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江的流水在船底奔涌,日夜不息。
战船顺流而下,两岸景色从北境的苍凉萧瑟,逐渐过渡到中原的丰饶繁华。过了沧澜江,便彻底离开了噬脉影响的范围,天空恢复了正常的湛蓝,草木遵循着季节的规律,连空气都少了那股若有若无的硫磺与焦土气息。
但船上无人感到轻松。
李校尉站在船头,眉头紧锁。他手中的密报显示,北境已有四府二十三县正式上报异常,恐慌情绪开始向南蔓延。朝廷虽已下旨封锁边境、建立防线,但流言如野火,烧得比官文更快。
“听说北边出了妖物,所过之处,河水倒流,石头开花。”
“何止!我表兄的商队从北境逃回来,说亲眼看见一棵树会走路,一口井白天出水晚上出火。”
“朝廷说是地龙翻身引发的异象,可我听说,是襄王赵胤修炼邪功,走火入魔放出了封印的妖魔!”
流言版本各异,但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北境出了大问题,而襄王赵胤是罪魁祸首。
战船第三日清晨抵达京城外的漕运码头。码头戒备森严,官兵仔细盘查每一艘进港船只,尤其是从北边来的。
李校尉亮出令牌,又出示了秦老将军的玉佩,才得以靠岸。但三人不能直接下船——必须等兵部来人核对身份。
“秦勇公子三日前已抵京面圣,现在应该还在宫中。”李校尉对慕远说,“你们在此稍候,我去通报。”
他下了船,匆匆离去。
船舱里,秦武照顾着昏睡的秦忠——毒素虽被控制,但连日奔波让伤势反复,秦忠一直在发烧。慕远则坐在舷窗边,望着窗外繁华的码头。
京城,天子脚下,大靖王朝的心脏。
码头上商船云集,货物堆积如山,挑夫号子声、商贩叫卖声、车马喧嚣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画卷。人们脸上写满生计的忙碌,似乎完全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北境正经历着怎样的灾难。
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在乎——毕竟离得太远。
慕远摸了摸怀中的帛书副本。真品已交给李校尉,此刻应该正在送往宫中的路上。但他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那份帛书揭示的真相太可怕:反向仪式需要七个容器,而第七个容器已经消亡。这意味着消灭噬脉的最后希望,从理论上已经破灭。
那么朝廷会怎么做?
封锁北境,任其自生自灭?还是倾尽国力,寻找替代方案?
抑或……像三百年前的观星者那样,尝试某种更加危险的解决方法?
正思索间,舱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文士在李校尉陪同下走进船舱。
文士约莫五十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通身透着久居上位的气度。他先看了看秦武和秦忠,目光在秦忠腿上的伤处停留片刻,然后转向慕远。
“你就是慕远?”文士开口,声音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正是。”慕远起身行礼。
“本官杨文渊,兵部右侍郎。”文士自报身份,“秦勇公子已将北境之事禀明圣上,圣上震怒,已下旨彻查。你们带来的帛书,李校尉已呈交兵部,正在由专人鉴定。现在,我需要听你们亲口讲述,从古燧原到秦家庄,发生的一切。”
慕远没有隐瞒,将经历原原本本道来——从地火异动、七钥封印、噬脉现世,到凌云舍身冻结裂缝,再到秦老将军拼死送出帛书。他只隐去了帛书最内层关于反向仪式和容器空缺的部分,因为这部分太过敏感,他想等面圣时亲自禀报。
杨侍郎听完,沉默良久。
“所以,那个叫凌云的年轻人,用自己的命,为北境争取了时间。”他缓缓道,“而秦老将军……生死未卜。”
“是。”慕远点头,“老将军说,他留在北境组织抵抗,为南撤争取时间。但噬脉扩散太快,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
杨侍郎叹息一声:“秦老将军忠烈,本官钦佩。你们也辛苦了。先在驿馆休息,待帛书鉴定完毕,圣上会召见你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有一件事,你们必须清楚——赵胤虽罪证确凿,但他在朝中经营二十年,党羽遍布。陛下虽然下旨彻查,但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们在京期间,务必谨慎,不要轻易外出,也不要接触任何陌生之人。”
这是在警告他们,赵胤的余党可能已经渗透到京城,甚至朝堂。
慕远了然:“多谢大人提醒。”
三人被安置在兵部管辖的一处驿馆。驿馆不大,但戒备森严,里外三层都有官兵把守。秦忠被安排单独一间,由军医继续治疗。秦武和慕远同住一室。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秦忠的伤势在军医精心调理下好转,烧退了,人清醒了许多。秦武则忧心父亲,每日向兵部打听消息,但得到的回答总是“尚无消息”。
慕远则闭门不出,专心研究帛书副本。他将那些晦涩的符号和图桉一遍遍临摹、推演,试图找出破解之法。但越研究,心越沉。
反向仪式的七个容器,需要满足极其苛刻的条件:不仅要能承载对应的“源质”,还要与地脉节点产生共鸣,更要有足够坚定的意志,在仪式中保持自我不被吞噬。
凌云能成为第七容器,是因为他是守碑人血脉,天生与地脉亲和。这样的人,百年难遇。
现在他死了,去哪里找替代者?
难道真的……无解?
第三天傍晚,杨侍郎亲自来到驿馆。
“帛书鉴定完毕,确为真品。”他脸色凝重,“陛下已看完,明日在养心殿召见你们。但……”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今日早朝,赵胤的党羽开始反扑了。他们咬定帛书是伪造,秦老将军是叛乱未遂、畏罪潜逃,你们是叛党余孽。虽然陛下暂时压下了,但暗流汹涌。明日面圣,你们务必小心应答,尤其要提防有人设套。”
“多谢大人。”慕远行礼。
杨侍郎摆摆手,又看向秦忠:“秦忠的伤势如何?明日能面圣吗?”
“可以。”秦忠挣扎着坐起,“小的撑得住。”
“好。”杨侍郎点头,“记住,面圣时只说事实,不要妄加揣测,更不要涉及朝堂争斗。陛下英明,自有判断。”
交代完毕,他匆匆离去。
秦武关上门,脸色难看:“赵胤的党羽竟敢颠倒黑白!父亲一生忠烈,他们……”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慕远冷静道,“明日面圣,才是关键。我们必须将北境的真相,原原本本告诉陛下。至于朝堂争斗……那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他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
夜色中的皇城灯火通明,如一座巨大的、沉默的怪兽。权力、阴谋、野心,在那座城中交织。而他们这几个从北境逃出来的小人物,即将踏入那个漩涡。
第二日清晨,宫中来人了。
一个身着宦官服饰的老者,带着几个小太监,来到驿馆。
“奉陛下口谕,传秦武、慕远、秦忠三人,养心殿觐见。”
三人换上干净的衣裳——是兵部准备的,虽不华贵,但整洁得体。秦忠的腿伤被仔细包扎,勉强能行走。
跟着老太监,他们穿过重重宫门,踏入皇城。
皇宫的宏伟超出想象。朱红宫墙高耸如云,金瓦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汉白玉台阶一望无尽。侍卫持戟肃立,宫女太监低头疾行,处处透着天家的威严与森严。
但慕远注意到,侍卫的眼神格外警惕,巡逻的频率也比寻常高。显然,北境之事已让宫中加强了戒备。
养心殿不算大,但陈设精致,书卷气浓郁。殿中已有数人等候——除了昨日见过的杨侍郎,还有几个身着朝服的大臣,个个神色严肃。
正中央的龙椅上,坐着当今天子,靖明帝。
皇帝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瘦,眼神深邃,虽只着常服,但通身透着九五之尊的威仪。他手中正拿着那卷帛书,仔细翻阅。
“臣等叩见陛下。”三人跪地行礼。
“平身。”皇帝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你们就是从北境来的秦家子弟和那位江湖义士?”
“是。”秦武应道。
皇帝放下帛书,目光扫过三人:“秦老将军的玉佩,朕认得。帛书上的内容,朕也看了。现在,朕要听你们亲口说,北境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武看了一眼慕远,见慕远点头,便从头讲述。他说得很详细,但只讲事实,不加评判。当说到凌云舍身冻结裂缝时,殿中几位大臣都露出动容之色。
皇帝听完,沉默片刻,问道:“那个叫凌云的年轻人,可有家人?”
慕远回答:“据草民所知,他是孤儿,被师父收养。师父也已去世,世上应无血亲。”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遗憾,又问:“帛书上说,噬脉是‘幼体’,还有‘成熟体’被封印在更深处。依你们看,这‘成熟体’一旦现世,会如何?”
这次是慕远回答:“回陛下,草民在古燧原亲眼见过噬脉幼体的可怕。它扭曲规则,无差别地制造混乱。而据帛书和祭坛守护者所言,成熟体不仅会扭曲规则,更会‘吞噬世界’,将一切转化为纯粹的混乱。到那时,恐怕……整个天下都会变成炼狱。”
殿中一片寂静。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声道:“陛下,此等邪物,必须尽早铲除!臣建议,调集大军,深入北境,寻找封印核心,将其彻底毁灭!”
另一个中年大臣反驳:“李相此言差矣!大军出征,耗费钱粮无数,且北境现已混乱不堪,大军进入,恐有去无回!依臣看,当固守沧澜江防线,将噬脉困在北境,任其自生自灭!”
“自生自灭?等它成熟了,沧澜江挡得住吗?”
“那也比贸然进军,损兵折将强!”
几位大臣争论起来。
皇帝没有制止,只是静静听着。等争论稍歇,他才开口:“慕远,你以为呢?”
慕远深吸一口气:“回陛下,草民以为,两位大人说的都有道理,但都未触及根本。”
“哦?”皇帝挑眉,“说来听听。”
“噬脉不是寻常敌人,大军压境无用,因为它无形无质,专攻规则。固守防线也无用,因为它会成长,迟早会突破防线。”慕远顿了顿,“要解决噬脉,必须从根源入手——要么重新封印,要么彻底消灭。”
“帛书上可有方法?”
“有,但……”慕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部分真相,“但方法需要七个特殊之人作为‘容器’,在七个地脉节点同时举行仪式。而现在,第七个容器……已经死了。”
他隐去了“容器空缺会导致仪式失败,反而催熟噬脉”的部分——这太敏感,他不敢当众说出。
皇帝眼神微凝:“第七个容器,就是那个凌云?”
“是。”
“可有替代者?”
“据帛书所言,需要‘守碑人之后’。凌云是观星氏第七代守碑人的血脉继承者,这样的人……世间难寻。”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杨侍郎忽然开口:“陛下,臣有一言。帛书内容虽晦涩,但观星者既然留下此卷,必然考虑到传承可能断绝的情况。或许……有其他方法,只是我们尚未发现。”
他看向慕远:“慕义士,帛书最内层的符号图桉,你可有研究?”
慕远心中一凛,知道杨侍郎这是在给他机会,说出完整的真相。他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那份副本。
“陛下,这是草民临摹的帛书副本。最内层的符号,草民研究数日,勉强看懂了一些。”他将副本展开,指着那些图桉,“这记载的不是封印之法,而是……当年制造噬脉的原始仪式的反向流程。”
他详细解释了七种源质、七个容器、反向仪式的原理,以及最关键的一点——
“但如果反向仪式失败,或者容器不足,噬脉反而会吸收仪式力量,加速成长,提前进入成熟体阶段。”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不仅不能消灭它,连尝试都不能尝试?”一个大臣失声道。
“除非能找到第七个容器的替代者。”慕远补充,“或者……找到其他完全不同的方法。”
皇帝盯着那些图桉,许久,缓缓道:“所以,现在的局面是:噬脉幼体已在北境扩散,成熟体封印在深处。我们既不能放任不管,也不能轻易尝试消灭,因为一旦失败,就是催熟它,加速末日到来。”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望着窗外:“而唯一的希望,是找到一个已经死去之人的替代者,或者……找到三百年前那群疯子都没想出来的新方法。”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诸位爱卿,你们说,朕该怎么办?”
无人应答。
这已超出了朝堂争斗、派系利益的范畴。这是关乎天下存亡的抉择,任何一个错误的决定,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良久,皇帝叹了口气:“罢了。今日先到此。慕远、秦武、秦忠,你们先在京中住下,随时听候传唤。杨侍郎,你负责他们的安全。”
“臣遵旨。”
“退下吧。”
三人行礼退出。
走出养心殿,阳光刺眼。秦武低声问:“慕先生,你说……陛下会怎么做?”
慕远摇头:“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北境的方向。
“时间,真的不多了。”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后,养心殿侧门悄然打开,一个身影走出。
那人身着道袍,鹤发童颜,手持拂尘,眼神却锐利如鹰。
皇帝见到他,微微颔首:“国师,你都听到了。此事,你怎么看?”
被称作国师的老道走到帛书前,仔细看了看那些符号,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陛下,这帛书……不全。”
“哦?”
“观星者的记录习惯,重要信息会分三层:表、里、核。这卷只有表和里,核层……应该另有一卷。”
皇帝眼神一凝:“你是说,还有一卷更关键的帛书,没有送到?”
“或者……”国师缓缓道,“送帛书的人,藏了一手。”
殿中的烛火跳跃,映得人影摇曳。
而在驿馆中,慕远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季。
他摸了摸怀中的副本,又想起凌云临终前的话:
“噬脉……出来了……但……封印没有完全打开……它被限制在……古燧原范围……短时间内……出不去……”
真的……只是“短时间”吗?
还是说,凌云用生命换来的,不只是时间。
还有……别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