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慕远六人在荒野中疾行,借着微弱的月光辨别方向。土地庙的遭遇让他们意识到,追兵不仅存在,而且可能已经被噬脉的力量侵蚀,变成了某种非人的存在。
秦忠的腿伤在奔波中恶化,每走一步都痛得冷汗直流,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鲁大匠手臂上的异化虽然被陆衍用药暂时压制,但黑色的纹路仍在缓慢蔓延,像蛛网般爬向肩颈。
“还有多远?”周司辰喘着气问。老人虽懂星象地脉,但体力终究不济。
“快了。”秦忠指着前方山坳的轮廓,“翻过那道山梁,就能看到秦家庄。最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在这规则紊乱的荒野中,意味着未知的危险。
果然,刚走到山梁下,异变又生。
前方的一片树林,树木突然开始“融化”——不是燃烧,是像蜡烛般软化、流淌,树干变成粘稠的液体,顺着山坡流下,散发出刺鼻的酸味。液体流过的地方,岩石被腐蚀出坑洞,地面变成焦黑的泥沼。
“绕不过去。”周司辰举起星盘,指针疯狂旋转,“这片区域的规则彻底崩溃了,物质失去了稳定性。我们必须等它‘平静’下来。”
“要等多久?”秦勇焦急地问。时间拖得越久,秦家庄那边变数越大。
“不知道。”周司辰摇头,“可能几个时辰,也可能几天。在噬脉影响下,时间流速也是紊乱的。”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陆衍忽然走到队伍前方。
他从背囊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盘,玉盘表面刻满细密的符文。他将玉盘平放在地上,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中央。
血液渗入玉盘,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柔和的青光。青光如涟漪般扩散开来,触及到那片“融化”的树林时,流淌的液体竟然开始凝固、恢复原状!
虽然只是暂时的——青光所及之处,树木恢复原状,但青光范围外的区域仍在融化——但足够开出一条通道。
“走!”陆衍喝道,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众人不敢耽搁,冲进青光开辟的通道。通道两侧,融化的树木如被无形的墙壁阻挡,无法流入。但能听到液体撞击“墙壁”的沉闷声响,看到那层青光在剧烈波动,仿佛随时可能破碎。
六人用最快的速度穿过树林。当最后一人踏出树林边缘时,陆衍勐地收回玉盘。青光消散的瞬间,整片树林再次融化,液体如洪水般涌出,将刚才的通道彻底吞没。
陆衍踉跄一步,被慕远扶住。年轻人嘴角渗出血丝,显然刚才的手段消耗巨大。
“没事。”他摆摆手,擦去血迹,“只是精血损耗,调息片刻就好。”
“你这玉盘……”周司辰盯着那件器物,眼中闪过惊异,“是观星者的‘定规仪’?这东西应该早已失传才对!”
“仿制品。”陆衍简单解释,“师父根据古籍记载复原的,只能暂时稳定小范围的规则,而且消耗极大。一天最多用一次。”
一天一次。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路,不能再依赖这件宝物。
众人稍作休整,继续赶路。翻过山梁,秦家庄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但眼前的景象,让秦勇的心沉到了谷底。
庄墙大半坍塌,了望塔只剩残骸,庄门洞开,门板上满是刀斧砍斫和火焰烧灼的痕迹。庄内一片死寂,不见灯火,不闻人声。
“父亲……”秦勇声音发颤。
“先别急。”慕远按住他的肩膀,“可能有埋伏。”
六人悄悄靠近,从一处坍塌的墙缺口潜入庄内。庄内的景象更加惨烈——房屋大多被焚毁,地上散落着破碎的兵器和凝固的血迹。偶见几具尸体,都已开始腐烂,但从服饰看,有秦家的家丁,也有边军的士兵。
显然,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去祖祠。”秦勇强忍悲痛,“如果父亲藏了东西,一定在那里。”
秦家庄的祖祠建在庄内最深处,背靠山壁,相对隐蔽。幸运的是,祖祠虽然外墙有损,但主体结构还算完好。
推开沉重的木门,祠堂内弥漫着灰尘和香火混合的气味。正中供奉着秦家先祖的牌位,烛台倾倒,香炉翻倒,一片狼藉。
“第三块地砖……”秦勇走到供桌前,数着地面铺设的青砖。
供桌前第三块砖,看起来与周围无异。秦勇蹲下身,用匕首撬开砖缝。青砖松动,被轻轻掀起。
砖下是一个浅浅的凹坑,坑中放着一个油布包裹。
秦勇颤抖着手取出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卷与之前那卷帛书材质相似的丝绢,但颜色更深,上面的字迹也更古老。
正是里卷。
“找到了……”秦勇长舒一口气。
但就在此时,祠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而是一群,正朝祠堂包围过来。
“被发现了!”慕远立刻拔刀,“从后窗走!”
祠堂后墙有一扇小窗,但窗外就是山壁,无路可逃。
“不对。”陆衍忽然道,“这祠堂的布局……有问题。”
他快速扫视祠堂内部结构,又看了看后墙的山壁,眼中闪过明悟:“这不是祠堂,是……伪装的秘道入口!”
他走到供桌前,摸索着秦家先祖牌位的底座。底座是石制的,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陆衍在其中一处花纹上用力一按——
“卡哒。”
供桌后的墙壁忽然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快进去!”陆衍催促。
六人鱼贯而入。刚进洞口,墙壁就在身后重新合拢,严丝合缝,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洞口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墙壁上每隔一段就镶嵌着发光的萤石,勉强能照亮前路。
“这条秘道……连我都不知道。”秦勇震惊道,“父亲从未提过。”
“应该是秦家先祖留下的避难所。”慕远分析,“秦老将军将里卷藏在这里,一是安全,二可能……也是希望我们发现这条秘道。”
石阶很长,盘旋向下,走了约一刻钟才到底。底部是一个宽敞的石室,约三丈见方,石室中有石床、石桌、石凳,还有几个木箱,显然是为长期避难准备的。
更引人注目的是,石室墙壁上刻满了壁画和文字——不是秦家的族史,而是……观星者的记录!
“这里是……”周司辰抚摸着墙上的星图,激动得手指发抖,“观星者的一个秘密据点!难怪秦家庄建在这个位置,原来是为了守护这里!”
陆衍则走向石室中央的石桌。桌上摊开着一卷帛书——不是里卷,是另一卷。帛书上绘制的,正是他们刚才进来的秘道结构图,以及祠堂位置的详细标注。
而在结构图旁边,用古约符号写着一行字:
“若后世子孙至此,取里卷,毁此地,绝不可让噬脉或其爪牙得此据点。”
“爪牙?”秦勇皱眉,“是指被控制的人吗?”
“恐怕不止。”慕远想起土地庙遇到的那些眼神空洞的士兵,还有那个诡异的“刀疤将领”,“噬脉可能已经发展出了某种……代理者。它们拥有一定的智慧,能够主动搜寻和清除威胁。”
石室中一时寂静。
如果噬脉真的拥有了有组织的“爪牙”,那么他们的处境就更加危险。那些爪牙不仅战力强大,而且可能掌握着寻找他们的方法。
“先研究里卷。”周司辰建议,“看里面有没有更多信息。”
秦勇将里卷摊在石桌上。这卷帛书的内容确实比表卷更深入,详细记录了噬脉的特性、七钥封印的原理、以及反向仪式的各种变种。
其中一个变种引起了陆衍的注意。
“你们看这里。”他指着一行文字,“‘若七容器缺一,可以‘血裔’或‘同源者’代之。血裔者,直系血脉;同源者,承载同一种源质之人。’”
“同源者?”慕远问。
“就是同样能承载某种源质的人。”陆衍解释,“七种源质中,凌云承载的是‘星轨之力’。如果找不到他的血亲,可以找另一个能承载星轨之力的人代替。”
“去哪里找这样的人?”
陆衍看向周司辰:“周司辰大人,您能承载星轨之力吗?”
周司辰苦笑:“老夫研究星象一生,勉强能感应星轨,但要说承载……差得远。星轨之力需要天生与星辰共鸣的体质,百年难遇。凌云是守碑人血脉,这才能够。”
希望再次渺茫。
但就在这时,鲁大匠忽然开口:“那个……我可能……知道一个人。”
众人看向他。
鲁大匠犹豫道:“我在工部时,曾听老匠人说过一个传闻。百年前,京城出现过一个小女孩,出生时天降异象,北斗七星格外明亮。她能夜观星象而不倦,三岁就能指出星辰运行的误差。后来……她被钦天监接走了,之后就再没消息。”
“那女孩叫什么?现在多大?”秦勇急问。
“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当时钦天监称她为‘星童’。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一百多岁了。”
一百多岁,正常人早已作古。但如果是承载星轨之力的人,或许……
“星童……”周司辰喃喃道,“我好像……在钦天监的秘档中见过这个名字。但那是绝密,连我都无法查阅。”
线索似乎又断了。
但至少,知道有“同源者”存在的可能性。
众人继续研究里卷。后面的内容更加专业晦涩,大多是关于地脉节点、源质提取、仪式布置的技术细节。周司辰和陆衍勉强能看懂,其他人只能旁听。
研究到一半时,秦忠忽然“咦”了一声。
他一直靠在墙边休息,此刻正盯着墙壁上的一处壁画。壁画内容是一群人围着七个石台举行仪式,其中一个石台旁的人影……手里拿着一件东西。
“慕先生,您看这个。”秦忠指着那件东西,“像不像……凌云兄弟的那块令牌?”
慕远凑近细看。壁画中的人影手持的确实是一块令牌状物体,上面隐约有星辰纹路。
“是‘观星枢要令’。”陆衍肯定道,“观星者首领的信物,也是……调动某些机关的关键。”
他快步走到石室另一侧,那里墙壁上有一个凹陷,凹陷的形状,正与令牌吻合!
“这里需要令牌才能开启。”陆衍说,“里面可能藏着更重要的东西。”
但令牌在凌云身上,而凌云……已经化作了北境天空的冰星。
就在众人失望时,慕远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块碎片。冰蓝色的,半透明,散发着微弱的寒意。
“这是……冰原之心的碎片?”周司辰认出这些碎片。
“对。”慕远说,“冰原之心碎裂时,我收集了一些碎片。其中一块……沾染了凌云的血。”
他挑出最小的一块碎片。碎片中心,确实有一丝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凌云当时喷出的鲜血,被封冻在晶体中。
“血还在!”秦勇惊喜道。
“可是已经冻结了,怎么用?”鲁大匠问。
陆衍接过碎片,仔细端详,然后走到墙壁凹陷处,将碎片按了进去。
碎片与凹陷不完全吻合,但就在接触的瞬间,碎片中的那丝血迹忽然活了——不是融化,而是像有生命般流动起来,从碎片中渗出,流入凹陷的纹路。
血迹流过的纹路逐一亮起红光。
“卡哒。”
墙壁向内滑开,露出一个更小的暗格。
暗格里只有一个东西——一枚戒指。
戒指材质非金非玉,呈暗银色,戒面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黑色宝石。宝石内部,仿佛有星辰在流转。
陆衍小心取出戒指,戒身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唯持令者,可戴此戒。”
“这是观星者首领的戒指。”周司辰声音发颤,“传说中,这枚戒指能调动观星者留下的所有机关,也能……感应到其他观星遗物的位置。”
慕远接过戒指,试着戴上。戒指自动调整大小,贴合他的手指。戴上瞬间,他感到一股微弱的暖流从戒指流入体内,同时,脑海中似乎浮现出一些破碎的画面——
一片星空,七个光点,一条蜿蜒的路线……
“怎么了?”秦勇见他神色有异。
“这戒指……好像在给我指路。”慕远不确定地说,“指向北方,观星遗邑的方向。而且……好像还有其他东西的感应。”
“其他东西?”
“核卷。”慕远闭上眼睛,努力捕捉那些破碎的画面,“我能感觉到,核卷确实在遗邑秘库中。而且……不止一卷。”
不止一卷?
众人面面相觑。
“还有一卷是什么?”陆衍问。
慕远摇头:“不清楚。但戒指的感应很明确:遗邑秘库中有两卷重要的东西,一卷是核卷,另一卷……标记为‘禁忌’。”
禁忌。
这个词让石室中的气氛再次凝重。
观星者认为核卷已经是禁忌,那比核卷更禁忌的,会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我们都必须拿到。”秦勇咬牙,“父亲拼死送出帛书,就是为了让我们找到解决噬脉的方法。现在有了线索,不能放弃。”
“可是外面……”秦忠看向秘道入口的方向,“那些爪牙可能还在搜索。我们怎么出去?又怎么去遗邑?”
陆衍走到石室一角,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拉环。
“既然这里是观星者的据点,应该不止一个出口。”他拉动拉环。
石室另一侧的墙壁缓缓移开,露出另一条通道。这条通道不是向上,而是继续向下,深不见底。
“这条通道通往哪里?”鲁大匠问。
“不知道。”陆衍说,“但戒指给我的感应是……这条通道能避开大部分危险区域,直达遗邑附近。”
他看向慕远:“戒指的感应准确吗?”
慕远仔细感受着戒指传来的信息,点头:“应该可靠。而且……戒指似乎还能在一定程度上稳定周围的规则。”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在规则紊乱的北境,能稳定规则就意味着安全。
“休息两个时辰,然后出发。”秦勇作出决定,“走这条秘道,直插遗邑。”
众人各自找地方休息。慕远坐在石凳上,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戒指传来的暖流持续不断,那些破碎的画面也越来越清晰。
他看到了遗邑的全景,看到了黑色石碑,看到了石碑下的秘库入口。
还看到了……秘库深处,两个并排放置的石盒。
一个石盒上刻着“核”字。
另一个石盒上,刻着一个更加古老的符号。那个符号慕远从未见过,但戒指传递的信息让他明白了含义:
“终焉”。
终焉之卷。
比核卷更禁忌的存在。
而戒指最后的提示是:
“核卷可启,终焉勿触。触之,或救世,或灭世。”
没有中间选项。
只有两个极端。
慕远睁开眼睛,望向那条深不见底的秘道。
前路已明,但选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