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穿过林隙,带着傍晚微凉的湿意。凌云伏在灌木丛后,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岩石,连呼吸都压到最轻。下方山坳中篝火噼啪,人声隐约,每一个字眼都像细针,刺探着他紧绷的神经。
“钥匙”、“信号”、“里面”……这些破碎的词句,勾勒出一幅模糊却危险的图景。这些人绝非善类,且与地底的血目长老一伙必有牵连。他们守在此处,如同蛰伏的毒蛇,等待着某种时机。
凌云不敢久留。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探查,连自保都勉强。必须尽快回到观源台,找到墨桓与苏玉衡,将地底剧变和外围伏兵的消息带回去。
他强忍着周身伤痛和透支后的虚浮感,借着树木岩石的掩护,缓缓向后退去,直到完全脱离山坳的视线范围,才转身,沿着一条更为隐蔽、迂回的山脊线,朝着观源台古殿的方向艰难跋涉。
夕阳的余晖将西边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也给连绵的山峦和那座孤耸的古殿镀上了一层沉郁的金边。光线正在迅速暗澹下去,暮色如同无声的潮水,从山谷林间弥漫开来。
路途比想象中更难。内腑伤势在剧烈运动后隐隐作痛,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肋下的伤口。失血和过度消耗带来的眩晕感不时袭来,他不得不经常停下,靠着树干或山石喘息片刻。怀中的星辉石只剩下微弱的温润感,监察副令冰冷沉寂,那几枚地火精粹则沉甸甸地坠在怀里,提醒着他最后的依仗和危险。
他不敢走现成的山路,那太容易被发现。只能在密林、乱石和陡坡间穿行。衣服被荆棘划破,手上脸上添了新伤,汗水混着血水泥土,狼狈不堪。但他目光始终紧锁着远处古殿的轮廓,那是此刻唯一明确的目标。
天色越来越暗。当最后一抹天光隐没在山脊之后,深蓝色的夜幕迅速笼罩四野,几点疏星悄然浮现。没有月光,山林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只有远处古殿方向,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像是火把或灯烛的光点在隐约晃动。
凌云心中稍安。有光,说明观源台可能还有人。是墨桓他们?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不敢确定,但必须去看个明白。
又艰难地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古殿巨大的黑影已近在眼前,矗立在夜幕下,如同沉默的巨兽。殿前那片相对平整的广场边缘,林木稀疏,再往前,便几乎无遮无挡。
凌云停下脚步,藏身于一丛茂密的灌木之后,仔细观察。
古殿依旧残破,黑洞洞的门窗如同巨兽的眼窝。但与之前不同的是,殿前广场上,竟然零星散布着几个火把插在地面的石缝中,火光摇曳,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火把分布看似随意,但仔细看,却隐约形成了对古殿主要入口和侧翼的照应之势。
有人!而且做了简单的布防!
是墨桓他们吗?凌云心中升起希望。他记得墨桓行事周密,苏玉衡也机警,在此等待并做布置,符合他们的风格。
但谨慎起见,他没有贸然现身。他仔细倾听,试图捕捉人声或脚步声。夜风穿过古殿残破的廊柱,发出呜咽般的轻响,除此之外,一片寂静。火光照耀的范围内,并无人影走动。
太安静了。如果墨桓他们在,即便休息,也该有哨卫或轮值的人活动。
一丝不安掠过心头。他回想起山坳中那些人的对话——“等‘里面’的信号”。难道……观源台这边,也已经被渗透或控制了?这些火把,会不会是陷阱?诱使像他这样返回的人主动现身?
他必须验证。
凌云小心地从怀中摸出一枚小石子——这是之前攀爬时捡到的。他瞄准古殿侧面、一处火光照不到的阴影区域,用力掷去。
“哒。”石子撞在石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几乎在同一瞬间,广场边缘、靠近古殿西侧廊柱的阴影里,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闪出,动作迅捷如狸猫,朝着石子落点的方向快速扫视,手中似乎握着短刃,在微弱火光下闪过一丝寒芒。
不是墨桓!也不是苏玉衡!那身影陌生,衣着也与观星阁的制式服装不同,更接近江湖客的劲装打扮!
果然有埋伏!
凌云心头一沉,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那人影搜寻片刻,未见异常,又如同鬼魅般退回了阴影中,消失不见。显然是个暗哨,训练有素。
观源台竟然真的落入了不明身份者手中!墨桓和苏玉衡呢?是被擒?是撤离?还是……遭遇了不测?
各种糟糕的猜测涌上心头,让他心乱如麻。但此刻容不得慌乱。他必须搞清楚状况。
他仔细观察着火把的分布和暗哨可能的位置。明处火把七支,暗哨至少发现一处,可能还有更多。古殿本身内部一片漆黑,不知是否有人。从外部看,想悄无声息地潜入,几乎不可能。
强闯更是自寻死路。他现在的状态,对付一个普通暗哨都吃力,何况对方人数不明。
难道要退走?可又能退到哪里?地底有邪物和血目长老,外围山坳有接应的伏兵,观源台又被占。他几乎陷入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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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焦急万分之际,忽然,古殿后方、靠近悬崖方向的一片乱石堆附近,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虫鸣——三短一长,停顿,再三短。
这虫鸣……不对劲!这季节、这地点,这种鸣叫方式并非天然!而且,这节奏……凌云凝神回忆。守陵一脉传承中,似乎提到过一些古代军中或秘密行动时使用的简易联络暗号,其中一种,便是以模仿虫鸟叫声传递简单信息。三短一长,往往代表“安全”或“此地”。再三短,可能代表“重复”或“确认”。
是墨桓?还是苏玉衡?他们或许并未离开,而是潜伏在附近,同样发现了古殿异常,在用这种方式试探或联络?
凌云心中重新燃起希望。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倾听。虫鸣没有再响起。他需要回应,或者进一步确认。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从身边摘下一片较为厚实的草叶,含在唇间。他并未专门学过这类技巧,但曾听老一辈守陵人提过,以特定方式吹动草叶,可以模拟某些简单的声响。他尝试着,调动胸腔所剩无几的气力,按照刚才听到的节奏反向吹出——三长一短,停顿,再三长(意为“收到”或“同样”)。
声音很微弱,在夜风中几乎细不可闻。他吹完,立刻紧张地观察四周,尤其是古殿方向和那处乱石堆。
片刻沉寂。就在他以为失败或引起注意时,那乱石堆方向,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反射了极其微弱的星光——是金属?还是某种镜片?
紧接着,一个几乎融入夜色的小黑点,从岩石后抛出,划过一个低矮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凌云藏身的灌木丛前方不到一丈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那是一个用小布片包裹的石子。布片颜色深暗,与地面几乎融为一体。
凌云心跳加速。他等了片刻,见古殿方向依旧没有动静,才极其缓慢地挪动过去,拾起那个小布包。入手微沉。他退回灌木丛后,小心展开布片。
里面包着一小块棱角分明的碎石,碎石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可能是朱砂混合油脂,或是干涸的血迹?)画着一个极其简洁的符号——一个缺了一角的菱形,中间一点。这个符号,凌云认得!是观星阁内部用来表示“隐匿”、“危险”、“勿近”的警戒标记!墨桓曾给他看过类似的图谱。
是墨桓或苏玉衡留下的!他们果然在附近,而且明确警示古殿危险!
布片内侧,还用更细的笔触(似乎是尖锐石块刻画)写了两个极小的古篆字:“西崖”。
西崖?观源台西侧的悬崖?那里地势险峻,乱石嶙峋,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他们去那里做什么?躲避?还是有别的布置?
无论如何,这指明了方向。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凌云将布片和石子小心收好,最后看了一眼火光摇曳、暗藏杀机的古殿广场,悄然转身,借着越来越浓的夜色和地形的掩护,朝着古殿西侧悬崖的方向,迂回潜行。
通往西崖没有明显路径,多是陡坡和乱石。凌云小心翼翼,既要避开可能存在的其他暗哨视野,又要提防失足。夜色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但也让行进更加困难。他只能凭着对地势的大致印象和对“西崖”方向的判断,摸索前进。
越靠近悬崖,风势越大,带着峡谷特有的湿冷和呼啸声。古殿的轮廓被抛在身后,火光也变得遥远微弱。
终于,他摸到了一片异常崎区、布满巨大风化岩石的区域。这里已接近悬崖边缘,下方传来空洞的风吼。巨大的岩石如怪兽般蹲伏在黑暗中,彼此间形成许多狭窄的缝隙和洞穴。
该如何找到他们?直接呼喊或弄出太大动静显然不行。
凌云正迟疑间,忽然,侧面一块巨石的阴影里,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轻喝:“别动!”
声音熟悉,正是墨桓!
凌云立刻停住,低声道:“墨兄,是我,凌云。”
阴影里沉默了一瞬,随即,墨桓的身影从岩石后闪出,动作迅捷无声。他依旧是那身青灰色劲装,但此刻沾染了不少尘土污迹,脸上带着疲惫和警惕,手中握着一柄出鞘的短剑。他迅速靠近,目光锐利地扫视凌云身后,确认无人跟踪,才低声道:“凌兄弟?你还活着!快过来!”
凌云松了口气,跟着墨桓迅速钻进两块巨石之间的一道狭窄缝隙。缝隙后竟有一个小小的、被岩石半掩的浅洞,勉强可容三四人藏身。洞内,苏玉衡正靠坐在岩壁上,脸色苍白,肩头包扎着布条,隐隐透出血迹,显然也受了伤。她手中握着一把连弩,弩箭寒光闪闪,正对着洞口方向。
看到凌云进来,苏玉衡眼中闪过一抹惊喜和如释重负,但旋即被更深的忧虑取代。“凌大哥!你没事太好了!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古殿这边……”
“苏姑娘,你受伤了?”凌云看到苏玉衡肩头的伤,心中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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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肉伤,不碍事。”苏玉衡摇头,急切地问,“你先说,下面情况如何?我们听到地下传来剧烈震动和异常吼声,然后血目长老那些邪徒突然从一条隐蔽通道冲出,袭击了我们,我们寡不敌众,只得退走,辗转藏到这里。你……你见到那‘源共鸣石’了吗?还有禹祖……”
凌云深吸一口气,靠着岩壁坐下,将地底经历——从找到源共鸣石、禹祖残识出现、净化地脉、恶念爆发、石壁漩涡吞噬源石,到被血目长老追杀、误入古矿道、得辰大司辰遗泽、遭遇秽气邪物、最后侥幸逃出——简明扼要却重点清晰地讲述了一遍。只是略去了守陵令和承岳剑意的一些细节,只说是借助了传承之力和偶然得到的古物。
墨桓和苏玉衡听得神色变幻,时而震惊,时而恍然,时而凝重。当听到源共鸣石被漆黑漩涡吞噬、禹祖警告“第二场墨源之劫”时,两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果然……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墨桓重重一拳捶在旁边的岩壁上,声音沙哑,“‘三钥’失其一,地脉核心又被那等恶念侵染……‘最终净化’已成泡影。那血目长老,恐怕不仅仅是想要破坏,他根本就是想释放、甚至掌控那股被禹祖封存的至恶之力!”
“外面山坳里还有他们的人,在等信号。”凌云补充道,并将听到的只言片语和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
“不止山坳。”苏玉衡咬着嘴唇,指了指古殿方向,“占据古殿的那些人,虽然穿着打扮像是江湖散勇,但行动间颇有章法,暗哨布置也专业,不像是普通匪类。我怀疑,他们可能是某些势力蓄养的私兵或死士,与地底邪教勾结,里应外合。他们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干扰我们,更是要彻底控制归墟出口和观源台这个关键节点,接应地底的同伙,甚至……图谋那恶念之源?”
“我们必须立刻将消息传出去!”墨桓斩钉截铁,“观星阁在附近郡县有暗桩,但需要突破封锁。现在古殿被占,正面出口被堵,西边是悬崖绝路……唯一的希望,或许是东边那条几乎废弃的古代栈道。我记得典籍记载,观源台东侧峭壁曾有一条窄栈,年久失修,但或许还能攀爬,可绕到后山。”
“栈道?”凌云和苏玉衡都看向他。
“对。但那栈道险峻异常,且多年无人行走,是否完好未知。我们三人都有伤在身……”墨桓眉头紧锁,显然也觉得希望渺茫。
就在这时,一直紧盯着洞口外、侧耳倾听的苏玉衡忽然脸色一变,低声道:“噤声!有动静!”
三人立刻屏息凝神。洞外,除了风声,果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并非自然的“沙沙”声,像是某种硬物小心刮擦岩石的声音,正在由远及近,朝着他们藏身的这片乱石区而来!
不是风声,也不是野兽!
是搜捕的人?!他们发现这边了?
墨桓握紧短剑,示意凌云和苏玉衡向洞内深处缩去,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移到缝隙边缘,透过一道极窄的石缝,向外窥视。
夜色浓重,星光微弱。但隐约可见,不远处几块岩石的阴影间,有两道矮小敏捷的黑影,正如同狸猫般,手脚并用地在乱石间移动、搜索。他们动作轻巧,几乎不发出脚步声,但那手中或身上携带的硬物(可能是兵器或工具)偶尔刮擦到岩石,才泄露出行迹。
这两人显然受过特殊训练,擅长山地潜行与搜索。他们并未举火,完全依靠夜色和微光视物,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石缝、凹坑。
看其行进路线和搜索方式,并非盲目乱闯,而是有目的地朝着这片易于藏身的乱石核心区域包抄过来!
墨桓的心沉了下去。对方果然派出了精锐的搜索队。这片区域并不大,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一旦发生战斗,必然惊动古殿大队人马,届时插翅难逃。
他缓缓缩回身子,对凌云和苏玉衡做了个“两人”、“搜索”、“逼近”的手势,又指了指上方和洞内深处,摇了摇头,示意无处可退。
绝境。
凌云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几枚冰冷坚硬的地火精粹。墨桓和苏玉衡也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神决绝。
拼死一战?还是……
洞外,那“沙沙”的刮擦声,越来越近,几乎已到了他们藏身巨石的边缘。一个黑影,似乎停在了缝隙外侧不远处,短暂的寂静后,传来极低的、几乎是用气声发出的土语交谈:
“……这边……痕迹……”
“……仔细……可能有……”
话音未落,一道微弱的、如同萤火般的暗绿色幽光,从那黑影手中亮起,似乎是什么特殊的探查工具,开始缓缓扫向他们藏身的石缝入口!
光芒即将照入!
千钧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