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黑风岭的夜风更急了。
李贵带着两名护卫,沿着来时的山路疾行。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在小跑,斗篷的下摆被风刮得猎猎作响。身后两人紧跟不舍,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黑黢黢的山林。
他们已经离开会谈地点两里地,再有半里就能出山,回到官道旁预定的接应点。
但李贵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不是累的。
是某种直觉。
一种多年刀头舔血养成的、对危险的直觉。
他总觉得,今夜太顺了。
从进城接头,到上山会谈,再到刚才的交谈——“风王”虽然谨慎,但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怀疑。问的问题都在预料之中,甚至那张“王威外室地址”的纸条,对方也收下了。
太顺利了。
顺利得不像真的。
李贵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身后一名护卫低声问。
李贵没说话,侧耳倾听。
风声,松涛声,远处溪流声……还有,一种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沙沙声。
像是有人在枯叶上行走,但刻意放轻了脚步。
“有埋伏。”李贵的声音压得极低,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不是刀,而是一把淬了毒的短刃,“准备撤。”
话音刚落,前方山道拐角处,突然亮起了火把。
不是一支,而是十几支。
火光跳跃,照亮了山道,也照亮了拦在路中央的几十个身影——全部黑衣蒙面,手持强弓劲弩,箭镞在火光下闪着幽幽的寒光。
“李贵先生,”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平淡,“山路难行,何不留步歇歇?”
李贵瞳孔骤缩。
这些人不是山贼。
站位、阵型、持弓的姿势,都是标准的军队作风。而且那种杀气,那种沉默中的压迫感,只有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老兵才有。
“你们是什么人?”他沉声问,同时缓缓后退。
“抓你的人。”黑衣人挥了挥手。
两侧山林中,突然传来簌簌的响声。紧接着,更多的黑影从树丛中、岩石后现身,足有上百人,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
真正的天罗地网。
李贵脸色惨白。
他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
不是他设局钓“风王”,而是“风王”设局钓他。
“杀出去!”他厉喝一声,袖中毒刃滑入掌心,身形如电,直扑为首的黑衣人。
两名护卫也同时拔刀,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
但他们刚动,箭就来了。
不是乱射,而是精准的点射——三支箭,分别射向三人的膝弯。角度刁钻,速度极快,几乎是刚离弦就到了眼前。
李贵反应极快,侧身翻滚,箭擦着他的大腿掠过,在斗篷上撕开一道口子。但两名护卫就没这么幸运了,一人膝弯中箭,惨叫着跪倒在地;另一人勉强躲过,但脚步已乱。
黑衣人动了。
不是一拥而上,而是分出三队,每队十人,从三个方向包抄。动作整齐划一,像演练过无数遍。
李贵心知不妙,毒刃反握,直刺最近的黑衣人咽喉。那黑衣人却不躲不闪,只是抬起左臂格挡——“铛”的一声,毒刃刺在臂甲上,溅起几点火星。
精钢臂甲!
李贵心中骇然。山贼怎么可能有这种制式装备?
就这分神的一瞬,后背传来剧痛。一记重击狠狠砸在他后心,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向前扑倒,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不等他起身,四五只手已经按了上来,拧胳膊,卸关节,夺兵器,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专门干这行的老手。
短短几息,三人全被制服。
李贵被反拧双臂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岩石,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拼命挣扎,但按着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
“搜身。”黑衣人首领下令。
很快,李贵身上的所有东西都被搜了出来——钱袋、匕首、几封密信、还有那个作为“信物”的香囊的……另一半。
没错,是一半。
李贵给“风王”的那个香囊,只是左半部分。而此刻从他怀中搜出的,是右半部分。两个半片合在一起,才能拼成一个完整的香囊,上面的云纹图案才能连成一体。
这是宇文化及设计的双重验证。
如果“风王”真的赴约,收下香囊,那么日后只要见到持有另一半香囊的人,就可以确认身份。反之,如果“风王”是假的,或者根本就是朝廷的陷阱,那么这半个香囊就是最好的物证——证明有人冒充“风王”,图谋不轨。
但现在,这半个香囊落入了对方手中。
李贵的心沉到了谷底。
“带走。”黑衣人首领冷冷道。
李贵被拽起来,蒙上眼睛,堵住嘴,像货物一样被抬着往山林深处走。他拼命记着路线——左转,上坡,右转,下坡,涉水……但很快就被绕晕了。
大约走了一炷香时间,他被扔在地上。
眼罩被摘掉,堵嘴的布也被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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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贵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这是一个山洞,不大,但很深。洞壁上插着几支火把,火光摇曳,映照着洞内十几个黑衣人。为首的,已经不是刚才那个首领,而是一个更沉稳、更威严的中年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没有蒙面,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他坐在一张简陋的石凳上,手里正把玩着那半个香囊。
“李贵,”中年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或者我该叫你……宇文贵?”
李贵浑身一震。
“不用惊讶。”中年人放下香囊,“宇文家的家生子,十三岁入府,二十二岁被选入死士营,今年三十八岁。擅长易容、口技、刺杀,多次执行秘密任务,从未失手——直到今晚。”
李贵的嘴唇开始发抖。
这个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是谁?”他嘶声问。
“李靖。”中年人淡淡说,“‘一阵风’的二当家。”
李贵倒吸一口凉气。
李靖!
这个名字他听过。朝廷的通缉令上,李靖的悬赏金额仅次于“风王”。据说此人用兵如神,智谋超群,“一阵风”能发展到今天,大半是他的功劳。
“原来是李将军……”李贵强自镇定,“久仰大名。”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李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说说吧,宇文化及让你来,到底想干什么?”
“什么宇文化及?”李贵装傻,“我是关陇李氏的人,奉家主李渊之命……”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是李靖打的,是站在他身后的赵六。力道之大,让李贵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里又涌出血沫。
“李渊?”赵六冷笑,“李渊要是知道有人冒充他的名义,设局陷害太子,你猜他会怎么做?”
李贵愣住了。
太子?
他们怎么知道……
“不明白?”李靖重新坐下,语气依旧平静,“那我就说得明白点。宇文化及怀疑太子殿下与‘一阵风’有关,所以设了这个双线验证的局——一线诱‘风王’出洞,一线监视太子是否离队。如果‘风王’真的赴约,或者太子在这个时间点‘恰好’离队,那就坐实了猜测,对不对?”
李贵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们……他们什么都知道!
“你们……”他声音发颤,“你们怎么……”
“怎么知道的?”李靖替他说完,“因为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中局。你以为你在钓‘风王’,实际上,‘风王’在钓你。”
他拿起那半个香囊,在火光下仔细端详。
“这香囊,是特制的吧?香气很特别,能持续数月不散。宇文化及的打算是,如果今晚‘风王’真的赴约,收下这半个香囊,那么日后他就可以凭这香气,指认任何身上带有同样香气的人——比如,太子殿下。”
李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全中。
每一步,都被算得死死的。
“让我猜猜,”李靖继续道,“你们在太子身边安插了眼线,严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如果今晚太子离队,哪怕只有一刻钟,你们都会认定他就是‘风王’。而如果太子没离队,但‘风王’赴约了,你们就会逼问‘风王’的真实身份,然后用尽一切手段,把他和太子联系起来。”
他顿了顿,看着李贵:“我说得对吗?”
李贵瘫坐在地,心如死灰。
完了。
全完了。
任务失败,身份暴露,连主子的全盘计划都被对方摸得一清二楚。就算能活着回去,宇文化及也绝不会放过他——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杀了我吧。”他闭上眼睛。
“杀你?”李靖笑了,“那太便宜你了。而且,你还有用。”
李贵猛地睁开眼:“你……你想让我背叛宇文家?”
“不是背叛。”李靖纠正,“是弃暗投明。”
“不可能!”李贵嘶吼,“我生是宇文家的人,死是宇文家的鬼!你们休想……”
“那你的妻儿呢?”李靖突然打断他。
李贵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在长安西市有个相好的,是个卖豆腐的寡妇,给你生了个儿子,今年六岁。”李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李贵心上,“你每月都会偷偷去看他们,送钱送物。宇文化及知道这事,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这样更好控制你——如果你不听话,他们母子……”
他没说完。
但李贵懂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绝望。
“你们……你们要是敢动他们……”
“我们不会动他们。”李靖平静地说,“但宇文家会。你以为任务失败后,宇文化及还会留着他们?留着可能暴露他秘密的人?”
李贵沉默了。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那张扭曲、挣扎、最终崩溃的脸。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死灰。
“你想要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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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简单。”李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一支笔,“把你今晚的经历,原原本本地写下来。包括宇文化及如何指使你,如何设局,香囊的作用,监视太子的安排……所有细节,一个不漏。”
李贵盯着那纸笔,喉结滚动。
一旦写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写完之后呢?”他嘶哑地问。
“写完之后,我会派人把你的妻儿接出来,送到安全的地方。”李靖说,“而你,可以选择隐姓埋名,跟她们团聚;或者……继续为我们做事,将功赎罪。”
“继续做事?”
“对。”李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宇文化及不会轻易罢休。这次失败,他只会更疯狂。我们需要有人,在他身边。”
李贵明白了。
他要做双面间谍。
背叛旧主,投靠新主,然后在刀尖上跳舞,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但至少……妻儿能活。
他颤抖着手,接过纸笔。
火光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像在心头割一刀。但想到那个卖豆腐的寡妇,想到那个叫他“爹”的六岁孩童,他的手渐渐稳了。
写完,签字,按手印。
李靖接过供词,仔细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他将供词收好,“现在,把另外半个香囊也交出来吧。”
李贵一愣:“什么另外半个?”
“别装傻。”李靖盯着他,“宇文化及这么谨慎的人,不可能只准备半个香囊作为信物。你身上,一定还有能证明香囊来源的东西——比如,宇文化及的手令,或者宇文家的信物。”
李贵的脸色又变了。
他咬了咬牙,从贴身内衣的夹层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狻猊形状,背面刻着一个“宇”字——正是宇文家的家徽。
“这是大公子给我的……”他低声说,“说如果事情有变,凭此玉佩,可以调动汴州一带宇文家的所有暗桩。”
李靖接过玉佩,在火光下看了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有了这枚玉佩,加上李贵的供词,再加上那半个香囊……
宇文化及,这次你逃不掉了。
“赵六。”他转身吩咐,“送李贵去三号安全屋,好生安置。另外,立刻派人去长安,接他的妻儿。”
“是!”
赵六带着心如死灰的李贵退下。
山洞里安静下来。
李靖独自站在火光中,手里握着那枚玉佩,那半个香囊,还有那份供词。
证据链,齐了。
人证,物证,动机,手法……全都清清楚楚。
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东西,安全地送到殿下手中。
他走到洞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寅时了。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而天亮之后,这场游戏的规则,就要改写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现在,黄雀已经张开了嘴。
只等那致命的一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