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恨并未因那个短暂的拥抱而消融,反而如同被深埋地底的岩浆,在看似平静的表皮下炽烈翻涌,寻找着喷发的裂口。
周癫青黑的脸、涣散的眼神、最后那句气若游丝的玩笑……每一帧都在我脑海中反复灼烧。
玄冥二老阴毒的掌力,必须用血来偿还。而指使他们的人,更是罪该万死。
汝阳王,赵敏的父亲,元廷的擎天柱石之一。
他身边高手环伺,护卫森严,以明教目前的力量,强攻王府无异于以卵击石,更会提前引爆与元廷的全面冲突,打乱抗元部署。但,有一个人,或许能做到。
张无忌。
乾坤大挪移已至化境,九阳神功浑厚无匹,当世能与他正面抗衡者寥寥无几。更重要的是,他对赵敏用情至深。
而赵敏,是汝阳王最疼爱的女儿。
仇恨与算计,再次冰冷地占据了我的思绪。那个在周癫墓前流露出的片刻脆弱,被深深锁起。
张无忌和赵敏离开少林寺并未走远,他们似乎还在附近徘徊,或许是想寻一处清净之地,也或许是赵敏想彻底避开中原武林的纷扰。
明教的眼线很快找到了他们的踪迹。
我没有带大队人马,只带了杨逍、范遥等数名核心,还有……坚持要跟来的宋青书。
他自从那个拥抱后,沉默了许多,却总是默默跟在我身侧不远处,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在一处僻静的山谷溪边,我们拦住了正准备歇息的张无忌和赵敏。
赵敏见到我们,尤其是见到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下意识地挡在张无忌身前,眼中满是戒备。
张无忌则是一脸疲惫与茫然,似乎还未从接连的打击中彻底恢复。
“叶教主,你这是何意?我们已退出江湖,不再过问世事。”赵敏冷声道。
我抬手,示意明教众人不必上前,目光越过她,直直看向张无忌。“张教主,借一步说话。”
“无忌,别去!”赵敏拉住他的手臂。
张无忌看了看赵敏,又看了看我,轻轻拍了拍赵敏的手背,低声道:“敏敏,没事,我去去就回。”
他的眼神依旧有些空洞,但似乎对我的单独邀约并不意外,或许他也觉得,有些话该说清楚。
我们走到溪流上游一块巨大的岩石后,远离了众人的视线。潺潺水声掩盖了我们的对话。
“周癫死了。”我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像淬了冰。
张无忌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周……周散人?他……怎么会?!”
“玄冥二老,在山下伏击。”我盯着他的眼睛,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目标是杀我。周癫替我挡了一掌,玄冥神掌,直中心脉。”
张无忌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喃喃道:“玄冥二老……他们……他们怎敢……周散人他……”
他想起了那个总是咋咋呼呼、却心地不坏、在光明顶上也曾并肩作战的周颠,心中涌起一股钝痛。
“我需要你,杀了汝阳王。”我不带任何感情地说出要求,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为周癫报仇。”
张无忌如遭雷击,倒退一步,惊骇地看着我,连连摇头:“不!不可能!他是……他是敏敏的父亲!我怎能……我答应过敏敏,不再沾染杀戮,要带她远离这些恩怨!”
“他的父亲,指使玄冥二老行刺明教教主,杀了明教散人。”我向前逼近一步,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张无忌,周癫也是你的兄弟!他曾尊你为教主,与你同生共死!他的命,难道比不上你对赵敏的一个承诺?比不上你所谓的‘远离恩怨’?!”
张无忌痛苦地抱住头:“别说了……小昭,你别逼我……我做不到……那会杀了敏敏的……”
看着他这副优柔寡断、被情爱冲昏头脑的模样,我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消散了。
我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同毒蛇吐信,字字钻心:
“好,你不去杀汝阳王,可以。”
张无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我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你不去,我就去杀赵敏。现在杀不了,我就等。一天,一月,一年,五年,十年!我是明教教主,我有的是人手,有的是耐心。就算你武功盖世,能时时刻刻护着她,能保证她永远不落单,永远不生病,永远不出任何意外?就算元廷败了,天下之大,我要追杀一个前朝郡主,你觉得很难吗?”
我凑近他,直视着他眼中骤然升起的恐惧与愤怒,缓缓道:
“张无忌,你可以试试,用你剩下的所有人生,去赌你能不能时时刻刻、分毫不差地护住赵敏。看看是我的耐心和手段多,还是你的运气好。”
张无忌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魔鬼。
他从未想过,那个曾经温顺的小昭,会变得如此狠绝,如此善于利用人性的弱点,直击他最脆软的要害。
“你……你怎么能……”他声音发抖。
“为了给周癫报仇,我什么都做得出来。”我斩钉截铁,
“选吧。是汝阳王死,还是让赵敏永远活在被追杀的阴影下,直到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消失。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说完,我不再看他惨白如纸的脸和剧烈颤抖的身体,转身离开了岩石后。
回到众人面前,赵敏立刻焦急地迎向张无忌,却见他失魂落魄,面色灰败,对她的呼唤恍若未闻。
她愤怒地瞪向我:“叶昭!你对无忌说了什么?!”
我面无表情:“没什么,叙叙旧而已。我们走。”
明教众人跟随我离去,宋青书回头看了一眼呆立原地的张无忌和焦急的赵敏,眉头紧锁,最终什么也没说,快步跟上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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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注定无眠。
对张无忌而言,是在挚爱父亲与爱人安危之间的残酷撕裂,是道德、承诺与兄弟情义、被迫复仇之间的绝望挣扎。
对赵敏而言,是不祥的预感与深深的恐惧,她追问,张无忌却只是痛苦地沉默,或者语无伦次地安慰,眼神躲闪。
第二天傍晚,消息传来。
汝阳王府遭遇神秘高手夜袭,护卫死伤惨重,汝阳王本人被一掌震断心脉,毙命于书房之内。
凶手来去如风,武功高绝,现场除了一处带着灼热阳刚气息的掌印外,别无他物。
消息如同野火般蔓延,震惊朝野,更震惊了江湖。
赵敏接到飞鸽传书时,正在为张无忌准备晚饭。
信纸从她颤抖的手中飘落,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一双美目瞪大到极致,里面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茫然,以及……缓缓浮现的、刺骨的冰冷。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同样面色苍白如鬼、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的张无忌。
四目相对。
没有质问,没有哭喊。
赵敏只是那样看着他,用一种陌生的、仿佛第一次认识他的眼神,静静地看着。
那目光里,有破碎的世界,有被彻底背叛的痛楚,有家破人亡的绝望,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声的诘问。
张无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这样死寂的目光下都苍白无力。他想解释,是胁迫,是为了保护她……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无尽的苦涩与自我厌恶。
他杀了她父亲,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山谷的风呜咽着穿过,卷起几片枯叶。曾经以为历经磨难终于触手可及的“修成正果”,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成了沾满至亲鲜血的、再也无法拼凑的残片。
仇恨的链条再次延伸,绑上了新的牺牲品。
而主导这一切的我,在听到汝阳王毙命的消息时,只是独自走到周癫的墓前,静立了许久。
“周癫,”我对着冰冷的墓碑低声说,“玄冥二老的债,讨了一半。指使的人,已经死了。剩下的,我会让他们慢慢还。”
风吹过墓旁的野草,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回应。
远处,宋青书默默站在那里,看着我孤独的背影,心中那点因我逼迫张无忌而产生的寒意与不适,渐渐被一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取代。
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冷酷强大、算无遗策的女子,内心或许也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沉重与孤独。
而那条由仇恨铺就的道路,究竟会将所有人带向何方?他不知道,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仿佛那样就能离她近一些,看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