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道深处,萤石的光芒微弱如豆。
六人在狭窄的通道中鱼贯而行,脚步声在石壁间回响,混合着压抑的呼吸声。通道不是直线向下,而是盘旋蜿蜒,时而陡峭如梯,时而平缓如廊。两侧石壁湿滑,凝结着水珠,空气阴冷,带着泥土和陈腐的气息。
慕远走在最前,手指上的戒指持续散发着温和的暖意,同时指引着方向。他能感觉到,这枚观星者首领的戒指不仅是钥匙和感应器,更是一层薄弱的防护——戒指周围的规则相对稳定,虽然范围只有三尺,但足以让六人在紊乱的环境中维持基本的安全。
“这通道……不像是人工开凿的。”周司辰抚摸着石壁上的纹路,“倒像是天然形成的溶洞,后来被观星者改造加固。”
“看这里。”鲁大匠指向一处石壁上的凿痕,“这是观星者特有的‘星纹凿法’,一凿七痕,象征北斗。只有他们的工匠才会这种手法。”
越往深处走,人工痕迹越多。石壁上开始出现零星的壁画和刻文,内容大多与星辰观测、地脉勘测有关。偶尔还能看到一些仪器的残骸——锈蚀的铜环、碎裂的水晶、扭曲的金属框架。
“这些仪器……”周司辰仔细辨认,“是‘地脉仪’的部件。观星者用它们来监测地脉流动,预测地动山摇。看来,这个秘道不仅连接秦家庄和遗邑,本身也是一个观测点。”
“监测什么?”秦勇问。
“地脉节点。”陆衍接过话头,“北境有七个主要的地脉节点,观星遗邑是其中之一。这些节点之间通过地脉连接,形成一张覆盖整个北境的网络。噬脉就是从节点处突破,扭曲地脉,进而影响现实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条秘道,可能就是沿着地脉的‘暗流’开凿的。所以戒指能稳定周围的规则——因为它连接着地脉本身。”
正说着,前方通道忽然变得开阔。
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窟出现在眼前。洞窟不大,约十丈方圆,顶部垂下无数钟乳石,地面则是石笋林立,在萤石光芒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洞窟中央,有一个小水潭,潭水清澈见底,水面平静如镜。
但水潭边,散落着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几具骸骨。
骸骨已经半石化,看不出年代,但还能分辨出人形。他们或坐或卧,姿势自然,不像是死于暴力,倒像是在沉睡中悄然逝去。
“是观星者。”周司辰蹲下身,检查骸骨旁的遗物——几个碎裂的玉简、几卷腐朽的帛书残片、还有几件小巧的仪器。
他从残片中辨认出几个字:“……大限将至……封印将破……留此以待后来者……”
“他们知道自己会死在这里?”秦忠惊道。
“应该是自愿的。”陆衍看着那些骸骨平静的姿态,“观星者中有一派相信,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观测’。他们选择在重要的地脉节点坐化,让自身与地脉融合,成为永久的‘锚点’。”
他走到水潭边,凝视着清澈的潭水:“这潭水……不是普通的水。是地脉精华凝聚的‘灵泉’,能暂时净化规则侵蚀。”
说着,他舀起一捧水,敷在鲁大匠手臂的伤口上。水接触到发黑的皮肉,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黑气被逼出,伤口周围的异化纹路明显减退。
“真的有效!”鲁大匠惊喜。
“只能暂时压制。”陆衍提醒,“灵泉只能净化表层的侵蚀,要根除,还需要更彻底的方法。”
他看向慕远:“戒指有没有提示,这里有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
慕远闭目感应。戒指传递的信息中,确实有这个洞窟的标记,但标记的重点不是灵泉,而是……
“水潭底。”他睁开眼睛,“水潭底下有东西。”
秦勇闻言,脱下外衣就要下水,被慕远拦住:“等等。这水看似普通,但既然能净化规则侵蚀,本身可能也有危险。我先试试。”
他取出一根绳子,绑上一块石头,缓缓沉入水中。绳子下到约一丈深度时,忽然绷紧——不是到底了,而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慕远小心拉绳,绳子另一端传来挣扎的力量。他勐地一拽,一个东西被拉出水面!
不是宝物,是一条……鱼?
但这条鱼的模样极其诡异:身体半透明,能看见内部的骨骼和脏器,而骨骼是银色的,脏器则发着微光。更奇怪的是,它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张圆形的口器,里面布满细密的牙齿。
鱼被拉上岸后,剧烈挣扎,但很快就僵直不动,身体迅速干瘪、风化,最后只剩下一小撮银色粉末。
“这是……地脉中诞生的‘灵鱼’。”周司辰捡起一些粉末,仔细观察,“传说在地脉精华汇聚处,会孕育出这种生物。它们没有寿命概念,只要在地脉中就能永生,但一旦离开地脉精华,就会立刻消亡。”
他看向水潭:“潭底应该还有更多。要取下面的东西,必须避开这些灵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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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避?”秦勇问。
陆衍从背囊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粉末入水即溶,潭水表面泛起一层微光。
“这是‘定灵散’,能暂时让灵鱼陷入休眠。”他说,“但时间不长,最多一盏茶。而且……可能会惊动其他东西。”
“什么其他东西?”
“守护灵。”陆衍神色凝重,“地脉精华汇聚处,通常会有更强大的‘守护灵’存在,它们可能是灵鱼的聚合体,也可能是其他形式的能量生命。定灵散对守护灵无效,反而可能激怒它们。”
但此刻没有选择。
慕远再次将绳子沉入水中,这次没有遇到阻碍。他深吸一口气,跃入水潭。
潭水冰冷刺骨,但戒指散发的暖意护住了身体。他睁着眼睛向下潜去——潭水清澈得不可思议,能见度极高。潭底铺着一层细沙,沙中半埋着几件东西。
一把短剑,剑身锈蚀,但剑柄上镶嵌的宝石还在发光。
一面铜镜,镜面碎裂,但背面的星图完整。
还有……一个石匣。
石匣不大,一尺见方,表面刻满符文。慕远游过去,试图搬动石匣,但石匣纹丝不动,仿佛长在潭底。
他想起戒指的感应,将戴着戒指的手按在石匣上。
戒指与石匣接触的瞬间,符文亮起,石匣“卡哒”一声自动打开。匣中只有一样东西——一卷用玉片串成的“书简”。
玉片薄如蝉翼,每片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号。慕远来不及细看,抓起书简,转身就往上游。
但就在此时,潭水忽然剧烈波动!
水底细沙翻腾,一个巨大的阴影从沙中升起。那是一个由无数灵鱼聚合而成的庞然大物,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蠕动的、半透明的肉块,表面不断有灵鱼进出。
守护灵!
慕远拼命上潜,但守护灵的速度更快。一条触须般的结构勐地缠住他的脚踝,巨大的力量将他往下拉!
情急之下,慕远拔出短刀,狠狠刺向触须。刀身没入半透明组织中,但毫无作用——触须没有实体,刀刺进去就像刺进水中。
而触须的拉扯力越来越强。
就在慕远即将被拖入潭底时,水面上忽然射下一道金光!
是陆衍!他站在潭边,手中拿着一面铜镜——正是刚才慕远在潭底看到的那面碎镜。此刻,镜面虽然破碎,但背面的星图正发出刺目的金光,金光穿透水面,直射守护灵。
金光所及之处,守护灵发出无声的嘶鸣,触须松开。慕远趁机挣脱,拼命游上水面。
“快上来!”秦勇将他拉上岸。
潭水中的守护灵没有追出水面,只是在水中翻滚、嘶鸣,最终缓缓沉入潭底,恢复平静。
“好险……”慕远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手中的玉简书简完好无损,冰凉坚硬。
众人围过来,查看书简。
书简共七片玉片,每片上都刻满了文字和符号。周司辰和陆衍辨认后,确认这是观星者留下的“地脉节点全图”,记录了北境七个地脉节点的精确位置、连接方式、以及……每个节点的“钥匙”。
“钥匙不是七钥。”陆衍指着玉片上的符号,“这里的‘钥匙’,指的是开启节点内部空间的凭证。比如观星遗邑的钥匙,就是那面黑色石碑的掌印。”
他翻到第七片玉片,上面的内容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七个节点,不在北境。
而在……京城。
“京城也有地脉节点?”秦勇难以置信。
“不仅京城,中原三大都城都有地脉节点。”周司辰解释,“地脉如网,覆盖天下。都城通常建在重要的节点上,以地脉之气滋养国运。只是……京城的节点位置是绝密,连钦天监都只有少数人知道。”
玉片上,京城节点的位置标注得很清楚:皇城,太庙之下。
而开启节点的“钥匙”是……
“天子印玺。”陆衍读出那两个字,声音发干。
皇帝专用的印玺,是开启京城地脉节点的钥匙。
这意味着什么?
“观星者在京城节点下……也藏了东西?”鲁大匠猜测。
“不止。”慕远想起戒指感应的“两卷东西”,核卷和终焉之卷,“可能……核卷在遗邑,而终焉之卷在京城。”
这个猜想让洞窟内的温度骤降。
终焉之卷,标记为禁忌中的禁忌。如果它真的藏在皇城太庙之下,那么……
“我们必须回京城。”秦勇沉声道,“如果终焉之卷真的在那里,而噬脉的爪牙也在寻找它,一旦被它们得手……”
后果不堪设想。
“但我们现在去不了京城。”慕远理智分析,“首要任务是拿到核卷,找到对抗噬脉的方法。至于终焉之卷……只能希望它藏得足够隐蔽,暂时安全。”
众人点头。眼下确实分身乏术。
休整片刻后,队伍继续出发。离开洞窟,秘道再次变得狭窄。但走了约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岔路。
三条通道,分别通往三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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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指的感应指向左边那条,但另外两条通道深处,也隐隐传来某种吸引力。
“右边那条……”周司辰举起星盘,指针微微颤动,“有很强的地脉波动,可能通向另一个节点。”
“中间呢?”秦勇问。
陆衍走到中间通道口,仔细感应:“有……血腥味。很新鲜。”
新鲜的血腥味?
在这条尘封三百年的秘道里?
所有人立刻警觉起来。
慕远拔出短刀,示意众人原地等待,自己则悄声摸向中间通道。通道不长,约二十丈后豁然开朗,又是一个小洞窟。
洞窟中的景象,让慕远倒吸一口凉气。
洞窟地面上,躺着三具尸体。不是骸骨,是新鲜的尸体,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天。尸体都穿着边军的服饰,但面容扭曲,七窍流血,死状极其凄惨。
而在洞窟中央,有一个碎裂的石台。石台上,散落着一些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还在微微蠕动,仿佛有生命。
慕远不敢靠近,退回岔路口,将情况告诉众人。
“是噬脉的爪牙。”陆衍肯定道,“他们找到了这个秘道,试图在这里进行某种仪式,但失败了,被反噬而死。”
“仪式?什么仪式?”
陆衍看向那个碎裂的石台:“可能是……试图连接地脉,快速移动到某个节点。噬脉的爪牙虽然被控制,但还保留着部分生前的记忆和技能。如果有懂地脉之术的人被控制,确实可能尝试这种危险的方法。”
“他们想移动到哪里?”秦勇问。
陆衍闭上眼睛,仔细感知洞窟中残留的气息,片刻后,他勐地睁眼:“遗邑!他们想直接移动到观星遗邑!”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如果噬脉的爪牙已经掌握了快速移动的方法,那么遗邑那边可能已经失守。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慕远作出决定,“走左边通道,尽快赶到遗邑。”
队伍进入左边通道。这条通道比之前更加曲折,而且出现了明显的向下倾斜。走了约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光亮——不是萤石的光芒,是自然的日光。
出口到了。
众人冲出通道,发现自己身处一处山腹裂缝中。裂缝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从裂缝向外望去,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那是一片荒凉的山谷,谷中散落着巨大的黑色石块,石块上刻满符文。而山谷尽头,一座破败的城池轮廓依稀可见。
观星遗邑,就在前方。
但山谷中,有东西在活动。
不是人,也不是动物,而是一些……无法形容的存在。
有的像一团翻滚的雾气,雾气中偶尔会伸出扭曲的肢体;有的像一滩蠕动的泥浆,泥浆表面不时浮现出痛苦的面孔;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规则的几何形状,悬浮在空中,缓慢旋转。
“那是……”鲁大匠声音发颤。
“规则彻底崩溃的产物。”陆衍脸色苍白,“物质失去了形态,能量失去了约束,空间失去了维度。那里……已经不能称之为‘世界’了。”
慕远手指上的戒指剧烈震动,传递着警告的信息:前方危险,规则崩溃区,进入需谨慎。
但同时,戒指也指向山谷深处——黑色石碑的方向。
核卷就在那里。
终焉之卷的线索,也可能在那里。
而要到达那里,必须穿过这片……炼狱。
秦勇看向慕远,眼中是决绝:“我们还有选择吗?”
慕远摇头。
“那就走。”秦勇握紧刀柄,“无论前面是什么,我们都必须过去。”
六人踏出裂缝,踏入那片规则崩溃的山谷。
而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的秘道出口处,一个半透明的影子缓缓浮现。
影子没有固定形态,只是静静“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然后,影子消散,化作一缕黑烟,悄无声息地飘向遗邑方向。
仿佛在……引路。
又或者,在……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