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熏香依旧袅袅。
杨广的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层层叠叠、深不见底的涟漪。杨昭垂着眼,能感觉到父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种审视的、探究的、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的视线,比任何严刑拷问都更令人窒息。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措辞,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可能成为判断的依据。
“一阵风”是真心反隋,还是另有所图?
这个问题太刁钻。
若答“真心反隋”,等于坐实了这股势力的威胁性,也间接承认了朝廷剿匪不力——而他是储君,这几年关中的军政事务,他都有参与。若答“另有所图”,那“图”的是什么?谁在背后指使?这个问题的延伸,可能直指他自己。
杨昭的脑海中,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想起了李靖在密信中的分析:“若朝廷追问,可将‘一阵风’定位为‘工具’,淡化其主体威胁。”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刻意塑造的“贤明”形象——体恤民情,痛恨贪腐,主张轻徭薄赋。他想起了杨广的性格——多疑,自负,但内心深处对“天命”“民心”又有种奇特的执着……
电光石火间,一个答案成形了。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慌乱,没有迟疑,只有一种沉静的、思索过后的坦然。
“儿臣以为,”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在熏香氤氲的书房里回荡,“其行为虽悖逆,然观其行事,劫富济贫,惩戒贪官,或为权贵所逼,亦或……”
他恰到好处地顿了顿,目光迎上杨广的视线。
“是他人手中之刀。”
“刀?”杨广眉梢微动,身体稍稍前倾,显然被这个比喻勾起了兴趣。
“是。”杨昭点头,语气越发沉稳,“父皇明鉴,纵观关中这三载,‘一阵风’看似声势浩大,实则行事颇有章法——只劫官仓豪强,不扰平民百姓;所得钱粮,大半散于贫苦;甚至坊间有传,他们在山寨中设义学,施医药。这岂是寻常流寇所为?”
他顿了顿,观察着杨广的反应。皇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敲击的动作停了。
杨昭继续道:“故儿臣斗胆揣测,这股势力背后,恐有人操控。他们以‘替天行道’为旗,行收揽人心之实。其目的或许不在即刻颠覆朝廷,而在……积攒名望,等待时机。”
“等待什么时机?”杨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或是朝中有变,或是边关生乱,或是……”杨昭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或是有人欲行‘清君侧’之事时,他们便可摇身一变,从‘匪’成‘义军’,成为某些人攫取权柄的助力。”
他没有点名道姓。
但“清君侧”三个字,已足够引发联想。大隋开国以来,宗室、门阀、勋贵之间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杨广自己就是通过一系列政治斗争才坐稳太子之位,最终登基的。他对这种“借力打力”“养寇自重”的把戏,再熟悉不过。
果然,杨广的眼神深了深。
“你是说,有人养着这群反贼,以备不时之需?”
“儿臣不敢妄断。”杨昭立刻躬身,“只是纵观史书,此类事例屡见不鲜。前朝武帝时,并州王弥之乱,初时亦是‘劫富济贫’,后却成匈奴刘渊南下的内应。本朝开皇年间,汉王杨谅……”
他没有说下去。
但杨广懂。
汉王杨谅,杨广的五弟,当年争储失败后心怀怨望,曾在并州暗中蓄养死士,勾结地方豪强,差点酿成大祸。这是杨广心头的一根刺。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熏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杨广靠回椅背,半阖着眼,像在沉思,又像在权衡。杨昭垂手站在原地,心跳如鼓,但面上依旧沉静如水。
他知道,自己这番说辞,成功将“一阵风”从“威胁皇权的反贼”,转化成了“可能被人利用的政治工具”。前者必须剿灭,后者……则需要查明幕后黑手,谨慎处置。这就在他和“一阵风”之间,拉开了一层缓冲。
更重要的是,他暗示了“有人”可能利用这股势力来“清君侧”——这触动了杨广最敏感的神经。比起一个具体的、山野之间的反贼首领,皇帝更警惕的是隐藏在朝堂阴影里、随时可能捅刀子的政敌。
良久,杨广缓缓睁开眼。
“依你之见,这幕后之人,可能是谁?”
问题更深入了。
但杨昭早有准备。
“儿臣不知。”他坦然道,“但观其行事,能在关中经营三年而不被剿灭,能获取精良兵甲,能在黑市畅通无阻……其背后若无朝中显贵、地方豪强支持,绝无可能。”
他再次巧妙地避开了具体指向,只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有能量,有资源,隐藏在朝堂或地方。
杨广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你这些年,协理关中军政,对这股反贼,就真的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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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问到关键了。
杨昭心中凛然,但脸上却适当地浮现出一丝惭愧和无奈。
“儿臣无能。”他低头,“起初只以为是寻常流寇,责令地方剿抚。待其势大,儿臣亦曾调兵围剿,然其狡黠如狐,依仗山势,屡屡逃脱。加之……地方官员或有敷衍塞责,或有通风报信,致使剿匪之事,屡屡功败垂成。”
他这话半真半假。
“一阵风”确实难剿,地方官员也确实有问题。但他把自己摘了出来——不是我不尽力,是下面的人阳奉阴违,是反贼太狡猾。
“儿臣也曾怀疑,是否朝中有人暗中庇护。”杨昭抬起头,眼神诚恳,“故去岁开始,儿臣暗中命人调查与反贼可能有牵连的官员,尤其关注其与朝中某些显贵的往来……只是此事牵连甚广,未得实证前,不敢妄奏,恐打草惊蛇,亦恐……污了忠良之名。”
他这番说辞,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暗中调查、隐忍待机的形象。既解释了为什么“一阵风”一直没被剿灭,又暗示了自己并非毫无作为,更埋下了“朝中显贵可能涉事”的伏笔。
杨广沉默地看着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情绪复杂难辨。
有审视,有怀疑,或许……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你倒是谨慎。”良久,杨广才缓缓道。
“儿臣愚钝,唯恐行事不密,反误大事。”杨昭躬身。
“罢了。”杨广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此事朕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是。”
杨昭躬身退出书房。
当他轻轻带上房门时,能感觉到后背的衣衫,已经湿了一片。秋日的凉风从廊外吹来,激得他微微一颤。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门外,静静等了几息。
书房内没有任何声响。杨广没有叫内侍,没有批阅奏折,甚至没有起身。那种深沉的、压抑的寂静,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杨昭深吸一口气,转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下回廊的台阶。
脚步很稳,背影很直。
直到转过回廊拐角,确认彻底离开了书房的视线范围,他才微微松了肩膀,抬手,用袖口轻轻拭了拭额角——那里不知何时,已沁出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番应对,看似从容,实则步步惊心。
每一句话,都在刀尖上行走。
但他赌赢了。
至少暂时,他过关了。
杨广没有追问,没有深究,没有表现出更深的怀疑。这说明,他那番“工具论”起了作用,成功将父皇的注意力,从“太子是不是反贼首领”,转移到了“谁在利用反贼”这个问题上。
而“谁在利用反贼”这个谜题,足够杨广和他的密探们忙上一阵子了。
至于这个“谁”最终会指向哪里……
杨昭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宇文家最近上蹿下跳,构陷宗室,排除异己。安平郡王杨巍“病故”的消息,应该快传开了吧?到时候,朝野会怎么议论?那些被宇文家打压过的官员、宗室,会怎么想?
“影字营”散布的流言,也该发酵了。
当所有人都怀疑宇文家在“养寇自重”“排除异己”时,杨广会怎么看待宇文化及?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黄雀之后,还有持弓的猎人。
杨昭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润如玉、从容不迫的储君风范。
他迈步向前,走向行宫深处自己的住处。
阳光很好,秋风很爽。
但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并未散去。
反而像这秋日晴空下的阴影,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不过没关系。
他已经拔剑。
剑已出鞘,当饮血而归。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