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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最后的试探——江都宫变前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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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十二年,十月二十七。

南巡队伍抵达江都的前夜。

天象诡异。

傍晚时分,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阴云密布。不是寻常的乌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铅灰色,低垂得仿佛要压到行宫的飞檐翘角上。没有风,空气凝滞得像一潭死水,闷得人喘不过气。江都城外临时搭建的行营里,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士兵们窃窃私语,不时抬头望天,眼神里带着不安。

宇文化及站在自己的营帐外,也望着那片诡异的天空。

他的脸色,比天色更阴沉。

三天了。

自从安平郡王杨巍在汴州大牢“暴病而亡”,事情就完全脱离了掌控。

杨巍死了,死得太“及时”。宇文家准备好的弹劾奏章还没递上去,人犯就先没了。消息传开,朝野哗然。宗室里那些原本对宇文家敢怒不敢言的人,突然有了发声的底气——一个郡王,说抓就抓,说死就死,宇文家眼里还有王法吗?

更糟的是,流言开始蔓延。

说宇文家“养寇自重”,说他们与“一阵风”暗通款曲,说安平郡王之所以死,是因为发现了宇文家通匪的证据……

宇文化及知道,这些流言背后,一定有人在推波助澜。

是谁?

杨昭?

还是那些被宇文家打压过的政敌?

或者……是杨广本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时间了。

南巡队伍明日就要进入江都,一旦天子入驻江都宫,三万骁果军的护卫任务就完成了大半。到时候,兵权会被逐步移交回地方驻军和江都宫禁卫。而他宇文化及,将失去最大的依仗。

必须在此之前,扳倒杨昭。

必须!

“父亲。”

宇文成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宇文化及没有回头:“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宇文成都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内侍省那个姓王的小太监,已经收下了五百两黄金。他答应,半个时辰后,去陛下那里‘告密’。”

“可靠吗?”

“可靠。”宇文成都点头,“他弟弟在我们手里。而且……他贪财,前年在洛阳赌坊欠了一屁股债,是我们的人帮他还的。”

宇文化及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盯着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搜查的人呢?”

“三百骁果军精锐,已经换上了禁卫的服饰,在行营西侧待命。领队的是宇文七,他知道该怎么做。”宇文成都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东西也准备好了——一封用‘一阵风’密文写的信,盖着那个青铜‘风’字印。还有……半块玉佩。”

“玉佩?”

“是从安平郡王那里搜出来的。”宇文成都解释,“虽然杨巍死了,但他府里搜出的东西还在我们手里。那块玉佩,雕工粗糙,像是山野匠人的手艺,正好可以用来栽赃。”

宇文化及终于转过身。

他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吓人,像两簇燃烧的鬼火。

“记住,”他一字一顿,“搜查开始后,混乱中,必须有人把这封信和玉佩,‘掉’在太子寝帐最显眼的地方。要快,要准,要让人以为是慌乱中从行李中掉出来的,不是故意放的。”

“儿子明白。”宇文成都肃然,“已经安排了两个死士,都是生面孔,混在搜查队伍里。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好。”宇文化及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很重,“成败在此一举。若今夜不成……”

他没有说下去。

但宇文成都懂了。

若今夜不成,宇文家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同一时刻,东宫驻地。

杨昭站在寝帐窗前,望着那片诡异的天空,眉头紧锁。

他的“危险预感”,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度发作。

不是头痛,不是心悸。

而是一种……窒息感。

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像沉入深水,像站在悬崖边缘,下一秒就要坠落。那种冰冷的、绝望的、无处可逃的恐惧,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肤,渗入骨髓。

他知道,最大的危险,来了。

而且近在咫尺。

“殿下。”陈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刚收到消息,宇文化及半个时辰前召见了宇文成都,密谈一刻钟。随后,宇文七带着三百人换了禁卫服饰,在行营西侧集结。另外……内侍省那个王太监,一刻钟前去了陛下寝宫,出来时脸色惨白。”

杨昭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眼神深邃如夜。

“王太监……”他喃喃道,“是尚膳监那个采办?前年欠了赌债的那个?”

“正是。”陈平低声道,“影字营查过,他的赌债是宇文家暗中帮还的。他还有个弟弟,在宇文家的田庄做管事。”

杨昭点点头。

一切线索都连起来了。

宇文化及要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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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今夜。

用的是什么手段?栽赃?刺杀?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寝帐内的行李上。

那里有他的随身物品,有文书,有印信,有……一些不能见光的东西。

虽然重要的密信、印信早就转移了,但万一宇文化及丧心病狂,直接伪造证据呢?

“陈平,”杨昭转身,语速很快,“立刻做三件事。第一,将我寝帐内所有文书、信件,全部装箱,送到……”

他顿了顿。

送到哪里?

行营就这么大,宇文化及既然要动手,肯定会全面搜查。哪里都不安全。

“送到马厩。”杨昭最终决定,“混在草料车里。宇文家的人不会去查那些。”

“是!”

“第二,让所有东宫卫率做好准备,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记住,是‘不许妄动’,哪怕看到有人冲进我的寝帐,也不许拔刀。”

陈平一愣:“可是殿下……”

“照做。”杨昭的语气不容置疑,“第三,你亲自去一趟陛下寝宫外,盯着。如果看到有太监或侍卫出来传令,立刻回报。我要知道,宇文化及到底编了个什么理由。”

“是!”

陈平匆匆退下。

杨昭独自站在帐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预警还在持续,窒息感越来越强。他能感觉到,危险正在加速逼近,像一张大网,正在收紧。

但他不能慌。

越是这样时候,越不能慌。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纸,提笔,开始快速书写。

不是密信,也不是奏折。

而是一份……清单。

一份他寝帐内“应该有”的物品清单。

笔墨纸砚,常服几套,佩剑一把,弓箭一副,几本经史,一些散碎银两……

写得很细,连每件物品摆放的位置都标注清楚。

写完,他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他将清单折好,塞进怀中。

这是他的后手。

如果宇文化及真的敢伪造证据,栽赃陷害,那么这份清单就是反击的武器——他可以一口咬定,那些“多出来”的东西,是搜查时被人偷偷放进去的。

当然,这很冒险。

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也只能赌一把。

帐外传来脚步声。

很急。

杨昭立刻将桌上的笔墨收好,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文从容的表情。

帐帘被掀开,陈平快步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殿下,”他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那边有动静了。王太监刚才去禀报,说……说发现有‘一阵风’细作混进行营,意图对太子不利。陛下震怒,已下令全面搜查东宫驻地,要确保殿下安全。”

杨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好借口。

保护太子安全——这个理由,光明正大,无可指摘。

而一旦搜查开始,混乱中,什么“证据”不能“偶然”发现?

“来的是谁?”他问。

“司马德戡。”陈平咬牙,“他带了三百人,已经往这边来了。都是骁果军的精锐,换了禁卫服饰。”

司马德戡。

宇文化及的心腹,右翊卫将军,掌管骁果军左营。

让他来“保护”太子,真是……用心良苦。

杨昭闭上眼睛。

预警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窒息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咙。眼前开始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但他强行撑住了。

“传令,”他睁开眼睛,声音异常平静,“所有东宫卫率,退出寝帐三十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靠近。帐内只留你一人。”

“殿下!”陈平急了,“这太危险了!万一他们……”

“照做。”杨昭打断他,“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动手。这是命令。”

陈平嘴唇颤抖,最终重重抱拳:“……是!”

他退出去传令。

很快,帐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东宫卫率在撤离。

杨昭独自站在帐内,环顾四周。

寝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行军床,一张书案,几把椅子,一个衣柜,还有角落里的几个箱子。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角落扫过。

哪里最适合“掉”出证据?

书案?太明显。

床头?太刻意。

箱子?搜查时一定会打开……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帐帘内侧的地毯边缘。

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褶皱,地毯和帐布的接缝处,有个小小的空隙。

如果“不小心”踢到什么,东西滚进去,被地毯盖住一半……

“太子殿下!”

帐外传来司马德戡洪亮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恭敬。

“末将司马德戡,奉陛下之命,特来护卫殿下安全!”

杨昭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掀开帐帘。

帐外,火把通明。

三百名全副武装的“禁卫”肃然而立,铠甲鲜明,刀剑出鞘。司马德戡站在最前,一身明光铠,腰佩横刀,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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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远处,东宫卫率按刀而立,眼神警惕,与这些“禁卫”隐隐对峙。

气氛剑拔弩张。

“有劳司马将军。”杨昭微微一笑,笑容温和从容,“听闻有宵小混入行营,惊动了父皇,是孤之过。”

“殿下言重了。”司马德戡躬身,“为保殿下万全,陛下特命末将带人,搜查殿下驻地,清除隐患。还请殿下移步帐外,稍候片刻。”

话说得客气,但语气不容拒绝。

杨昭点点头:“应该的。陈平,陪孤出去走走。”

他迈步走出寝帐,陈平紧随其后。

司马德戡一挥手:“搜!仔细搜!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三百“禁卫”如狼似虎地冲进寝帐。

搜查开始了。

杨昭站在帐外三十步处,背对着寝帐,负手而立,望着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陈平站在他身侧,手按刀柄,指节发白。

帐内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家具被移动的摩擦声,箱子被打开的哐当声……

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杨昭闭上眼睛。

预警的窒息感,像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他能感觉到,危险就在身后,近在咫尺。

那个“证据”,应该已经被“掉”出来了吧?

会被放在哪里?

什么时候会被“发现”?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等那个注定会来的时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帐内的搜查声渐渐小了。

突然——

“将军!有发现!”

一个士兵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夸张的惊愕。

来了。

杨昭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司马德戡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盯在了他的背上。

“什么东西?”司马德戡的声音传来,也带着刻意的严肃。

“是一封信!还有……半块玉佩!”士兵高声汇报,“信上的字看不懂,像是密文!玉佩雕工粗糙,上面……上面好像刻着个字!”

“拿过来!”

短暂的沉默。

然后,司马德戡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压抑的“震惊”:

“这……这是……‘风’字印?还有这玉佩……太子殿下!”

杨昭终于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司马将军,”他平静地问,“何事?”

司马德戡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封皱巴巴的信,半块青白色的玉佩。他快步走过来,将东西呈到杨昭面前,眼神锐利如刀。

“殿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到,“这是在您寝帐地毯下发现的。这信上的印……是‘一阵风’匪首的标记。这玉佩……似乎是某种信物。”

杨昭低头看去。

信纸泛黄,边缘破损,像是有些年头了。上面用朱砂盖着一个清晰的印章——一个狂草的“风”字,笔画恣意,正是山寨早期用的那枚。

玉佩更明显——半块,断口参差不齐,上面粗糙地雕着一只鹰,鹰眼处嵌着一点暗红的石料,像血。

两样东西,都“旧”得恰到好处。

“哦?”杨昭挑了挑眉,伸手接过信和玉佩。

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一丝颤抖。

他将信纸展开,装模作样地看了看——上面的密文他当然认识,是山寨最早用的那套,早已废弃。内容大概是“某月某日,劫某官仓,得粮若干”之类的记录。

“有趣。”杨昭笑了笑,将信递给陈平,“收好。”

然后他拿起那半块玉佩,在火把光下仔细端详。

“雕工确实粗糙。”他点评道,“这鹰眼用的……是鸡血石?不对,颜色太暗,像是染的。”

他将玉佩也递给陈平:“也收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仿佛这两样要命的“证据”,只是两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司马德戡愣住了。

周围的士兵也愣住了。

就连陈平,接过东西时手都抖了一下。

“殿下……”司马德戡艰难地开口,“这两样东西……是在您寝帐发现的。事关重大,末将必须……”

“必须禀报父皇,对吗?”杨昭接口,语气依旧温和,“应该的。孤这就随你去见父皇,将这两样东西呈上,请父皇圣裁。”

他顿了顿,看着司马德戡,眼神清澈坦然。

“不过在这之前,司马将军可否回答孤一个问题?”

“……殿下请讲。”

“这封信,这玉佩,”杨昭缓缓道,“是在孤寝帐的‘地毯下’发现的?”

“是。”

“地毯是铺在地上的。”杨昭笑了笑,“孤今日辰时离开寝帐,至今未归。期间,只有两名东宫卫率在帐外值守,并未入内。那么请问将军——”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这两样东西,是怎么‘跑到’地毯下面去的?是它们自己长了腿,还是……有人趁着搜查的混乱,偷偷放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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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

司马德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自己掉进陷阱了。

一个太明显、太拙劣的陷阱。

地毯下的“证据”——这栽赃手法,简直侮辱人的智商。

但宇文化及给他的命令是:无论用什么方法,必须把东西放进去。

所以他照做了。

却没想到,杨昭的反应,如此……直接。

“末将……末将不知。”司马德戡的声音开始发干,“或许是……或许是之前就……”

“之前?”杨昭打断他,笑容冰冷,“孤的寝帐,每日都有专人打扫。地毯每日清晨都会掀开清理,若有异物,早该发现。还是说,司马将军觉得,孤的东宫属官,都是瞎子?”

“末将不敢!”司马德戡单膝跪地,额头渗出冷汗。

“不敢就好。”杨昭转身,面向所有士兵,声音朗朗,“今夜之事,孤会如实禀报父皇。至于这两样‘证据’……”

他看向陈平手中的信和玉佩。

“既然有人想陷害孤,那这两样东西,就是最好的线索。孤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处心积虑,要置孤于死地!”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司马德戡身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司马德戡浑身发冷。

“司马将军,”杨昭缓缓道,“带路吧。去见父皇。”

“是……是……”

司马德戡颤抖着起身,带领队伍,走向杨广的寝宫。

杨昭跟在他身后,步履沉稳。

陈平紧随其后,手中紧紧攥着那封信和玉佩,像攥着两条毒蛇。

夜空,依旧铅灰。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暴雨,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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