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夜晚寂静得诡异。
窗外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规律而空洞地敲打着夜色。慕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屋顶的横梁。养心殿中的对话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皇帝的眼神,大臣的争论,国师最后那句“帛书不全”。
不全。
这两个字如芒刺在背。
他翻身坐起,从怀中取出帛书副本,就着窗缝透进的月光仔细查看。这份副本是他连夜临摹的,从外到内三层,完整复制了原件的所有内容。如果真如国师所说,还有一层“核”没有送到……
那会是什么?
或者说,秦老将军交出的那卷帛书,真的就是全部吗?
正思索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不是敲门,是敲窗。
慕远警觉地摸向枕下的短刀,悄声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看去。月色下,一个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站在院中,正仰头看着他这个方向。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瘦的脸——是杨侍郎。
慕远迟疑片刻,推开窗户。
杨侍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隔壁秦武和秦忠的房间,又指了指自己,示意他一个人出来。
慕远点头,轻轻翻出窗户,落地无声。
杨侍郎也不多言,转身就走。两人一前一后,避开巡逻的官兵,穿行在驿馆后院的阴影中。走了约一炷香时间,来到一处偏僻的角门。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上车。”杨侍郎低声道。
马车没有车夫,杨侍郎亲自执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被特制的软木轮缘吸收,几乎听不见。车厢内昏暗,只有一盏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
“杨大人,这是要去哪里?”慕远问。
“见一个人。”杨侍郎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到了你就知道了。”
马车在京城街巷中穿行,避开主街,专走僻静小巷。约莫半个时辰后,停在一处宅院的后门。
宅院不大,但墙高门厚,门口没有匾额,只有两个简单的灯笼,上面写着一个“杨”字。这是杨侍郎的私宅。
两人从后门进入,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书房。书房内已有两人等候——一个是白日里在养心殿见过的国师,另一个则是……秦勇。
秦勇的模样比慕远记忆中憔悴了许多,脸上有伤,左臂用绷带吊着,但眼神依旧锐利。见到慕远,他微微点头。
“慕先生,又见面了。”秦勇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父亲……有消息吗?”
慕远摇头:“我们离开时,老将军留在北境组织抵抗,之后就再没消息。”
秦勇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压下:“我进京途中遭遇七次截杀,随行的家将死伤大半。赵胤的余党……比我们预想的更疯狂。”
国师示意几人坐下,然后开门见山:“慕义士,白日里我说帛书不全,并非虚言。观星者的记录习惯,确有三层:表、里、核。表层是事件记录,里层是原理方法,核层……是禁忌与代价。”
他看向慕远:“你们带来的那卷,只有表和里。核层的内容,秦老将军没有交出来,还是……根本就没拿到?”
慕远心中一震。他想起秦老将军将帛书交给他时说的话:“这是我从那谋士身上搜到的……赵胤的罪证……还有……噬脉的真正秘密……”
当时情况紧急,老将军没有说这卷帛书是否完整。
“草民不知。”慕远老实回答,“老将军只说这是从赵胤心腹谋士身上搜到的,没有提及其他。”
国师与杨侍郎交换了一个眼神。
杨侍郎开口道:“慕义士,今日请你来,是想确认几件事。第一,秦老将军将帛书交给你时,可有什么特别的交代?比如……提到另一卷东西,或者某个地点、某个人?”
慕远仔细回忆,摇头:“没有。当时情况紧急,老将军只说这卷帛书必须送到京城,交给陛下。”
“第二,”国师接话,“你们在古燧原,可曾见过其他观星者的遗物?比如石碑、石板、或者……书卷?”
“有。”慕远想起观星遗邑中的黑色石碑,以及祭坛冰凋的指引,“我们在遗邑见过一座黑色石碑,上面有古约符号和星图。祭坛的冰凋守护者也通过石碑传递信息,告诉了我们毁钥之法需要三样东西:冰原之心、燧火之精、星尘之末。”
他将冰原之心碎裂、燧火之精取得、星尘之末来自老妪的过程简述了一遍。
国师听得仔细,当听到“冰凋守护者”时,眼中精光一闪:“那守护者,可曾提到‘核卷’?”
“没有。”慕远肯定道,“他只说了毁钥之法和反向仪式需要七个容器,以及……如果容器不足或仪式失败,会加速噬脉成长。”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油灯噼啪炸响,光影摇曳。
许久,国师缓缓道:“看来,核卷确实不在你们手中。或者说……连秦老将军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他起身,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卷陈旧的羊皮卷,摊开在桌上。羊皮卷上绘制的,竟是观星遗邑的地图!虽然粗糙,但主要建筑和地标清晰可辨。
“这是三百年前,观星者进献给朝廷的遗邑图纸副本。”国师指着地图中央的位置,“这里,就是你们说的黑色石碑所在。但图纸上标注,石碑下方……还有一个密室。”
慕远凑近细看。地图上,石碑位置确实有一个向下的箭头,旁边用古约符号写着两个字。他辨认片刻,翻译出来:“……秘库?”
“对,秘库。”国师点头,“观星者将所有最核心、最危险的知识,都封存在秘库中。而开启秘库,需要两把钥匙:一把是石碑上的掌印——这你们已经知道,另一把……是一卷特制的帛书,被称为‘核卷’。”
他看向慕远:“你们带来的那卷,应该是‘里卷’。而‘核卷’,应该还在遗邑秘库中。”
“为什么这么确定?”慕远问。
“因为核卷的内容太过危险。”国师沉声道,“当年观星者进献图纸时曾警告,核卷中记载的是‘不该被知晓的知识’,包括制造噬脉的完整仪式、反向仪式的所有变种、以及……如果一切方法都失败,最后的‘绝路’。”
“绝路?”秦勇皱眉。
“同归于尽的方法。”国师的声音变得低沉,“以地脉崩毁为代价,将噬脉连同它影响范围内的一切,彻底从世界上‘抹除’。但这样做,会留下一个永恒的‘空洞’,任何接近空洞的东西都会被吞噬,而且空洞会缓慢扩张,最终……吞掉整个世界。”
书房里温度骤降。
同归于尽,却带来更大的灾难。
这就是核卷被称为禁忌的原因。
“所以,”杨侍郎总结道,“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是:噬脉在北境扩散,我们既不能放任不管,也不能轻易尝试消灭。唯一可能的方法在核卷中,但核卷下落不明,可能在遗邑秘库,也可能……已经被赵胤的人拿到。”
“赵胤知道核卷的存在吗?”慕远问。
“应该不知道。”国师分析,“如果他拿到了核卷,早就用上面的方法尝试控制噬脉了,不会冒险开启封印。但赵胤的心腹谋士身上只有里卷,说明他们可能知道有核卷,但还没找到。”
他顿了顿,看向慕远:“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核卷。而你们……是唯一去过遗邑,又活着回来的人。”
慕远明白了。
今夜找他来,不是为了质疑,而是为了……下一步行动。
“大人是想让我回北境,寻找核卷?”他直截了当地问。
“是。”国师也不拐弯抹角,“但不止你一个人。朝廷会派一支精锐小队,由秦勇带队,你们一起返回北境,进入遗邑秘库,找到核卷。同时,朝廷会调集大军在沧澜江防线待命,一旦找到可行的方法,立刻行动。”
“可北境现在……”慕远想起那些变异的生物、扭曲的规则、失控的混乱。
“所以我们才需要尽快。”国师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每拖一天,噬脉就成长一分,北境就危险一分,找到核卷的难度就增加一分。而现在,凌云用生命换来的冻结效果正在消散,我们最多还有……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
找到核卷,解读内容,找到方法,实施解决。
任何一环出错,都是万劫不复。
“我答应。”慕远没有犹豫,“但秦勇公子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秦勇活动了一下吊着的左臂,“父亲在北境生死未卜,我必须回去。而且,我对边军内部熟悉,能避开赵胤余党的眼线。”
杨侍郎补充道:“队伍还有另外三人:一位是钦天监的星象师,能解读观星者的符号;一位是工部的巧匠,擅长机关暗道;还有一位……是国师的弟子,精通古约符文和地脉之学。”
国师点头:“我那小徒弟虽然年轻,但天赋极高,三年前就开始研究观星者的遗物。有他在,解读核卷会容易许多。”
计划已定,接下来是细节。
队伍五日后出发,走水路逆流而上,在沧澜江北岸秘密登陆,然后化装成商队,穿越混乱区,直奔观星遗邑。全程保密,除了皇帝、国师、杨侍郎和参与者,无人知晓。
“还有一件事。”慕远忽然道,“我们在北境时,霜狼部曾出手相助。他们的萨满乌恩战死前,将狼神哨交给了我们。如果可能……能否联系霜狼部残余的力量,让他们协助?”
国师与杨侍郎对视一眼。
“霜狼部……”国师沉吟,“他们与朝廷素无往来,但眼下情况特殊,可以尝试。我让北境暗线去联系。但不要抱太大希望,霜狼部在赵胤的清洗中损失惨重,恐怕自顾不暇。”
正事谈完,已是后半夜。
杨侍郎安排慕远在宅中客房休息,天亮前再悄悄送回驿馆。
躺在陌生的床铺上,慕远毫无睡意。他脑中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行动:如何避开噬脉的影响区域,如何潜入遗邑,如何找到秘库……
还有,核卷中到底记载了什么?
所谓的“绝路”,真的只是同归于尽吗?
抑或……还有其他可能?
窗外传来更夫的声音:“寅时三更,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
多么讽刺。
千里之外的北境,此刻恐怕已无平安可言。
而他们,即将再次踏入那片炼狱。
就在慕远即将入睡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慕远勐地坐起,手按刀柄。但看清来人后,他愣住了。
是秦勇。
秦勇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凝重。
“慕先生,有件事……我必须单独告诉你。”他压低声音,“关于那卷帛书。”
“你说。”
秦勇从怀中掏出一块折叠的布片,展开——上面是用血写成的几行字。字迹潦草,但慕远一眼认出,是秦老将军的笔迹!
“这是……”慕远接过布片。
“我父亲留给我的最后讯息。”秦勇声音发颤,“他早就料到赵胤的余党会截杀,所以将真正的密信写在一块布上,缝在我的衣襟夹层里。我也是到了京城,拆洗衣服时才发现的。”
慕远就着灯光细看。
布片上的内容很短,但信息惊人:
“勇儿:帛书有三卷,表、里、核。表卷已交慕远,里卷在我处,核卷在遗邑秘库。若我身死,里卷藏于秦家庄祖祠第三块地砖下。核卷不可轻取,内有陷阱,需‘钥匙之血’方可开启。切记,核卷所载,非常人可解,若朝廷无人能懂,则毁之,绝不可落入野心者手中。父,绝笔。”
慕远看完,心中翻江倒海。
原来秦老将军早就拿到了里卷,但故意只交出表卷,将里卷藏在秦家庄。而核卷……需要“钥匙之血”才能开启?
“钥匙之血……”他喃喃道,“是指凌云的血?”
“应该是。”秦勇点头,“我父亲不知道凌云已死,所以嘱咐若朝廷无人能懂核卷,就毁掉。但现在……”
现在凌云死了,他的血去哪里找?
除非……
慕远忽然想起,凌云在古燧原受伤时,曾流了很多血。那些血有的渗入地下,有的沾染在岩石上。如果运气好,或许能在遗邑找到残留。
但这希望太过渺茫。
“这件事,国师和杨大人知道吗?”慕远问。
秦勇摇头:“我还没来得及说。刚才在书房,我本想说出来,但……我犹豫了。”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在信中说,核卷不可轻取,内有陷阱。”秦勇眼神复杂,“我担心说出来后,朝廷会不顾一切去寻找核卷,反而中了陷阱,造成更大的灾难。”
他看向慕远:“慕先生,这一路走来,我知道你是真正为天下着想的人。所以我把这消息告诉你,由你决定……要不要说出来,什么时候说出来。”
这是信任,也是重担。
慕远握着那块血书布片,感觉有千斤重。
核卷是希望,也是陷阱。
钥匙之血是钥匙,也可能……是毒药。
而做出决定的人,现在是他。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慕远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将布片小心收好,对秦勇说:“先不说。等到了遗邑,找到秘库,确认情况后再决定。但这一路上,我们必须想办法……收集凌云可能残留的血迹。”
哪怕只有一滴。
哪怕希望渺茫。
这是他们,以及这个世界,最后的赌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