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行宫的书房里,熏香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那是御用的龙涎香,混着南海进贡的沉香木屑,在紫铜鎏金香炉里缓缓燃烧,青烟袅袅升起,在雕花梁柱间盘旋缭绕,最后从窗棂缝隙逸散出去,融入秋日午后的阳光里。
杨昭垂手站在书案前,眼观鼻,鼻观心,保持着最标准的储君仪态。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刻钟,从被内侍传唤进来,到杨广屏退左右,再到此刻的沉默,时间像凝固的琥珀,每一息都粘稠而缓慢。
但他知道,这沉默不是放松。
是风暴眼中心的死寂。
书案后,杨广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看书。他只是靠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里,单手支颐,半阖着眼,像在假寐,又像在沉思。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他明黄的龙袍上镀了一层金边,却照不进那双深邃的眼睛。
杨昭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很稳,很慢,像刻意控制过的鼓点。但他的后背,其实已经湿了一片——不是热的,是冷汗。从昨日下午拔营抵达汴州开始,那种“危险预感”的刺痛就一直在持续,虽然不再剧烈,但像一根细针,始终抵在太阳穴上,提醒他危险并未远去。
昨夜子时,“影字营”传来密报:宇文家的探子在汴水码头“偶然”发现了安平郡王管事杨福遗落的香囊,立刻呈报宇文化及。今晨,宇文化及以“清查奸细”为名,突然带人包围了杨巍在汴州的临时府邸,搜查了整整两个时辰。
据说,搜出了不少“证据”。
有与“关陇门阀”往来的密信——当然是伪造的。
有私藏兵器的账册——当然也是栽赃的。
还有……那半个青绸香囊,被“郑重其事”地装进锦盒,作为“通匪铁证”封存。
消息传到杨昭耳中时,他正在用早膳。听完陈平的汇报,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表面平静。
但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移花接木,祸水东引——成了。
宇文化及的矛头,已经彻底转向安平郡王杨巍。接下来,宇文家会动用一切力量,将杨巍钉死在“勾结反贼”的罪名上,甚至可能牵扯出更多宗室,掀起一场清洗。
而杨昭自己,暂时安全了。
“昭儿。”
杨广突然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像刚刚睡醒。
“儿臣在。”杨昭躬身。
“你觉得……”杨广缓缓睁开眼,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看向他,平静无波,“那‘一阵风’,是真心反隋,还是另有所图?”
问题来得太突然。
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满室熏香的氤氲。
杨昭的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
他早该想到的。宇文家的闹剧可以转移视线,可以制造混乱,可以让他暂时摆脱嫌疑,但不可能瞒过杨广。这位大隋天子或许沉迷享乐,或许刚愎自用,但他不傻。
能从兄弟夺嫡中胜出,能坐稳二十年帝位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傻子?
杨昭低下头,做出思考状,实际是在拖延时间。
脑海里急速权衡。
这个问题,怎么答?
说“一阵风”是真心反隋?那等于承认这股势力对朝廷有实质性威胁,也间接承认自己(作为太子)剿匪不力。
说他们是另有所图?那“图”的是什么?谁在背后指使?这个问题更深,更危险。
无论怎么答,都可能掉进陷阱。
但杨广在等。
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像深潭,看不出情绪,却让人脊背发凉。
杨昭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坦诚,像真的在认真思考父皇的问题。
“儿臣以为,”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其行为虽悖逆,然观其行事,劫富济贫,惩戒贪官,或为权贵所逼,亦或……”
他顿了顿,刻意拉长了语调。
“是他人手中之刀。”
“刀?”杨广挑眉。
“是。”杨昭点头,“纵观历朝历代,匪患往往与吏治不清、民生凋敝相伴而生。百姓若无活路,自然铤而走险。但这‘一阵风’……有些不同。”
“何处不同?”
“他们太‘规矩’了。”杨昭斟酌着措辞,“劫掠只针对官府和豪强,从不扰民。所得钱粮,大半散给贫苦百姓。甚至……有传闻说,他们在山寨中开办义学,教授孩童识字。这不像寻常山匪,倒像是……像是有人在刻意经营名声,收买人心。”
他顿了顿,观察杨广的表情。
皇帝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接着说。”
“儿臣斗胆猜测,”杨昭的声音更低了些,“这股势力背后,可能有人操纵。他们以‘替天行道’为名,行收揽人心之实。等到时机成熟,或许会打出‘清君侧’‘诛奸佞’的旗号,行……不臣之事。”
他把话说得很模糊。
没有指名道姓,没有具体指向,但每个字都意有所指。
杨广沉默了。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香炉里香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良久,杨广才缓缓道:“所以你觉得,他们不是真心反隋,而是想……换个人坐天下?”
这话更诛心了。
杨昭立刻躬身:“儿臣不敢妄测。只是纵观史书,此类事例并不少见。前朝武帝时,并州流民作乱,首领王弥最初也是‘劫富济贫’,后来却成了匈奴刘渊的马前卒。”
他巧妙地引用了历史典故,既回答了问题,又避开了直接表态。
杨广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有实质,穿透皮肉,直抵骨髓。杨昭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又开始冒冷汗,但他强迫自己站直,目光平静地回视。
终于,杨广移开了视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行宫的园林。秋日的园林色彩斑斓,枫红菊黄,但在他眼中,或许只是一片萧瑟。
“昭儿,”他背对着杨昭,声音有些飘忽,“你可知,为君者,最难的是什么?”
杨昭心头一凛。
“儿臣愚钝,请父皇教诲。”
“最难的是……”杨广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分辨忠奸,明察秋毫。有些人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心里想的却是如何取而代之。有些人看似大逆不道,实则……”
他没有说完。
但杨昭懂了。
父皇这是在敲打他。
也是在……试探他。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杨昭深深躬身。
“去吧。”杨广挥了挥手,“安平郡王的事,朕知道了。宇文家那边……你看着办。记住,凡事要有度,过犹不及。”
“是。”
杨昭退出书房。
当他转身带上房门时,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杨广重新坐回椅中,单手支颐,半阖着眼,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在熏香的烟雾里若隐若现。
走出书房,穿过长长的回廊,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但杨昭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衬,风一吹,冰凉刺骨。
他走到一处无人的廊角,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几口气。
心脏还在狂跳,像刚跑完十里山路。
刚才那番对答,他自认为应对得不错。既没有否认“一阵风”的威胁,又没有直接牵扯到自己;既表达了警惕,又暗示了背后可能有黑手。
但杨广最后那几句话……
“有些人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心里想的却是如何取而代之。有些人看似大逆不道,实则……”
实则什么?
父皇到底想说什么?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杨昭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杨广的疑心肯定没有完全消除,但至少暂时不会动他。宇文家那边,注意力已经被杨巍吸引过去,短期内不会再盯着自己。山寨那边,李靖应该已经收到密信,进入静默状态。
危机,暂时缓解了。
但疑云,并未散去。
反而更浓了。
像这行宫里永远散不尽的熏香,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殿下。”
陈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杨昭睁开眼,转身。
陈平递上一封密信,没有署名,蜡封是“影字营”特有的标记。
杨昭拆开,快速扫过。
信很简短:
“宇文家已拘捕杨巍及随从十七人,严刑拷问。杨巍拒不认罪,但管事杨福受刑不过,已‘招供’称杨巍与‘一阵风’有往来,香囊为信物。宇文化及正拟奏章,欲将杨巍定为‘通匪主谋’,牵连宗室数人。”
杨昭将信纸揉成一团,塞进袖中。
“杨巍现在何处?”
“关在汴州大牢,宇文家派重兵把守,外人不得接近。”
“他家人呢?”
“王妃和两位公子在府中,也被软禁了。”
杨昭点点头,没有说话。
杨巍这枚棋子,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吸引宇文家的火力,为杨昭争取时间。至于他的下场……
杨昭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何况杨巍也不是什么善类。他弹劾宇文家,与其说是为民请命,不如说是为父报仇、为夺回利益。这种人,可用,但不可惜。
“告诉赵六,”杨昭低声道,“在宇文家奏章递上去之前,找机会……让杨巍‘病故’。”
陈平瞳孔一缩:“殿下,这……”
“他活着,只会受更多苦,也可能被宇文家撬开嘴,说出不该说的话。”杨昭的声音很平静,“让他‘病故’,对所有人都好。记住,要做干净,像真的。”
“……是。”
“另外,”杨昭顿了顿,“让影字营继续散布消息,就说宇文家为了扳倒政敌,不择手段,连宗室郡王都敢构陷。话不用说得太明,但要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属下明白。”
陈平退下后,杨昭独自站在廊下。
秋风拂过,带来远处园林里桂花的甜香,但混杂着行宫无处不在的熏香气味,反而显得有些腻人。
他抬起头,望向书房的方向。
窗户关着,看不到里面的人。
但杨昭知道,杨广一定还在那里。
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里,半阖着眼,像在假寐,又像在沉思。
这位父亲,这位皇帝,这位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大的靠山,也是最大的威胁。
杨昭至今看不懂他。
不知道他到底相信多少,怀疑多少,容忍多少,又算计多少。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这场游戏,还没有结束。
或者说,才刚刚进入更危险的阶段。
杨昭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文尔雅、从容不迫的笑容。
然后他迈步向前,穿过回廊,走向行宫深处。
背影挺拔,步履沉稳。
像一切尽在掌握。
只有袖中那封被揉皱的密信,和后背尚未干透的冷汗,知道刚才那一刻,他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
而前方,还有更多的惊心动魄在等着。
山雨欲来。
疑云未散。
风暴,还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