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光沉入雾气,如同被黑暗吞噬的萤虫,消失得无影无踪。但那冰冷窥视的感觉,却如同跗骨之蛆,萦绕在鹰喙岩上每个人的心头,久久不散。
篝火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试图驱散那无形的寒意。慕远紧盯着绿光消失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胡伯则默默起身,在鹰喙岩连接主山体的狭窄咽喉处,又额外布置了几道预警的药线和机关。岩鹰靠在岩石上,虽然虚弱,眼神却异常锐利,手不自觉地摸向身边一块趁手的石头。凌云则握紧了怀中的令牌和骨刀,心脏在短暂的惊悸后,反而沉静下来,一种异样的、混杂着警惕与隐隐期待的感觉在滋生——仿佛这绿光的出现,印证了他们正走在正确的、也是极其危险的路上。
“不是野兽,不是自然现象。”慕远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确保不会被夜风送远,“那绿光的移动方式和明灭节奏,带着明确的目的性。是‘人’在操控,或者至少,是某种被人操控的东西。”
“乌罗他们?”凌云问。
“可能性很大。但也不排除是‘万灵殿’其他未知的手段。”慕远看向岩鹰,“岩鹰兄弟,你们山岩部,或者你知道的其他古燧原传说中,有没有关于这种绿色光芒的记载?”
岩鹰费力地回忆,摇了摇头:“没有……部族的传说里,只有地火的红光,星辰的银光,祭祀的血光……还有浓雾本身。这种……像鬼火一样的绿光,没听说过。”
“或许是‘万灵殿’带来的新花样。”胡伯走回篝火旁,低声道,“他们喜欢搜集各种禁忌之术,弄出些邪门的东西不奇怪。”
慕远点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不管是什么,都说明他们就在附近,而且注意到了我们所在的这个制高点。今夜必须加倍小心。胡伯,后半夜你值守时,重点注意东北方向那个山谷。任何光亮或异常动静,立刻叫醒我们。”
后半夜在一种压抑的警惕中度过。所幸,那绿光再未出现,山谷方向也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偶尔的怪响。
天光微亮,古燧原的黎明同样缺乏生机。灰白色的雾气依旧沉甸甸地覆盖着大地,但比深夜时略微稀薄了些许,能看清鹰喙岩下方几十丈范围内的乱石沟壑。血祭之井盆地的方向,依然被更浓的雾霭笼罩,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碗状轮廓。
四人用冰冷的溪水(从岩石缝隙收集的冷凝水)洗漱,啃了些硬邦邦的肉脯和烤饼。岩鹰经过一夜休整,气色稍好,但离恢复行动能力还差得远。胡伯给他换了药,重新包扎。
“今天雾气似乎比昨天同时辰要薄一点。”慕远观察着天象,“虽然看不到太阳,但光线的亮度在增加。或许午后会有短暂的雾气消散期。凌云,我们需要趁那个时候,尝试用令牌进行感应。岩鹰兄弟,你再仔细回想一下那首歌谣的所有字句,哪怕是最零碎的。”
岩鹰闭上眼睛,竭力回忆。大祭司苍老而神秘的吟唱声,仿佛穿越时空,在脑海中隐约回响。他断断续续地念诵:
“……地脉低吟……三星……隐于东……双钥交汇裂谷瞳……血月……升于……巽位……沉睡之门……倒影现……心映星……血通幽……非约勿启……非时勿近……”
“三星隐于东……双钥交汇裂谷瞳……血月升于巽位……”慕远用手指在沙土地上划拉着,“三星,可能指特定的三颗星辰,在东方隐没之时?双钥交汇裂谷瞳,就是我们推测的,‘星钥’与‘心石’在血祭之井产生共鸣。血月升于巽位……巽位在八卦中代表东南方。也就是说,血月需要从东南方向升起?这和时间、季节有关……”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的天际,那里雾气翻涌,什么也看不见。“古燧原终年有雾,血月本就罕见,还要在特定方位升起……这个条件极为苛刻。难道‘万灵殿’掌握了精确推算的方法?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条件是否完全具备,打算强行尝试?”
“心映星,血通幽……”凌云念着后面两句,“这似乎对应了感应的方法。需要持有‘星钥’之人(心映星),并通过某种与血相关的仪式或联系(血通幽),才能沟通或看见那扇‘门’。”
“非约勿启,非时勿近。”岩鹰补充最后一句,声音带着敬畏,“这是警告。没有‘约定’(可能指持有双钥且具备资格),没有正确的‘时机’,绝对不能靠近,否则会引发灾难。”
慕远将这些信息在脑中飞速整合。“看来,完整的仪式或‘开门’过程,需要满足多个条件:特定的天象(三星位置、血月方位)、持有双钥并产生共鸣、具备‘心映星’资质之人、以及可能需要的‘血通幽’环节(未必是血祭,也可能是血脉或精神联系)。我们现在有‘星钥’,有具备资质的凌云,知道大致的天象条件,但缺少‘心石’,也不确定具体时间和地点。”
他站起身,走到鹰喙岩边缘,俯瞰下方。“乌罗有‘心石’,他们可能也知道部分天象推算。昨晚的绿光,或许就是他们在进行某种探查或准备。我们必须抢在他们之前,或者至少破坏他们的计划。”
“怎么抢?我们连‘心石’都没有。”胡伯担忧道。
“或许……我们不需要完全‘开门’。”凌云忽然说道,他想起在血祭之井的遭遇,“当时令牌接触石柱,激活了部分祭祀景象。如果‘心石’和‘星钥’的共鸣,是为了在特定地点‘映照’出门的方位或开启条件,那么,单凭‘星钥’和我的感应,或许也能提前获得一些关键信息,比如……‘门’的具体位置,或者他们可能采取行动的时间。”
慕远眼睛一亮:“有道理!我们不去开门,而是去‘窥视’秘密。利用鹰喙岩这个观测点,在雾气最薄的时候,让凌云以令牌为媒介,尝试感应与血祭之井和‘门’相关的信息。这或许能让我们掌握更多主动。”
计划既定,剩下的就是等待时机。整个上午,四人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慕远和胡伯轮流监视东北方山谷和鹰喙岩四周。岩鹰努力回忆更多细节,并尝试用石块在地上摆出记忆中一些可能与星象或祭祀相关的简易图案。
临近正午时,古燧原难得地出现了变化。一阵自西北方向吹来的、带着干冷气息的强风,勐地灌入这片沉寂之地!风势强劲,卷起地面砂石,发出凄厉的呜咽。令人惊讶的是,这阵风竟真的将笼罩在鹰喙岩附近和血祭之井盆地上空的浓雾,吹散了大半!
虽然远方的山峦和低洼处依然雾气缭绕,但鹰喙岩所在的山脊和下方的血祭之井盆地,却前所未有地清晰展现在眼前!
阳光(虽然依旧惨淡)穿透稀薄的云层和残余的雾气,洒在暗红与灰黑交织的荒原上。血祭之井那巨大的坑口、周围林立的祭祀石柱、蜿蜒的血槽沟渠,甚至坑口内隐约的暗红流动光芒,都看得清清楚楚。一种苍凉、野蛮、而又无比宏大的死寂之美,震撼人心。
“就是现在!”慕远当机立断,“凌云,到岩边来!手持令牌,面向血祭之井,沉心静气,尝试去‘感应’!回想歌谣的句子,回想你在血祭之井时的感觉!但不要主动引导,只是接受信息!”
凌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紧张,走到鹰喙岩最前端,面向东南方的血祭之井。他举起手中的“观星枢要令”,令牌在惨淡的天光下,反射着暗沉的金色光泽。
他闭上眼睛,排除杂念。耳边的风声、同伴的呼吸声、乃至自己的心跳声,都逐渐远去。他将意念集中在令牌上,集中在下方那片古老而血腥的祭祀场,集中在岩鹰吟诵的那些晦涩词句上。
“心映星……血通幽……双钥交汇裂谷瞳……”
起初,只有一片黑暗和寂静。但渐渐地,随着他精神的高度集中,怀中的令牌开始传来熟悉的温热。这温热并非扩散,而是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注入他的心神。
眼前的黑暗被点亮了。不是视觉上的光,而是感知中的“景象”。他再次“看”到了血祭之井,但视角并非来自鹰喙岩,而是仿佛悬浮在巨坑的正上方,俯瞰着整个盆地。下方,那些祭祀石柱一根根亮起了暗红色的微光,光芒沿着血槽沟渠流淌,如同复活的血脉,最终汇聚向中央的巨坑。
与此同时,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庞大的“视线”,从巨坑深处投来,与他手中的令牌,与他这个人,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连接。那“视线”中充满了古老、混沌、以及一种沉睡了太久、即将苏醒的躁动。
紧接着,一些新的、更加清晰的画面和信息碎片,涌入他的脑海:
——并非一幅静态的地图,而是一系列动态的、仿佛星辰运行轨迹般的线条,在盆地东北方向(正是他们发现乌罗痕迹的那个山谷方向)的某处山壁上交错、汇聚,形成一个短暂的光点。光点一闪即逝,但位置被牢牢印刻。
——一个低沉而悠远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计数”声,如同心跳,带着特定的间隔和韵律。这“计数”似乎与天空星辰的某种隐晦周期相关联。
——一种强烈的、混合着渴望与警告的情绪波动,从那巨坑深处传来。渴望指向东北方那个光点出现的位置,警告则指向强行开启可能带来的毁灭。
凌云勐地睁开眼睛,从那种玄妙的感应状态中脱离,大口喘息,额头已布满细密的汗珠。手中的令牌依旧温热,但光芒内敛。
“怎么样?看到了什么?”慕远急切问道。
凌云平复了一下呼吸,快速将自己感应到的景象描述出来:东北方山谷某处山壁上的光点交汇、地底深处的周期性“计数”、以及巨坑传来的渴望与警告情绪。
“光点交汇的位置……能确定具体地点吗?”慕远追问。
凌云闭上眼睛,仔细回忆那动态线条的走向和交汇点,结合从鹰喙岩观察到的地形轮廓。“大概……在那个山谷中段,靠西侧的一面岩壁上。那面岩壁颜色似乎比周围更深,而且……上方好像有一块突出的、像帽檐一样的巨石。”
“深色岩壁,帽檐状巨石……”慕远和胡伯对视一眼,都想起了昨天探查时,在那个山谷中段,确实看到过这样一处特征明显的岩壁!当时因为雾气,没有细看,也没发现异常。
“看来那就是‘门’的倒影可能显现的位置,或者至少是一个关键点!”慕远精神一振,“地底的‘计数’……可能与地脉能量的周期性波动有关,或许就是‘时机’的体现!我们需要弄清楚这个‘计数’的规律。”
他看向岩鹰:“岩鹰兄弟,‘地脉低吟’、‘三星隐于东’这些,是否可能就对应着这种周期性波动?”
岩鹰思索着:“大祭司以前说过,地脉的‘呼吸’与星辰的‘步伐’有时会相合……但具体怎么算,只有历代大祭司知道……乌罗他……可能偷学了一些……”
“也就是说,乌罗和‘万灵殿’可能掌握着推算下一次‘合适时机’的方法。”慕远脸色严峻,“他们带着‘心石’埋伏在附近,很可能就是在等待那个时刻,利用双钥共鸣,在那个岩壁上显现或打开‘门’!”
风向又开始转变,被吹散的雾气重新从低洼处弥漫上来,血祭之井的清晰景象渐渐被灰白重新掩盖。短暂的观测窗口即将关闭。
“我们必须去那个岩壁附近查看。”慕远做出决定,“赶在乌罗他们可能行动之前,摸清情况。如果可能,甚至要设法夺取‘心石’或破坏他们的计划。”
“我的伤……”岩鹰不甘又无奈。
“胡伯留下照顾岩鹰,守住这个据点。”慕远安排道,“我和凌云去。人少目标小,行动更灵活。我们会带上信号,如果发现紧急情况或需要支援,会发信号。你们在这里,也要时刻警惕,尤其是昨晚那种绿光。”
胡伯虽然担忧,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合理的安排,点头应下:“先生,凌兄弟,务必小心。”
慕远和凌云迅速准备。带上必要的武器(短刃、骨刀、飞索、药粉)、干粮、水、以及慕远特制的几枚烟雾弹和信号烟火(用不同颜色区分情况)。两人用深色布料简单伪装了一下外衣,然后告别胡伯和岩鹰,沿着昨天探明的路线,再次向东北方的山谷摸去。
雾气重新变得浓重,能见度再次降低。但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大致路线,两人的行进速度比昨天快了不少。慕远在前引路,避开可能留下痕迹的松软地面和开阔地带,专挑岩石裸露和灌木丛生的区域。
一个多时辰后,他们接近了那个山谷的入口。山谷两侧是陡峭的黑色岩壁,谷中雾气比外面更浓,光线昏暗。昨天发现的灰烬痕迹就在入口附近。
慕远示意凌云放轻脚步,两人贴着谷口一侧的岩壁,缓缓向内移动。谷内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自己刻意压低的呼吸和心跳声。空气中那股甜腥味在这里变得更加浓郁,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焚烧过的陈旧香气,显得格外诡异。
走了约百步,前方雾气中,出现了那块标志性的、颜色深暗、上方有帽檐状巨石的岩壁。岩壁下方,是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碎石地。
慕远打了个手势,两人伏低身体,藏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仔细观察。
岩壁前,果然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三个身着灰褐色粗麻衣物、脸上涂抹着油彩的山岩部装束的人(显然是乌罗的追随者或被迫加入的叛徒),正手持简陋的长矛和骨刀,警惕地守在那片碎石地边缘。而在岩壁下方,靠近基座的地方,两个人影正蹲在地上,似乎在研究着什么。
其中一个身材瘦高,穿着与山岩部风格类似但更精致的服饰,头发用骨簪束起,侧面看去面容阴鸷,应该就是叛徒乌罗!他手中捧着一块约莫人头大小、通体黝黑、表面隐隐有银色星点闪烁的石头——那必定就是山岩部的圣物“心石”!
另一个人则全身裹在深灰色的斗篷里,背对着凌云他们的方向,看不清面容,但从其沉稳阴冷的气势和周围山岩部叛徒隐隐表露出的敬畏来看,此人很可能就是“影刃”的头目,或者“万灵殿”在此地的真正负责人!
乌罗正将“心石”贴近岩壁一处看似普通的凹陷,口中念念有词。那块黝黑的石头,在接触岩壁的刹那,表面那些银色星点骤然变得明亮,散发出柔和的、如同星空般的澹银色光晕!光晕映照在岩壁上,似乎让那些粗糙的岩石纹理都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仿佛有更深层的图案要浮现出来。
但光晕闪烁了几下,又迅速暗澹下去,岩壁恢复原状。乌罗和灰斗篷人似乎低声交流了几句,语气中带着失望和焦躁。
“时机……还没到……‘地吟’的周期不对……”乌罗的声音隐隐传来,带着不甘,“强行激发……‘心石’的损耗太大了……而且没有‘星钥’引导,无法精确定位‘门影’……”
灰斗篷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直起身。即使隔着距离和雾气,凌云也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视线扫过周围。他下意识地将身体伏得更低。
就在这时,山谷另一侧的雾气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仿佛金属摩擦的“沙沙”声,由远及近!
守在外围的三个山岩部叛徒立刻紧张起来,举起武器对准声音来处。乌罗和灰斗篷人也迅速转身戒备。
只见雾气中,缓缓“游”出了两只昨晚见过的那种臃肿诡异的“守井者”怪物!它们扁平的头颅左右摆动,分叉的长舌吞吐着,似乎在搜寻猎物。但奇怪的是,它们并没有立刻攻击乌罗等人,而是在距离他们十几步外的地方停了下来,惨白的眼点“望”向岩壁的方向,发出低沉的、仿佛困惑般的嘶鸣。
“这些畜生……怎么也跟来了?”一个山岩部叛徒声音发颤。
灰斗篷人盯着那两只怪物,斗篷下的脸似乎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忽然对乌罗说了句什么。
乌罗脸色一变,似乎有些抗拒,但在灰斗篷人冰冷的目光逼视下,还是咬了咬牙,再次将“心石”按向岩壁,同时,用一柄黑曜石小刀,划破了自己的手掌!
鲜血滴落在“心石”上,那黝黑的石头仿佛活了过来,银色星点光芒大盛,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血色!岩壁上的纹理变化更加明显,一些扭曲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线条开始浮现、蔓延……
而与此同时,那两只“守井者”怪物,似乎被这混合了“心石”能量和乌罗鲜血的气息刺激,变得异常躁动,发出更加响亮的嘶吼,肉触肢不安地拍打着地面,缓缓向岩壁方向逼近!
“它们……被吸引过来了!”叛徒们惊骇后退。
灰斗篷人却冷笑一声:“正好……缺了‘星钥’,就用这些守护兽的‘地灵之血’来补足!抓住它们!”
他话音一落,山谷两侧的雾气中,勐地又窜出四五个黑衣身影,手持特制的、带着倒钩和锁链的武器,配合那三个山岩部叛徒,竟主动扑向了两只“守井者”!
一场人与怪物的混战,瞬间在山谷中这片狭窄的空地上爆发!
金属碰撞声、怪物的嘶吼、人类的怒喝、锁链哗啦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山谷的死寂。乌罗则趁机继续将滴血的“心石”紧贴岩壁,口中吟唱声越发急促,岩壁上的暗红线条也越来越清晰,隐隐要构成一个门户的形状!
机会!趁着混乱!
慕远眼中精光一闪,对凌云低声道:“我吸引注意力,你去抢‘心石’!得手后立刻向我靠拢,发信号通知胡伯他们准备接应!记住,不要恋战!”
凌云心脏狂跳,但此刻容不得犹豫,他重重点头。
慕远深吸一口气,勐地从藏身处跃出,手中短刃寒光一闪,直扑向背对着他们、正全神贯注于岩壁的乌罗!同时,他另一只手掷出一枚烟雾弹,砸在混战的人群与怪物之间!
“砰!”烟雾炸开,灰白色的浓烟瞬间弥漫,将本就混乱的战局搅得更加不可开交。
“谁?!”乌罗惊觉,勐地回头,只见一道灰影已至面前!他慌忙举起“心石”格挡,另一只手中的黑曜石刀刺向慕远!
慕远侧身避过刀锋,短刃精准地削向乌罗持石的手腕!乌罗手腕一痛,差点脱手,但“心石”似乎与他有某种联系,死死吸附在他掌心。
就在这时,凌云也已如同猎豹般从另一侧冲出,目标直指乌罗手中的“心石”!他手中的骨刀狠狠刺向乌罗的肋下!
乌罗腹背受敌,惊骇欲绝!他怪叫一声,也顾不得岩壁了,勐地向后翻滚,同时将“心石”死死抱在怀中。那灰斗篷人反应极快,在烟雾中身形鬼魅般一闪,已挡在乌罗身前,一柄细长的、泛着幽蓝光泽的软剑如同毒蛇吐信,刺向凌云的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毒!凌云根本来不及格挡,眼看就要被刺中!
千钧一发之际,慕远勐地撞开凌云,自己挥刃迎上!“铛!”一声刺耳的交鸣,慕远的短刃竟被那软剑震得脱手飞出!他自己也踉跄后退,手臂酸麻。
灰斗篷人一击逼退慕远,毫不停留,软剑一抖,再次刺向惊魂未定的凌云!剑光如雨,笼罩了凌云周身要害!
凌云只能凭借本能挥动骨刀格挡,但对方的剑法诡异迅捷,力道奇大,根本不是他能抵挡的!“嗤嗤”两声,他肩头和手臂已被划开两道口子,鲜血直流!
“小子,把‘星钥’交出来!”灰斗篷人声音冰冷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仿佛能扰乱心神。
凌云咬牙坚持,怀中的“观星枢要令”骤然变得滚烫,一股热流涌向伤口,疼痛稍减,也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他看准对方一个细微的破绽,骨刀不顾一切地刺向对方持剑的手腕!
灰斗篷人似乎没料到凌云受伤后还有如此反击,微一侧身,软剑回防。就在这时,慕远已重新捡起短刃,再次扑上,与凌云合力,勉强缠住了灰斗篷人。
另一边,烟雾中,那两只“守井者”怪物被锁链和倒钩困住,暴怒异常,疯狂挣扎,将几个黑衣人和山岩部叛徒甩得东倒西歪。整个山谷空地乱成一锅粥。
乌罗抱着“心石”,躲在岩壁凹陷处,脸色惨白地看着眼前的混战,又焦急地看向岩壁上那尚未完全成形的暗红门户虚影。
必须速战速决!慕远知道,一旦等烟雾散去,或者怪物挣脱,他们将陷入绝对的劣势。
他对凌云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勐攻几招,逼得灰斗篷人后退半步。紧接着,慕远勐地从怀中掏出那枚信号烟火,用火折点燃引信,狠狠掷向山谷上空!
“啾——啪!”
一枚赤红色的光球拖着尾焰冲天而起,即使在浓雾中也清晰可见,随即在高空炸开成一团醒目的红云!
鹰喙岩方向,胡伯和岩鹰应该能看到!这是代表“遭遇强敌,急需接应”的紧急信号!
信号发出,灰斗篷人眼中杀机更盛。“找死!”他低吼一声,软剑攻势骤然变得更加凌厉诡谲,剑光几乎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将慕远和凌云完全笼罩!
压力陡增!慕远和凌云险象环生,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就在凌云几乎要支撑不住时,怀中的“观星枢要令”再次剧烈震动、发烫!这一次,并非因为他的危机,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同源的吸引和……召唤!
吸引和召唤的来源,并非乌罗手中的“心石”,而是……他们身后的岩壁!那扇尚未完全成形的暗红门户虚影!
在“星钥”的剧烈反应下,那门户虚影似乎也产生了共鸣,暗红色的光芒勐地一亮,变得更加清晰稳定,甚至开始缓缓向内旋转,仿佛一个通往未知深渊的漩涡!
乌罗惊喜地大叫:“门……门要开了!即使没有完全共鸣,也被‘星钥’的气息引动了!”
灰斗篷人攻势微微一缓,看向那旋转的暗红门户,眼中也闪过一丝贪婪与急切。
门户的旋转,带来一股强大的吸力,开始拉扯周围的雾气、尘埃,甚至……生命力!离得最近的乌罗首先感到不对劲,他怀中的“心石”光芒变得忽明忽暗,他自己的气血也仿佛要离体而出!
“不……不对!这不是正常的开启!是失控的吞噬!”乌罗惊恐地想要后退,但那吸力牢牢抓住了他和他手中的“心石”!
灰斗篷人也脸色一变,显然意识到了危险。他不再理会慕远和凌云,身形急退,同时厉声喝道:“所有人!退后!远离那门户!”
但已经晚了!暗红门户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吸力急剧增大!两只被锁链困住的“守井者”怪物首当其冲,发出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扭曲,血肉精华化作缕缕暗红色的气流,被门户吞噬!紧接着是那几个离得近的黑衣人和山岩部叛徒,也未能幸免,惨叫着被吸向门户,瞬间化为干尸!
乌罗拼死挣扎,但“心石”仿佛成了锚点,将他死死钉在门户前,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慕远和凌云也被这股恐怖的吸力波及,感觉浑身血液都要破体而出!他们死死抓住身边的岩石,才勉强没有被立刻吸过去。
“走!快走!”慕远对凌云吼道,他自己也奋力向山谷外移动。
凌云咬紧牙关,试图后退。但怀中的“观星枢要令”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握不住,而且与那旋转的门户产生了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拉过去的共鸣!
不仅如此,他感到自己手臂和肩头的伤口处,流出的鲜血并未滴落,而是化作细小的血珠,悬浮起来,也被那门户吸去!随着鲜血被吸走,一种虚弱感迅速蔓延,但同时,他与那门户之间的“联系”似乎也变得异常清晰,甚至能“看到”门户后面那一片无边无际的、翻滚着暗红与漆黑能量的恐怖空间,以及空间深处,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古老、仿佛心脏般缓慢搏动的阴影……
“不!”凌云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惧,那是对彻底湮灭的恐惧。他用尽最后力气,想要将怀中的令牌扔掉,斩断这致命的联系。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
“凌兄弟!抓住!”
一声熟悉的、带着急切与决绝的嘶吼,从山谷入口方向传来!紧接着,一条带着铁钩的绳索,如同灵蛇般穿过混乱的烟雾和气流,精准地抛到了凌云面前!
是胡伯!他接到信号,竟然不顾危险,只身赶来接应了!
凌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死死抓住了绳索!
绳索另一端的胡伯怒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勐地向后拉扯!同时,慕远也返身回来,抓住凌云的另一只胳膊,两人合力,硬生生将凌云从那股越来越强的吸力中拖了出来,向后跌倒,滚出了数丈远!
几乎在他们脱离吸力范围的刹那,那旋转的暗红门户似乎因为失去了“星钥”近距离的持续共鸣和鲜血的浇灌,勐地一滞,然后发出一声如同玻璃破碎般的清脆声响,骤然向内坍缩,化作一个微小的黑点,随即彻底消失!只在岩壁上留下一个焦黑的、仿佛被火焰灼烧过的圆形痕迹,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糊味。
乌罗已经不见了,连同他手中的“心石”,似乎都被那坍缩的门户吞噬。灰斗篷人退得最快,此刻站在远处,斗篷有些凌乱,露出的下半张脸异常苍白,眼神死死盯着岩壁上那个焦黑的痕迹,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山谷中一片死寂。两只“守井者”怪物和几个手下化成的干尸散落在地,触目惊心。幸存的另外两个山岩部叛徒和一个黑衣人,早已吓破了胆,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胡伯扶着虚脱的凌云,慕远持刀警戒着灰斗篷人。双方隔着一段距离,在弥漫的烟雾和血腥气中对峙。
灰斗篷人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岩壁转向慕远三人,最后落在被胡伯搀扶着的、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的凌云身上。他的眼中,那冰冷的杀意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邃难测的、仿佛重新评估猎物价值的幽光。
“有意思……”他嘶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星钥’的持有者,竟然有如此强烈的‘门之共鸣’,甚至能引动不完整的门户显化……虽然结果是毁灭性的失控,但这证明,你比乌罗那个废物,更有‘资格’……”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看来,‘万灵殿’需要调整一下计划了。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凌云靠在胡伯身上,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灰斗篷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记住,我叫‘幽泉’。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下一次,希望你能更好地……掌控你的‘钥匙’。”
说完,他竟不再理会慕远和胡伯的戒备,转身,对那两个吓瘫的手下冷冷道:“没用的东西,带上还能动的,走!”
他身形一晃,已没入山谷另一侧的浓雾中,迅速消失。那两个手下如蒙大赦,连滚爬起,也顾不上同伴的尸体,仓皇跟上。
山谷中,只剩下慕远、凌云、胡伯,以及满地的狼藉和那个岩壁上焦黑的痕迹。
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与混战,以如此惨烈而诡异的方式暂时落幕。“心石”随着乌罗一同消失,门户失控坍缩,“万灵殿”的“幽泉”似乎对凌云产生了新的兴趣,而凌云自己,也因为刚才的惊险遭遇和鲜血流失,感到一阵阵深入骨髓的虚弱与寒意。
胡伯迅速给凌云检查伤口,敷药包扎。慕远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防止“幽泉”去而复返,或者引出其他东西。
“先离开这里。”慕远沉声道,“回鹰喙岩。凌云需要休息,我们也需要重新评估情况。”
胡伯点点头,背起几乎无法行走的凌云。慕远在前开路,三人迅速撤离了这片不祥的山谷。
当他们拖着疲惫伤痛的身躯,即将走出山谷入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