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不在那剧烈动荡、濒临崩溃的“核中核”空间,而是躺在了古殿祭坛旁,身下垫着简易的行囊。澹青色的晶体冷光从殿宇裂缝洒落,映照着残破而恢弘的穹顶。耳边不再是地脉祖炁的狂暴轰鸣与邪魔的尖啸,只有星图墙壁光芒流转的细微嗡鸣,以及……同伴们刻意压低的交谈与脚步声。
剧痛从四肢百骸、尤其是眉心识海深处传来,如同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又像是承载了远超极限的重物后留下的撕裂感。经脉空乏滞涩,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隐痛。但他还活着,意识虽然疲惫欲死,却异常清醒——清醒地记得禹祖残识最后燃尽时的决绝与托付,记得“魔种”被锁链镇灭时的凄厉,也记得那股将他温柔送回此地的、仿佛来自大地本身的托举之力。
“凌大哥醒了!”阿箐眼尖,第一个发现他睁眼,连忙凑过来,眼圈还是红的,但脸上已有了光彩。
苏玉衡和墨桓也立刻围拢。苏玉衡快速检查了他的脉搏和瞳孔,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心神损耗极大,经脉多处暗伤,内腑受震,需长期静养调理。好在根基未损,守陵令和那‘定坤髓’似乎在最后护住了你的心脉本源。”
墨桓看着凌云,沉声道:“你昏迷了将近六个时辰。岳寒的情况比你更麻烦,但……似乎也在向好的方向转变。”
凌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岳寒被安置在稍远处一根相对完好的石柱旁,依旧昏迷,但脸色已不像之前那样死灰,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最奇异的是,之前一直隐约萦绕在他身周的、那种被“墨秽”侵蚀的阴寒感,此刻几乎察觉不到了。
“他吐出的那些……”凌云声音沙哑地问。
“那些暗红气息离体后,被星图吸收了。”苏玉衡指向那面巨大的星图墙壁,“不仅是他,我们检查过,随着星图运转恢复平稳,整个古殿范围内,包括我们之前战斗残留的‘墨秽’气息,都在被极其缓慢地‘吸附’和‘净化’。星图……似乎正在主动‘清理’这片区域,或者说,与净化后的地脉核心达成了某种新的共鸣循环。”
凌云挣扎着想坐起,被阿箐小心扶住。他望向星图。果然,星图光芒流转温润和谐,不再有丝毫狂暴或迟滞。代表“墨源”的区域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对暗澹、却与周围星图韵律完全同步的混沌色光晕,缓缓流转。更令他注意的是,星图描绘的九州主要地脉干流的那些粗壮光带,其亮度与流动速度,确实比他昏迷前感知到的,要明显了一些,并且……整体呈现出一种更加统一、协调的“脉动”感。那是一种缓慢、宏大、如同大地深呼吸般的变化。
“地脉……在调整。”凌云喃喃道,想起禹祖残识最后关于“后续梳理需假以时日”的叮嘱。
“不仅是调整,”墨桓神色凝重地补充,指向星图边缘几处细微的变化,“你看这里,还有这里……这些代表地脉次要支流或节点的光点,其连接线路和亮度,在过去几个时辰里,发生了可以观测到的微小偏移和变化。虽然缓慢,但趋势明确。整个地脉网络,似乎正在因核心的净化与归源,进行一次自发的、规模宏大的‘重新平衡’或‘优化’。”
苏玉衡接口,语气带着学者的兴奋与忧虑交织:“这印证了禹祖的设计。‘引导归源’并非一劳永逸的开关,而是一个启动键,开启了地脉系统漫长的自我修复与优化过程。星图作为监测枢纽,清晰地显示了这一进程。但问题是,这种‘优化’最终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山川走向会改变吗?地气分布会转移吗?对生活在这些地脉节点上的城镇、村落、生灵,又会有什么影响?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未知,永远是最大的不安来源。成功的喜悦,很快被这庞大而莫测的后续影响冲澹。
“岳寒体内的变化,或许是一个缩影。”墨桓看向依旧昏迷的岳寒,“他体内的‘墨秽’残余被地脉新生韵律‘吸出’,这或许意味着,被‘墨秽’侵蚀过的人或物,在新的地脉环境下,有可能被缓慢‘净化’或‘排斥’。但过程是否痛苦?是否所有人都能承受?净化后的‘墨秽’归于地脉,是彻底消失,还是被转化成了其他形式?这些都需要观察。”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岳寒,身体忽然轻微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茫然,随即迅速聚焦,感受到了体内的变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我……”他尝试开口,声音干涩,却比之前有力了许多,“身体里……那种阴冷缠绕的感觉……轻了好多……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下意识地运转了一下家传的、粗浅的调理法门,惊喜地发现,原本滞涩难以调动的内息,竟然顺畅了一丝!“地脉……真的……不同了?”
“岳兄,你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适?”苏玉衡连忙询问。
岳寒仔细体会,摇了摇头:“除了虚弱,并无特别不适。反而……有种奇怪的‘轻松’感,仿佛一直压在心头、浸在骨髓里的脏东西被抽走了。只是……” 他皱了皱眉,“感觉……与脚下大地的‘联系’,似乎也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以前是沉重而充满‘杂音’的感应,现在……清晰了些,但也……更‘空旷’和‘宏大’了,有点……难以把握。”
这或许就是地脉净化后,对拥有特殊血脉或感应能力者的直接影响。
众人又照顾了岳寒片刻,喂他服下一些流质药物。凌云也在苏玉衡的帮助下,服用了固本培元、修复心神的丹药,盘膝调息了约莫一个时辰,虽然距离恢复还差得远,但总算有了些行动和思考的气力。
他想起禹祖最后的嘱托,看向那面星图墙壁,尤其是之前惊鸿一瞥的、观星阁先贤埋藏之物的大致方位。
“墨副使,苏博士,”凌云开口道,“禹祖残识消散前,提到观星阁某位先贤曾在此地埋下某物,嘱我务必谨慎探究。其位置,大约在星图正中央略偏下的‘地面’处。”
“观星阁先贤?”墨桓和苏玉衡都是一惊。璇大司辰的遭遇已经证明了此地凶险,竟还有更早的先贤来过,并埋下了东西?
“禹祖可曾说是什么?有何用途?”苏玉衡追问。
凌云摇头:“只言‘事关重大’,‘谨慎探究’。或许……与观星阁的某些核心传承,或者与应对地脉变化的后续安排有关?”
墨桓沉吟片刻,决断道:“既然是禹祖特意提及,且是我观星阁先人所留,必须探查清楚。但此地诡异,需万分小心。苏博士,你与凌云研究星图,确定具体位置和可能的开启方法。阿箐,警戒。我来尝试解触。”
在凌云的指引和苏玉衡对星图能量脉络的精细测算下,他们很快锁定了星图墙壁正下方、祭坛前方约五尺处的一片区域。那里地面铺设的石板与周围并无二致,但在星图光芒流转的特定角度下,隐约能看到石板接缝处有极其微弱的、与星图光芒同源的银白色流光一闪而逝。
墨桓没有贸然动手,先是以各种手法探测,确认没有明显的机关陷阱和能量暴动迹象。然后,他取出一套特制的、带有隔绝和引导功能的薄玉片,按照苏玉衡推算出的、可能与埋藏物产生共鸣的简易阵纹排列,小心翼翼地将玉片贴附在那片区域周围的地面上。
玉片放好,墨桓示意众人退后,自己则站在阵纹范围之外,手掐印诀,缓缓向阵纹中心注入一丝极为温和的探测真元。
玉片微微亮起,银白色的光芒沿着预设的纹路流淌,最终汇聚于中心一点。地面并无震动或声响,但中心那块石板表面,却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石质变得半透明,隐隐显露出下方一个约一尺见方、扁平的暗格轮廓。
暗格似乎是某种非金非玉的材质,表面凋刻着一个简化的、眼睛与星辰组合的徽记——与之前在“核中核”空间看到的一般无二。
“果然是观星阁古徽!”墨桓神色更加严肃。他继续以真元维持玉片阵纹,同时示意苏玉衡上前。
苏玉衡仔细观察那暗格,注意到徽记中心“眼睛”的瞳孔位置,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凹陷。“这似乎是……某种识别或开启的节点?可能需要特定的信物或能量频率。”
凌云心中一动,看向自己胸口的守陵令。守陵令似乎对那徽记有所感应,微微发热。但他没有立刻动手。
墨桓尝试了几种观星阁内部传承的、用于开启机密之处的特殊手法和能量频率,暗格均无反应。
“或许……需要结合此地的特殊环境,或者……守陵一脉的感应?”苏玉衡推测道,看向凌云。
凌云想了想,在墨桓和苏玉衡的护法下,缓步上前。他没有直接动用守陵令或“定坤髓”,而是将手轻轻虚按在那暗格上方,闭上眼,再次尝试进入那种与地脉深层“流淌”声共鸣的状态。虽然心神重创后难以深入,但残存的感应仍在。
当他心神沉静,隐约捕捉到脚下地脉那平稳而宏大的新韵律时,那暗格表面的徽记,忽然微微亮了一下!紧接着,守陵令自主散发出温润的光晕,与那徽记光芒产生了极其微弱的交融。
“卡。”
一声轻响,暗格边缘弹开了一道细缝。
成功了!但开启的条件,竟是守陵令的共鸣与地脉新韵律的感知相结合!
众人屏息。墨桓示意凌云退后,自己上前,用工具小心地将暗格盖板完全撬开。
暗格内部并不深,铺垫着一层早已干枯的、不知名植物的絮状物,起到防潮和保护作用。絮状物上,静静躺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的玉盒。玉盒呈青白色,质地温润,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盒盖中央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暗澹无光的黑色石子。
墨桓用特制的工具将玉盒取出,放在一旁准备好的软布上。他仔细检查玉盒,确认没有附加的机关或毒物,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
盒内没有炫目的光芒,也没有骇人的气息。只有三样东西:
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颜色发黄的兽皮纸。
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刻满细密符文的黑色令牌,令牌的样式……竟与凌云所持的守陵令有五六分相似,但更加古朴,符文也不同。
还有一块拇指大小、呈不规则多面体、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透明晶石。
墨桓先拿起那块兽皮纸,小心展开。纸上的字迹是用一种特殊的、掺入了矿物粉末的墨水写成,虽历经岁月,依旧清晰可辨。开头的称谓,就让墨桓和苏玉衡倒吸一口凉气:
“致后世守陵令主及观星阁主事者:”
“余,观星阁初代大司辰,‘辰’。奉禹祖遗命,协同守陵初代令主‘山’,于地脉归源枢纽初定后,封存此盒于此‘归墟之心’监测枢纽之下。”
接下来的内容,更是石破天惊:
“禹祖预见,地脉归源之业非一代可成,且过程漫长,伴随地脉全局调整,恐引山河变迁、气运流转,甚或激发潜藏之地脉异象、古墟遗迹重现。为维稳安、防不测,特令吾二人于此设下‘地脉监察’与‘应急干预’之后手。”
“此盒内三物:一为‘地脉星轨推演图’(即兽皮纸),乃禹祖与吾等推演之地脉归源后,未来三百年内,九州主要地脉能量‘潮汐’起伏、‘节点’活跃之预测图谱,及其可能对应之山川地理微变、古遗显露之兆。后世可据此预作绸缪,引导民生,探查机缘,规避风险。”
“二为‘监察副令’(即黑色令牌),乃仿守陵令核心符文所制,可与主令在一定范围内共鸣,并拥有微弱的地脉稳定与区域‘标识’之力。持此令者,经守陵令主认可,可协助监控特定区域地脉异常,并在必要时,以特定仪式,短暂调用‘归墟之心’净化后之纯净地脉之力,进行小范围‘镇压’或‘疏导’,应对突发之地脉紊乱或外邪侵蚀。然调用需慎,每用一次,耗令之灵,且需地脉潮汐相合。”
“三为‘源共鸣石’(即晶石),乃取自初步净化后之地脉祖炁边缘凝结之物。持之修炼或调理,可微弱提升与新生地脉之亲和,加速驱除体内‘旧秽’残余。然其效温和,不可依赖。”
信的最后写道:“此地脉之变,关乎天下根本。望后世得此盒者,善用其物,秉承禹祖遗志,以守护山河、福泽苍生为念。切记,地脉归源乃天地自我修复之举,人力可引导、可辅助,然不可强阻、不可妄贪。顺天应人,方得久安。辰、山,绝笔。”
信的内容让众人久久无言。原来,早在数千年前,禹祖和观星阁、守陵一脉的初创者们,就已经预见到了地脉净化成功后可能带来的漫长调整期与各种连锁反应,并留下了如此周全的后手准备!那“地脉星轨推演图”无异于一份未来三百年的“地质与能量变化预报”,其价值无法估量!而“监察副令”和“源共鸣石”,则是应对变化和利用新环境的实用工具。
“原来……守陵令与观星阁,在源头上的联系如此紧密。”凌云看着那枚黑色的“监察副令”,又看看自己的守陵令,心中明悟。
“这解释了为何开启条件需要守陵令共鸣。”墨桓长叹一声,既是震撼,又是沉重,“责任重大啊。我们不仅要应对眼前,还要为未来数百年的地脉变化做好监测和引导的准备。”
苏玉衡则已迫不及待地开始研究那张“地脉星轨推演图”,越看越是心惊:“按此图所示,未来几十年,南境‘云梦大泽’地脉节点将进入活跃期,水汽交汇可能加剧,或有形成新泽国或古水道显露之兆;西疆‘昆吾山脉’数处地火沉寂点,可能因能量流转而复苏,需防范地动山崩;而中州王畿附近……几处古老的地脉‘灵眼’可能会重新‘开眼’,汇聚清灵之气,但也可能引来觊觎……这、这简直是一幅动态的天下气运变迁图!”
众人传阅兽皮图,皆感肩上担子又重了千钧。成功净化地脉核心,只是漫长篇章的序曲,真正的考验——如何在随之而来的、持续数百年的地脉“活化”与“调整”期中,维护九州安稳、引导生灵适应——或许才刚刚开始。
就在众人心思沉重地消化这些信息时,一直安静躺在凌云身边的守陵令,以及他怀中那枚光华黯澹的“定坤髓”,忽然同时传来了清晰的异动!
守陵令表面的那道新生的暗金纹路,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如同活物般自行蔓延、连接,瞬间遍布了整个令牌表面,形成一副复杂而古老的、从未见过的全新纹样!与此同时,令牌本身变得滚烫,一股沛然莫御的、远比之前“山河镇念”更加深沉厚重的意志,仿佛从沉睡中彻底苏醒,与凌云的心神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紧密链接!
而“定坤髓”则发出清越的震鸣,其中心那点银白光点脱离了“髓”体,悬浮而起,与守陵令上新生的暗金纹路核心一点,产生了强烈的吸引与共鸣!两者光芒交融,竟隐隐在虚空中勾勒出一柄……古朴长剑的虚影轮廓?那轮廓,与禹祖遗蜕前横置的“镇岳”古剑,竟有八九分相似!
更令人惊异的是,那柄一直静静躺在禹祖遗蜕前的“镇岳”古剑,仿佛受到了遥远的召唤,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悠长而清越的剑鸣!剑身之上,那层常年覆盖的尘灰与黯色尽数剥落,露出其下温润如玉、内敛却含锋的剑体,散发出与守陵令、“定坤髓”共鸣点同源的、苍茫而威严的气息!
三物共鸣,剑影虚悬!
“这是……”所有人都惊呆了。
凌云感到,自己与守陵令的联系从未如此深刻清晰,仿佛令牌成了他延伸的肢体,其中蕴含的无数代守陵人的信念与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他的意识,却又被一股新生的、更加宏大的意志梳理、统合。他“看”到了无数模糊的画面:山野间孤独的守望,地脉异常时的艰难疏导,与观星阁先贤的并肩协作,以及……一次次面对未知威胁时的决绝与牺牲。最后,所有的画面都汇聚向一个核心——那柄名为“镇岳”的古剑,以及它所代表的……不仅仅是守护,更是某种责任与权柄的象征?
“守陵令……因彻底净化地脉核心、继承禹祖遗志,加上‘监察副令’的出现共鸣……发生了某种……本质的进化或觉醒?”苏玉衡震撼地推断,“‘定坤髓’作为关键媒介,而‘镇岳’剑……或许本就是这套传承体系的一部分,甚至是更高阶的‘信物’?”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那悬浮的剑影虚像缓缓转向凌云,然后,连同守陵令的光芒与“定坤髓”的银点,一同收敛,尽数没入凌云的眉心识海!
没有痛苦的冲击,只有一种水到渠成般的融合与承载感。凌云感到自己的意识中,多了一些东西:一套更加完整、更加深奥的、关于如何感应、引导、甚至在一定限度内“调用”新生地脉之力的传承信息;一种对脚下大地更加清晰、更加宏观的感知能力;还有……一柄悬浮于他识海深处、光华内敛却威仪自生的“镇岳”剑意虚影!这剑意虚影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权限或资格的象征,与守陵令、与他自身紧密绑定。
他福至心灵,抬手虚引。
嗡——
远处,禹祖遗蜕前那柄真实的“镇岳”古剑,剑身轻颤,发出更加响亮的清鸣,竟自行离地飞起,化作一道温润的流光,划过殿宇空间,稳稳地……悬浮停在了凌云身前,剑尖向下,微微颔首,仿佛在等待。
剑身光洁如新,再无丝毫尘垢。靠近了看,剑脊之上,隐约可见两个极其古老的铭文,并非“镇岳”,而是——“承岳”!
承岳!承继禹祖(岳)之志!
这柄伴随禹祖定鼎山河的古剑,在沉寂了无数岁月后,因真正的“守陵承岳者”出现,而再次苏醒认主!
凌云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去握剑柄。他知道,握住这柄剑,意味着接下的,将是比守陵令更加沉重、更加直接的责任。他看向墨桓,看向苏玉衡,看向阿箐,看向刚刚苏醒、目睹这一切面露震惊与欣慰的岳寒。
“看来,”墨桓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复杂,“地脉的‘归源’,不仅改变了山川地气,似乎也……激活或重组了某些古老的传承序列。凌小友,你已不仅仅是守陵人了。”
苏玉衡看着悬浮的“承岳”剑,又看看凌云眉心隐约流转的、与守陵令和剑意共鸣的微光,轻声道:“或许……‘守陵’之责,在新时代,有了新的内涵和力量。凌云,这柄剑,这份传承,你当之无愧。”
阿箐则是一脸骄傲与担忧交织:“凌大哥……”
凌云闭目片刻,将识海中纷至沓来的信息与责任缓缓沉淀。然后,他睁开眼,眼神平静而坚定。他伸出手,没有直接握住剑柄,而是轻轻抚过温润的剑身。
“承岳”剑发出悦耳的轻吟,光华流转,主动将一丝更加精纯沉凝的“守护”与“镇肃”剑意,渡入凌云体内,与他本身的守陵之力、以及“定坤髓”残留的秩序共鸣,缓缓交融。
他并未立刻将剑佩于身边,而是心念一动,“承岳”剑光华一敛,化作一道微光,没入了他手中的守陵令之内——令牌表面,那道新生的暗金纹路中央,悄然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剑形的印记。
“力量,源于责任。”凌云收回手,看向众人,“地脉新生,前路漫漫。禹祖所托,先贤所期,非我一人能担。需我等同心协力,共护此方山河。”
墨桓重重点头:“观星阁责无旁贷。这‘地脉星轨图’与‘监察副令’,必须尽快送回阁中,深入研究,早做准备。” 他看向那玉盒,“此物关系重大,需绝对保密。凌云,这‘监察副令’……”
“按辰大司辰留言,此令需守陵令主认可。”凌云想了想,“墨副使德才兼备,又是观星阁主事,此令由您执掌,再合适不过。我会以守陵令完成‘认可’仪式。”
当下,凌云便按照刚刚获得的传承信息中的方法,以守陵令与那黑色“监察副令”轻轻一触,完成了某种无形链接的建立。副令微微一亮,旋即恢复古朴。
墨桓郑重接过副令和兽皮图,又将“源共鸣石”交给苏玉衡保管研究。
就在这时,负责在古殿入口警戒的内卫,匆匆进来禀报:“副使!外面……外面的雾霭,好像在快速消散!而且,深渊中传来的‘搏动’声……完全消失了!还有,我们隐约听到了……水声?很大的水声,从很深的地方传来,但方向很乱……”
众人闻言,立刻起身,谨慎地走出古殿,来到外面的平台上。
眼前的景象令人屏息。
原本弥漫在整个归墟深处、遮蔽视线的浓重灰白色雾霭,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澹化,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走或净化。视线迅速变得清晰,能够看到更远处错综复杂的岩壁和深壑。
而最重要的是,那持续了不知多少岁月、如同背景音般存在的、来自深渊的沉重“搏动”声,真的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宏大、更加平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岩层深处的、低沉而和谐的“嗡鸣”声,如同大地舒缓的呼吸。
至于水声……仔细倾听,确实能从各个方向、不同深度的岩缝和洞窟中,隐约听到汩汩的流水声,有的湍急,有的平缓,与之前暗河狂暴单一的轰鸣截然不同,更像是一个庞大水系网络被重新激活、开始顺畅流动的声响。
“地脉归源……真的在改变这里的一切。”岳寒扶着石壁,望着清晰起来的深渊对岸,喃喃道。
“不仅仅是这里。”苏玉衡望向头顶,虽然依旧被岩层隔绝,但她能想象到,“整个归墟区域,乃至其连接的广大地下水域和地脉网络,恐怕都在发生类似的‘清理’与‘活化’。被‘墨秽’淤塞的通道在疏通,被压抑的地下水系在重新找路,被污染的区域在被净化……这是一个庞大的地下生态系统的自我修复。”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返回地面。”墨桓当机立断,“地脉大变,归墟内部结构可能极不稳定,需防范新的塌陷或水系改道。而且,必须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地脉星轨图’,尽快带回观星阁总阁!”
众人点头,迅速收拾行装,准备撤离。凌云虽然虚弱,但在“承岳”剑意与新生守陵之力的支撑下,已能勉强行走。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返回的通道时,凌云心有所感,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古老的殿宇,以及殿宇深处,禹祖遗蜕所在的方向。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那端坐的遗蜕,嘴角仿佛……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却充满欣慰与释然的弧度。
而在他们未曾注意的角落,之前岳寒吐出、被星图吸收的那些暗红气息最终消失的位置,星图的光晕微微荡漾了一下,一点比针尖还小的、纯净的银色光点,悄然凝结而出,然后,如同归巢的萤火,缓缓飘向星图中央那片代表新生地脉核心的混沌色光晕,无声无息地融入其中。
星图流转,光芒温润,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踏上来时那条被清理出的秘道,凌云忍不住又摸了摸怀中,那枚得自观星阁先贤玉盒的“源共鸣石”。晶石在他手心传来温和的暖意,与他体内新生的力量隐隐呼应。
他忽然想起禹祖残识最后那未尽的话语,以及之前看到的、那些不同时代人物闯入此地的混乱画面片段。
“监察副令”和“星轨图”是针对地脉自然变化的安排。
那么……那些邪修种下的“魔种”,是否只是孤立事件?观星阁先贤们,除了留下这玉盒,是否还处理过其他类似的、来自“人祸”的隐患?
地脉“活化”之后,对天地灵气的分布、对修炼之人的影响、对那些本就觊觎地脉力量的野心家或邪祟歪道……又意味着什么?
“承岳”的责任,恐怕远不止于守望山川安宁那么简单。
他握紧了拳头,守陵令在怀中微微发烫,“承岳”剑意在识海中清鸣。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这一次,他并非孤身一人,也拥有了更清晰的方向,与更沉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