他们拼了！”说不得和尚目眦欲裂，挥舞布袋疯狂攻上。
杨逍、范遥、韦一笑更是红了眼，攻势瞬间狂暴了数倍，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玄冥二老见一击未能得手，目标又已被拼死护住，明教众人状若疯虎，心知不可久留，虚晃几招，借着林密地形，迅速遁走。
明教众人顾及周癫伤势，不敢深追，急忙围拢过来。
我扑到周癫身边，将他抱在怀里。他胸口的衣衫已然破碎，一个青黑色的掌印清晰可见，正迅速向四周蔓延。他嘴角不断溢出黑血，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脸上的青黑色中透着一股死气。
“周颠！周颠！你坚持住！我们去找张无忌！”
我声音颤抖，徒劳地试图将内力输入他体内，却被那阴寒歹毒的真气狠狠弹回。
周癫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是让更多黑血涌出。
他眼神涣散地望着我，气若游丝：“小……小昭……嘿……老头子我……可能……等不到……你给养老……啦……”
“你胡说！你不会有事！我不许你有事！”
我紧紧抱着他逐渐冰凉的身体，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他青黑的脸上，
“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该让张无忌提前下山……不该仗着自己有防备就大意……是我害了你……周颠……你别睡！你看看我！”
我语无伦次，后悔与悲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我淹没。
这个平日里疯疯癫癫、口无遮拦，却总是第一个跳出来支持我、维护我，甚至说要我给他养老的浑人……就要这么死了？
因为我？
明教众人围在一旁，个个虎目含泪，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怒吼着：“为周散人报仇！踏平汝阳王府！杀了玄冥二老！”
周癫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最终，在我徒劳的呼喊和泪水中，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那双总是带着戏谑和热情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我抱着他逐渐僵硬的尸体，呆呆地跪在原地，泪水无声地流淌。周围愤怒的咆哮、悲伤的哽咽，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只有怀里冰冷的重量和心头撕裂般的痛楚，无比清晰。
我们在山脚下寻了一处向阳的坡地，安葬了周癫。
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冰冷的黄土和一块简单的木碑。
明教众人肃立墓前，誓言报仇。
之后的日子里，我一直很沉默。
处理教务时依旧条理清晰，决策果断，但闲暇时，常常会一个人待着，望着远处发呆，眼神空茫。
宋青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起初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面对沉默而悲伤的我。
后来，他尝试笨拙地安慰，看到路边的野花开了，会摘下一朵，默默地放在我手边；看到天边晚霞绚烂，会轻声说一句“今天的云彩很好看”。
起初，我毫无反应。直到有一次，他又放下一朵小小的、不知名的蓝色野花时，我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他有些紧张，手足无措。
我努力想对他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声音干涩：“你不用担心，我没事。”
宋青书看着我强撑的模样，心里某处忽然被轻轻触动。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第一次，主动地、带着些迟疑地，伸出手，轻轻环住了我的肩膀，将我拥入怀中。
我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随即，那一直紧绷的、用来抵御悲伤和自责的硬壳，仿佛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温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并不炽热，却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迟疑地、最终缓缓地，抬起手臂，回抱住了他。
没有言语，只有山风掠过树梢的轻响，和两个曾经充满算计与隔阂、此刻却因一场死亡和一份笨拙的关怀而悄然靠近的灵魂，在这个沉默的拥抱里，寻得了一丝短暂的慰藉与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