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致命的香囊(1 / 1)

寅时末,陈留驿馆的灯火几乎全部熄灭了。

只有东宫寝殿的窗棂缝隙里,还漏出些许微弱的光。那光不是烛火,而是特意调暗的油灯——灯芯捻到最小,只够照亮书案前一尺见方的范围。光晕昏黄,勉强勾勒出杨昭凝坐不动的侧影。

他面前摊着一方素帕。

帕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半个青绸香囊,上面绣着云纹。右边,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成狻猊形状,背面刻着“宇”字。

香囊是半个时辰前,李靖派快马送来的。随香囊一起到的,还有李贵的供词、宇文化及的全盘计划、以及这枚能调动宇文家在汴州所有暗桩的玉佩。

东西送到时,杨昭正在经历新一轮“危险预感”的折磨。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又来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他能感觉到,危险的源头就在附近,很近,可能就在驿馆内,可能就在他身边。

但当陈平将那个油布包呈上,当他拆开包,看到那半个香囊时,预警的剧痛突然平息了。

像退潮的海水,来得快,去得也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彻骨的寒意。

他拿起香囊,凑到鼻尖。

香气很特别。

不是寻常的檀香、沉香、或者花香。而是一种复合的味道——初闻像晒干的草药,带着淡淡的苦味;再闻,又有一丝甜腻,像某种花蜜;深吸一口,后调里竟隐隐有麝香的腥气。

但这都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这香气极其持久。

杨昭将香囊放在帕上,去洗了手,又用冷茶漱了口。一刻钟后,他再拿起香囊闻——香气依旧,几乎没有减弱。

他走到窗边,将香囊在夜风中晃了晃,又拿回灯下。

还是那个味道。

像烙印一样,牢牢附着在绸缎上,渗透进每一根丝线。

他明白了。

完全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香囊,这是标记。

是猎人在猎物身上做的,永远洗不掉的标记。

宇文化及的毒计,原来在这里。

如果他真的是“风王”,如果他今晚真的去赴约,收下这个香囊,那么从此以后,他身上就会带着这种独特的、持久的、无法掩盖的香气。而宇文家只要在某个“恰当”的时机——比如朝会时,比如宴饮时,比如任何公开场合——突然指出太子身上有这种香气,那么……

百口莫辩。

不需要其他证据,光是这香气,就足以引发无限的猜疑。皇帝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

好狠的计。

好毒的心。

杨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香囊的绸面,指尖能感觉到刺绣云纹的凸起。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腊月里的冰。

但嘴角,却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冰冷的,带着杀意的笑意。

既然你宇文化及喜欢用香囊做标记。

既然你喜欢玩这种指认的游戏。

那我就陪你玩。

只不过,猎物和猎人的位置,该换一换了。

杨昭坐回书案前,将香囊和玉佩重新包好,收进怀中。然后他提起笔,开始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快速书写。

不是密信。

是一份名单。

一份南巡队伍中,所有可能与宇文家有隙、或者可能被宇文家视为眼中钉的宗室、官员名单。

他的笔尖移动得很快,一个个名字跃然纸上:

“河间郡王杨弘——上月弹劾宇文家侵占民田。”

“左武卫将军独孤盛——与宇文化及在兵部争权。”

“汴州刺史王世充——曾拒绝宇文家索要漕运利益。”

“……”

写到最后,他的笔尖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齐王杨暕。”

他的二弟,杨广的次子,一直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的齐王。

杨暕与宇文家关系暧昧,但最近似乎因为某些利益分配起了龃龉。据“影字营”密报,两人在洛阳行宫曾有过激烈争吵,虽然压下了,但裂痕已生。

杨昭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划掉了。

不是现在。

齐王这颗棋子,要用在更关键的时候。

他重新提笔,在名单上圈定了两个人。

“河间郡王杨弘。”

“汴州刺史王世充。”

这两个人,一个在朝中有声望,一个在地方有实权,都与宇文家有明面上的矛盾。更重要的是——他们都随驾南巡,就在这支队伍里。

杨昭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一个计划开始成形。

一个借刀杀人、祸水东引、一石三鸟的毒计。

既然宇文化及想用香囊标记“风王”。

既然他想在公开场合指认太子。

那就让他指认。

只不过,指认的对象……

杨昭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

他站起身,走到寝殿角落的一个木柜前。打开柜门,里面不是衣物,而是一些“特别”的东西——易容用的材料、伪装用的道具、还有几套不同身份的服饰。

这些都是“影字营”为他准备的,以备不时之需。

他从中取出一小盒脂粉,一管特制的胶水,还有几撮假胡须。

然后回到书案前,对着铜镜,开始易容。

手法很熟练——这些年,他扮过商贾,扮过书生,扮过游侠,早就练就了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不过这一次,他不需要扮成别人。

只需要稍微改变一些细节。

肤色调暗一些,眉毛加粗一些,眼角添几道细纹,再贴上两撇短髭。

短短一刻钟,镜中的人已经变了模样。

还是那张脸,但气质完全不同了——少了几分太子的雍容,多了几分武将的粗犷。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的人,很难一眼认出来。

杨昭满意地点点头,换上一套普通的侍卫服饰,将香囊和玉佩贴身藏好。

然后他吹熄油灯,寝殿陷入完全的黑暗。

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

窗外是驿馆的后院,此刻空无一人。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杨昭深吸一口气,身形一闪,像一片落叶般飘出窗外,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子里。落地时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像一只夜行的猫。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伏在墙角的阴影里,静静观察。

半刻钟后,一队巡夜的骁果军从院门外经过。脚步声整齐,铠甲摩擦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等他们走远,杨昭才站起身,贴着墙根,快速向驿馆西侧移动。

他的目标,是河间郡王杨弘的住处。

杨弘是宗室老臣,年过五旬,为人刚直,在朝中颇有声望。但他有个毛病——好酒。每至一地,总要搜罗当地美酒,夜饮至醉。

按照“影字营”的情报,杨弘今夜又弄到了几坛陈留特产“金波酒”,正在帐中独饮。

杨昭来到杨弘帐外时,果然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帐内还亮着灯,隐约能听到含糊的吟诗声——杨弘喝多了就爱吟诗,而且专吟些愤世嫉俗的句子。

杨昭在帐外等了片刻,直到吟诗声渐渐低下去,变成粗重的鼾声。

他轻轻掀开帐帘的一角,闪身而入。

帐内酒气熏天。杨弘伏在案几上,手里还握着酒杯,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案上杯盘狼藉,两个空酒坛歪倒在一边。

杨昭迅速扫视帐内。

他的目光落在杨弘榻边的一个包裹上——那是杨弘的随身行李,里面应该有些私人物品。

他走过去,解开包裹。

里面是几件常服,一些书籍,一个钱袋,还有……一个香囊。

普通的香囊,绣着竹叶,里面装的是驱蚊的艾草。

杨昭拿起那个香囊,掂了掂,然后从怀中取出宇文家的那个香囊。

他将两个香囊并排放在一起。

大小、形状、颜色都不同。宇文家的香囊是青色云纹,杨弘的是墨绿竹叶。

但没关系。

他要做的,不是调换。

而是……添加。

杨昭将宇文家的香囊拆开——李靖送来的只是半个,但缝线处很整齐,可以重新缝合。他用小刀小心地挑开缝线,将里面的香料倒出一半,混入杨弘香囊的艾草中。

两种香料混合在一起,气味变得复杂起来。

但仔细闻,还是能分辨出那种独特的、持久的香气——像草药,像花蜜,像麝香。

做完这些,杨昭将宇文家的香囊重新缝好,放回怀中。然后将杨弘的香囊系好,放回原处。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半刻钟。

杨弘依旧在酣睡,鼾声如雷。

杨昭退出营帐,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下一个目标,是汴州刺史王世充的住处。

王世充的营帐在驿馆东侧,靠近马厩。他是个谨慎的人,帐外有亲兵把守。但此刻已是四更天,两个亲兵靠坐在帐门口,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杨昭没有惊动他们。

他绕到帐后,用匕首在帐布上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

帐内很暗,王世充应该已经睡了。

杨昭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的是刚才从宇文家香囊里倒出的另一半香料。他将布袋从划开的口子塞进去,轻轻一抖。

香料洒在帐内的地毯上。

很细,很轻,像灰尘。

但香气会慢慢散发出来,渗透进布料,附着在空气中。

做完这一切,杨昭将划开的口子重新捏合——特制的胶水涂在边缘,一按就粘牢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退后几步,融入夜色中。

现在,有两个人的营帐里,有了宇文家香囊的香气。

河间郡王杨弘的香囊里,混入了一半。

汴州刺史王世充的营帐里,洒了另一半。

而这两处香气,都会在明日,或者后日,或者某个“恰当”的时机,被人“偶然”发现。

到时候,宇文家会怎么反应?

宇文化及会怎么选择?

杨昭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他回到自己的寝殿,脱下侍卫服,洗去易容,换回太子的常服。

然后他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两封密信。

一封给李靖:

“香囊已收到,计划有变。暂停一切行动,静观其变。三日内,无论发生何事,不得妄动。待我信号。”

另一封给“影字营”在汴州的负责人:

“明日开始,在宇文家眼线活动区域,散布两条消息:一,河间郡王杨弘近日得异宝,香气独特,随身不离;二,汴州刺史王世充与神秘人密会,帐中有奇香。消息要真,但要隐晦,像无意中泄露。”

写完,用蜡封好。

然后他走到窗边,吹了一声口哨。

两只信鸽从屋檐下飞出,落在他手臂上。

他将密信分别绑好,轻轻一抛。

鸽子振翅而起,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杨昭站在窗前,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

晨光熹微,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剑。

而握剑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宇文化及。

你想玩指认的游戏?

那我就让你指认。

只不过,你指认的人,会是你最意想不到的人。

而当你发现,自己亲手将盟友变成敌人,将棋子变成猎手时……

会是什么表情?

杨昭很期待。

非常期待。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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