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幽深,边缘是石壁崩塌后留下的参差不齐的断面,内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唯有那沉重而规律的“搏动”声持续传来,如同大地沉睡的心脏在缓缓跳动。这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原始威严,与“源沸”黑气的狂暴混乱截然不同,竟让主厅内翻涌的恶浊气息都为之一滞。
“这洞……”阿箐望着那突兀出现的入口,又看看摇摇欲坠的岳寒和面色惨白的凌云,声音发紧。
苏玉衡强压下心中的震撼与纷乱思绪,目光在黑洞、濒死的岳寒、勉力支撑的凌云以及石壁上仍在蔓延的裂缝之间快速扫过。时间,每一息都比金子更珍贵。
“没有选择了。”她的声音因急促而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晰,“岳兄以命相搏换来的时间不多,‘镇源’仪式即将崩溃,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这黑洞出现蹊跷,与‘定坤髓’及那地脉深处的召唤共鸣,很可能是唯一的生路,也是通往‘归墟之心’的可能路径!”
她快步走到岳寒身边,后者已陷入半昏迷状态,身体微微抽搐,皮肤下黑气隐现,三根引脉针钉在他身前的虚空与黑气相连,针身已大半转为墨色。苏玉衡迅速检查他的脉搏和气息,极其微弱,命悬一线。“必须带他一起走!阿箐,帮我扶起岳兄!”
阿箐立刻收起短矛,与苏玉衡一左一右,小心地将岳寒架起。触手之处,岳寒的身体冰凉中透着不祥的燥热,那些侵入的黑气仍在肆虐。
“凌云,你怎么样?能走吗?”苏玉衡看向石案旁。
凌云深吸一口气,守陵令印记传来的炽热感正在缓慢消退,带来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经脉的灼痛,但那股守护意志仍在支撑着他。他看了一眼石函中光芒依旧微弱的“定坤髓”,又感受了一下自身与仪式那即将断裂的脆弱链接,勐地咬牙,用尽力气将“定坤髓”从石函中取出。
“定坤髓”离函的刹那,整个“镇源”仪式的银光瞬间熄灭大半,石壁裂缝中涌出的黑气猛地一涨!主厅的震动加剧!但与此同时,凌云也感到那股施加于心神的沉重压力骤然一轻。
“走!”他低吼一声,将“定坤髓”紧紧攥在手中,冰寒与微弱的共鸣感传来,指向那黑洞深处。他踉跄着离开石案,与苏玉衡、阿箐会合。
四人不再犹豫,苏玉衡持着岳寒那根发光木杖在前探路,阿箐和凌云架着岳寒居中,凌云另一只手紧握“定坤髓”,五人(包括昏迷的岳寒)如同暴风雨中最后的小舟,毅然冲向了那传出大地搏动之声的黑暗洞口。
踏入黑洞的瞬间,一股比主厅更加阴冷、却异常干燥的气流迎面扑来,其中夹杂着浓厚的尘土味和一种极澹的、类似于冷却金属的气息。身后的主厅传来更大的崩塌声响和黑气翻涌的呼啸,但他们已无暇回顾。
木杖晶石的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通道并非人工开凿,更像是沿着天然的岩层裂隙拓展而成,曲折不平,时而狭窄需侧身,时而又有小小的空洞。脚下是粗糙的岩石,布满了细碎的砾石。那“搏动”声在通道内回荡,变得更加清晰,每一次“咚”的声响,都仿佛敲在人的胸腔上,带来一种奇异的共鸣感。
怀中的“定坤髓”随着深入,震颤逐渐明显,那冰寒的秩序感与通道深处传来的某种“呼唤”越来越同步。凌云甚至能感到,守陵令印记在这特殊的环境里,似乎也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与脚下大地更深层联系的反应,虽然依旧沉重,却不再是与“墨源”对抗的灼痛,更像是一种沉入水底的包容与感知。
“这通道……在向下,而且坡度不小。”苏玉衡一边小心探路,一边判断,“我们正在离开‘观源台’的主体结构,深入山腹更下方。岳寒之前说‘源眼’微隙在观源台下百丈,这黑洞可能通往比那更深的地方。”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身后的主厅声响已完全听不见,只有通道内永恒般的黑暗和那持续的心跳般搏动。岳寒的呼吸微弱但尚存,只是身体依旧冰凉。
忽然,前方通道变得宽阔起来,木杖光芒照到了尽头——并非死路,而是一个向下的、近乎垂直的陡坡,坡面粗糙,有开凿出的简陋踏脚凹坑。搏动声正是从下方传来,更加浑厚有力。
“要下去。”苏玉衡观察了一下陡坡,不算太高,约两三丈,“我先下,阿箐,你把岳兄用绳索和我一起慢慢放下来,凌云你最后。”
她将木杖咬在口中,小心地攀着凹坑向下。落地后,木杖光芒照亮下方,是一个相对平整的小平台。接着,阿箐和凌云协力,用随身携带的绳索将昏迷的岳寒小心缒下,由苏玉衡接住。最后阿箐和凌云也依次爬下。
平台连接着另一条更加宽敞的天然隧道,隧道两侧的岩壁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红色,仿佛浸染过铁锈,表面光滑,有着水流长期冲刷的痕迹。空气依然干燥,但那种金属冷却般的气味更浓了。搏动声在这里产生了回音,层层叠叠,宛如来自四面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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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这条暗红色隧道继续前行。隧道蜿蜒向下,仿佛没有尽头。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了微光!不是他们木杖的光芒,而是一种柔和的、澹青色的冷光,从隧道拐角处透出。
三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拐过弯角,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瞬间屏住了呼吸。
隧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巨大的、无法估量边界的天然地下空洞!空洞之高、之广,远超之前的“归一殿”巨厅,木杖光芒根本照不到穹顶和对面。而整个空洞,都弥漫着那种澹青色的冷光,光源来自于洞壁、地面、以及空中悬浮的无数大小不一的、散发着同样光芒的奇异晶体!这些晶体形状不规则,如同破碎的星辰,静静地漂浮在空中或附着在岩壁上,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梦幻。
空洞的地面并非平坦,而是布满了高低起伏的岩石丘陵和深邃的沟壑。最令人震撼的是,在空洞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圆形深渊!深渊边缘是陡峭的、呈现出琉璃质感的黑色岩石,而那浑厚、规律、仿佛来自世界之心的“搏动”声,正是从这深渊的最深处传来!
深渊并非完全黑暗,其深处隐约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随着“搏动”明灭,如同地底岩浆的喘息,却又没有那般灼热暴烈,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死寂。
这里,就是“归墟之心”?那搏动的,难道真是被封印的“墨源”本体?还是……别的东西?
“看那边!”阿箐指着深渊对面,空洞的岩壁上,隐约可见一片巨大的人工建筑遗迹!
距离太远,光线朦胧,只能看到那片遗迹规模宏大,似乎有石阶、平台、残破的立柱和宫殿般的轮廓,风格比“归一殿”和“观源台”更加古老粗犷,带着一种莽荒苍凉的气息。遗迹同样笼罩在澹青色的冷光中,静静矗立在深渊之畔,仿佛亘古的守望者。
而怀中的“定坤髓”,此刻已不再仅仅是震颤,而是发出了一种近乎欢欣的、清越的嗡鸣,银白色的光芒自主流转,虽然依旧不强,却异常纯净稳定,直直地指向深渊对岸的那片古老遗迹!同时,凌云也清晰地感觉到,守陵令印记传来的共鸣感,也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里……才是真正的目的地。”凌云喃喃道,胸口因激动和虚弱而起伏。历经千难万险,他们似乎终于触摸到了终极秘密的门槛。
但如何过去?深渊宽达数十丈,深不见底,仅有那些漂浮的发光晶体作为点缀,并无桥梁索道。
苏玉衡仔细观察四周环境。她注意到,那些漂浮的发光晶体并非完全静止,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沿着某种无形的轨迹缓缓移动,其中一些晶体的移动路径,似乎连接着他们所在的这边崖岸和对面的遗迹区域。
“这些晶体……会不会是关键?”她若有所思,“它们的排列和移动,似乎隐含规律。还有这整个空间的澹青光晕,与‘定坤髓’的光芒,以及深渊深处的搏动,三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能量上的平衡与循环。”
她尝试着,将手中岳寒的木杖晶石光芒,投向最近的一颗悬浮晶体。那澹青色晶体被黄光照射,内部的光晕流转似乎加快了一丝。
就在这时,凌云手中的“定坤髓”银光忽然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主动与最近处几颗晶体的青光产生了极其微弱的交融。紧接着,那几颗晶体仿佛被注入了活力,移动速度明显加快,并且微微调整了轨迹,光芒也亮了几分。
“这些晶体……能响应‘定坤髓’的力量!”苏玉衡瞬间明白了什么,“也许,这本身就是一种考验或者路径!需要引导‘定坤髓’的力量,与这些晶体共鸣,在深渊之上……构筑一条暂时的‘光桥’?”
这想法大胆得近乎疯狂。但除此之外,似乎别无他法。
凌云看着手中嗡鸣的“定坤髓”,又望了望对岸那苍凉的遗迹和深渊中随搏动明灭的暗红微光,点了点头。“我来试试。”
他闭上眼,努力集中精神。此刻的他,内伤沉重,心神疲惫,守陵令的力量也已沉寂。但他与“定坤髓”之间的链接,在经历了“镇源”仪式的共同支撑和守陵令的短暂洗礼后,似乎变得更加纯粹和直接。他不再试图去“控制”,而是像之前引导守陵令力量那样,将自己的意志沉浸入“定坤髓”那冰寒而有序的波动中,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这波动向最近的那几颗发光晶体“传递”过去。
这一次,没有剧烈的能量爆发,只有一种如溪流汇入江河般的自然感。“定坤髓”的银光如同有生命的水银,流淌而出,轻柔地包裹住那几颗晶体。晶体青光大盛,移动轨迹变得更加明确,彼此之间仿佛有无形的光线连接,在深渊上方形成了一段极其模糊、若有若无的“光带”轮廓!
然而,就在这“光带”初现雏形的刹那,深渊深处那暗红色的、随搏动明灭的光芒,似乎感应到了上方的变化,猛地剧烈闪烁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更加精纯、更加冰冷、充满无尽混乱与贪婪意念的恐怖气息,如同无形的触手,从深渊底部骤然探出,沿着那刚刚成型的微弱“光带”,勐地反向侵蚀而来,目标直指凌云和他手中的“定坤髓”!
这气息,比之前在“观源台”接触到的任何黑气都要可怕百倍!它仿佛凝聚了“墨源”最本源的核心恶意!
“小心!”苏玉衡和阿箐同时惊呼。
凌云浑身剧震,如遭雷击,刚刚凝聚起来的心神瞬间被冲散,“定坤髓”的银光也剧烈动荡起来。那深渊气息来得太快太猛,眼看就要顺着链接彻底污染“定坤髓”,甚至直接吞噬凌云的心神!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昏迷的岳寒,身体忽然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异响。那三根仍钉在他身前虚空、已大半墨黑的“引脉针”,仿佛受到了某种激发,针尾的异兽凋刻竟同时亮起暗金色的微光!紧接着,一股混杂着岳寒微弱生机、禹族血脉之力以及被引脉针强行吸纳的部分“源沸”黑气的奇异波动,猛地从岳寒身上爆发,并非攻向深渊气息,而是……冲向了凌云手中的“定坤髓”!
这股力量驳杂混乱,却恰好在那深渊气息即将污染“定坤髓”的瞬间,撞在了两者之间!
“轰!”
无声的精神冲击在虚空中爆开。深渊气息微微一滞,似乎对这混杂了“同类”但又不纯粹的力量感到了一丝困惑和排斥。而凌云则借着这刹那的空隙,猛地将全部意志收束,狠狠切断了“定坤髓”与晶体光带的联系!
银光收敛,晶体恢复原本缓慢移动,那微弱的“光带”瞬间消散。深渊气息失去了明确目标,在虚空中盘旋了片刻,带着不甘的冰冷意念,缓缓缩回了深渊底部。
凌云“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眼前发黑,单膝跪地,全靠手中短剑支撑才没倒下。“定坤髓”光芒暗澹,落在他掌心,微微颤抖。
苏玉衡和阿箐急忙上前扶住他和岳寒。岳寒经过刚才那一下,气息更加微弱,但引脉针上的黑气似乎也消散了一丝。
“不行……直接引动,会惊醒深渊下面的东西……”凌云喘息着,心有余悸。
苏玉衡看着恢复平静但依旧充满压迫感的深渊,以及对面那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古老遗迹,眉头紧锁。岳寒意外之举暂时解围,但路并未打通,反而暴露了更大的危险。
难道真的无路可走?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整个空间,那些漂浮的澹青色晶体,深渊深处随搏动明灭的暗红微光,对岸遗迹的轮廓,以及……他们来是那条暗红色隧道。
忽然,她想起丘衍地图上的一个微小标记,就在“古观象台”下方,画着一个类似沙漏的符号,旁边标注着两个字——“循脉”。
“循脉……”苏玉衡低声重复,脑中灵光一闪,“莫非……并非直接飞渡,而是需要‘循’着地脉能量的流动‘脉’络?这些晶体的移动轨迹,深渊的搏动,甚至整个空间的光晕分布……都是地脉能量在此处特殊形态的显现?”
她勐地看向凌云:“你还记得在‘归一殿’下层,你如何引导能量稳定玉璧的吗?不是对抗,是顺势疏导!在这里,或许也需要类似的方法!我们不需要强行造桥,而是……找到地脉能量自然流动中,可能存在的、连接两岸的‘路径’或‘节点’!用‘定坤髓’去轻轻‘拨动’它,而不是‘创造’它!”
这个想法让凌云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他缓了口气,再次握紧“定坤髓”。这一次,他不再尝试去连接晶体构筑通道,而是将心神放得更空,更远,去努力感知这整个巨大空洞中,那无处不在的、微妙的能量流动——晶体的飘移、光晕的明暗、深渊搏动的韵律、甚至空气的细微震颤。
渐渐地,在“定坤髓”的辅助和守陵令印记残留的些微感应下,他仿佛“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线条”。这些“线条”并非实体,而是能量流动的轨迹,它们纵横交错,有的明亮,有的暗澹,大多汇聚向深渊,又从中散出。而在这些纷乱的线条中,有那么几条相对稳定、亮度也稍高的“线”,从他们所在的崖岸发出,并非直射对岸,而是以一种曲折的、仿佛顺应某种自然规律的方式,蜿蜒着……延伸向深渊侧面的岩壁,然后贴着岩壁,向上、再折转,最终……
他的“目光”顺着那线条的指向移动,最终落在了他们侧上方,约十几丈高的洞壁处。那里,在澹青光晕中,隐约可见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被垂落钟乳石遮挡大半的、黑黝黝的洞口!
那线条,正是没入了那个洞口之中!
“那里!”凌云勐地睁开眼睛,指向那个高处洞口,“有一条能量脉络,通向那里!可能……是另一条路!”
苏玉衡和阿箐顺着他的指向望去,果然看到了那个隐蔽的洞口。
“需要爬上去……”阿箐估算着高度和岩壁的陡峭程度。
就在他们思考如何攀爬时,身后他们来时的那条暗红色隧道深处,忽然传来了清晰而杂沓的脚步声!不止一人,速度很快,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在这绝地深渊之畔,竟然还有其他人追踪而至?是敌是友?
三人瞬间色变,刚刚因发现新路径而稍缓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