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行宫的偏殿,烛火通明。
这是临时拨给太子的住处,虽然不及正殿奢华,却也雕梁画栋,陈设雅致。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光,青瓷花瓶里插着新剪的秋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行宫特供的龙脑香——一切都井井有条,彰显着皇家气度。
但杨昭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独自一人。
陈平已被屏退,所有侍从都在殿外候着。厚重的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留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他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他坐了很久。
从子时回到这里,到现在寅时过半,整整两个时辰,他几乎没动过。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当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当伪装的面具终于摘下,那股被压抑了整整一夜——不,是压抑了整整一个多月——的后怕,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瞬间将他淹没。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起初只是手指微微发颤,然后是手臂,肩膀,最后是整个身体都在轻颤。冷汗从额角、鬓边、脊背一层层沁出,浸湿了内衫,又在秋夜的凉意中变得冰冷,贴着皮肤,像无数条冰冷的蛇在爬行。
他试图深呼吸,试图控制住这种生理性的反应,但无济于事。
因为脑海中,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瞬间,正在一遍遍回放——
宇文成都那夜宴上的挑衅,那双带着酒意和恶意的眼睛。
李靖密信中描述的“双线验证”毒计,那半个青绸香囊散发的、独特而持久的香气。
安平郡王杨巍跪在他面前,涕泪横流地呈上弹劾奏折时的模样。
司马德戡带着三百“禁卫”冲进寝帐时,火把下那些铠甲鲜明的身影。
床榻下那条潮湿的地道,他往里面塞东西时颤抖的手。
大殿上,父皇接过香囊时皱起的眉头,还有那看似随意却字字诛心的质问。
最后,是高力士从袖中取出密报时,宇文化及那张瞬间惨白如纸的脸……
每一幕,都清晰如昨。
每一幕,都让他脊背发凉。
杨昭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在后怕。
后怕自己的侥幸。
是的,侥幸。
现在冷静下来复盘整个经过,他才惊觉,自己能活下来,能过关,有多少是靠算计,有多少是靠……运气。
宇文成都的挑衅,他反击了,用宇文护的典故反将一军。看似漂亮,但若非父皇当时没有深究,若非宇文家急于求成,那个话题本可以引发更深的猜疑。
香囊的阴谋,他识破了,用移花接木的手段转嫁给安平郡王。看似高明,但若非宇文家急于钉死杨巍,若非他们伪造的证据太过拙劣,那香气本可能成为他永远洗不掉的标记。
最后的搜查,他侥幸逃过了。地道里的东西被及时取走,寝帐内没有留下任何把柄。看似周全,但若非接应的人动作够快,若非司马德戡没有坚持撬开每一寸地板……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疏漏,他现在恐怕已经身陷囹圄,甚至……身首异处。
更可怕的是父皇的态度。
杨昭睁开眼睛,望着跳跃的烛火,眼神空洞。
父皇知道多少?
他本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算计得很深。将“一阵风”定位为“他人手中的刀”,暗示朝中有人“养寇自重”,既撇清了自己,又将矛头指向了可能的政敌——比如宇文家。
他本以为,这是一步妙棋。
但现在想来,这步棋,或许在父皇眼中,幼稚得可笑。
因为父皇根本不需要他暗示。
父皇手里,早就握着宇文化及通突厥、构陷忠良的铁证。那些证据,绝不是临时搜集的——高力士呈上的密报,册子那么薄,但里面的内容,没有经年累月的监控和调查,不可能如此详实。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父皇对宇文家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意味着宇文家这半年上蹿下跳的调查、构陷、设局,很可能都在父皇的注视之下。
那么……自己呢?
自己和山寨的联系,自己那些暗中的动作,父皇又知道多少?
杨昭不敢想。
一想,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冻住了。
他以为自己在和宇文家下棋。
却没想到,自己和宇文家,都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而执棋的那个人,坐在御座上,半阖着眼,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棋盘上的每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
“哈……”
杨昭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很干涩,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自嘲的、苦涩的意味。
他笑自己。
笑自己这四年来,靠着一点超越时代的见识,靠着一点“危险预感”的金手指,靠着山寨那群兄弟的拼死效命,就以为可以在这个时代翻云覆雨,就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就以为……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
幼稚。
太幼稚了。
宇文化及是什么人?是历经两朝、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权臣。他的狠辣,他的果决,他的不择手段,自己之前虽然有所估计,但还是低估了。那双线验证的毒计,那香囊标记的阴险,那最后时刻还要伪造证据垂死挣扎的疯狂……这才是真正的政治斗争,不见血,却比刀剑更致命。
而父皇……
杨昭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父皇是什么人?
是能在兄弟夺嫡中笑到最后的人。
是能坐稳二十年帝位、压服天下门阀的人。
是能一边穷奢极欲、一边将朝堂牢牢掌控在手心的人。
自己那点小聪明,那点所谓的“现代思维”,在这样的人物面前,算什么?
或许,父皇早就看穿了一切。
只是暂时,还需要他这个太子。
需要一个“贤明”的储君来安抚人心,需要一个“能干”的儿子来制衡权臣,需要一个……看起来合适的继承人,来维持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的表面稳定。
所以,父皇保下了他。
不是因为他无辜。
是因为他还有用。
想通了这一点,杨昭浑身的颤抖,奇迹般地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彻骨的清醒。
后怕还在,但不再淹没他。
恐惧还在,但不再支配他。
因为他明白了。
在这个世界,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权力的漩涡中心,软弱和侥幸,只会让人死得更快。
要想活下去,活得久,活到最后……
必须更狠。
必须更稳。
必须……算得更深。
杨昭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头发微乱,衣袍还有些褶皱——是一夜惊魂留下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已经不一样了。
不再有侥幸,不再有迷茫,不再有那种试图掩饰却总也掩饰不住的、属于年轻人的青涩和不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冰冷的、像淬过火的钢铁一样的光芒。
他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将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动作很慢,很稳。
然后,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温润如玉的、储君该有的笑容。
笑容无懈可击。
但镜中那双眼睛深处,没有任何温度。
“陈平。”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殿门被轻轻推开,陈平快步走进来,躬身:“殿下。”
“几时了?”
“寅时七刻,再过一刻,就是卯时了。”
“天快亮了。”杨昭转身,走到书案前,“准备笔墨。”
陈平立刻铺纸研墨。
杨昭提起笔,略一沉吟,开始书写。
不是密信,也不是奏折。
是一份计划。
一份全新的、更周密、更冷酷的计划。
“第一,调整‘影字营’架构。现有人员,全部打散,重新分组。每组不超过五人,彼此不知身份,只通过死信箱单向联系。核心成员,全部启用新人,旧人逐步调离核心岗位,派往外地。”
“第二,山寨方面。李靖继续主持,但所有对外联络渠道,全部变更。程咬金那支队伍,不必再诱敌,立刻化整为零,分散潜伏。所有可能暴露的产业,能转移的转移,不能转移的……毁掉。”
“第三,东宫内部。所有侍从、护卫,重新筛查。凡与宇文家有过来往的,哪怕只是远亲,一律调离。新人选拔,背景必须干净,三代以内不得与任何门阀有牵连。”
“第四,朝中关系。从今日起,停止一切暗中串联。对宇文家的倒台,不表态,不插手,不落井下石。对所有示好的官员,保持距离,但也不得罪。”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
杨昭的笔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但新的一天,未必就比昨夜更安全。
“准备‘断尾计划’的……最终方案。”他缓缓写下这句话,“若事不可为,确保核心人员能安全撤离。必要时……可以放弃现有的一切,包括山寨,包括产业,包括……部分不那么重要的人。”
写到这里,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眼神,依旧冰冷。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这个道理,他以前懂,但直到今夜,直到经历了真正的生死考验,直到看清楚了父皇和宇文化及的手段,他才真正……刻进了骨子里。
“就这样。”他将笔放下,吹干墨迹,将纸递给陈平,“立刻安排下去。记住,要快,要隐秘,要……滴水不漏。”
陈平接过纸,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深深躬身:“是。”
他退下后,杨昭重新坐回窗前。
天光渐亮,晨曦透过窗棂照进来,驱散了殿内的一部分黑暗,也照亮了他脸上那些细微的、一夜未眠的疲惫。
但他没有睡意。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渐渐清晰的宫殿轮廓,望着远处开始苏醒的行宫,望着这个庞大而腐朽的帝国,在新的一天里,继续它缓慢而不可逆转的衰亡。
而他,大隋的太子,山寨的“风王”,这个帝国未来的主人,或者……掘墓人。
已经做出了选择。
后怕,已经过去。
反思,已经完成。
接下来的路,或许更险,更难,更血腥。
但他会走下去。
带着今夜淬炼出的冷静和冷酷,走下去。
直到,站在最高的地方。
或者,倒在半路。
但无论如何,他不会再回头。
也……不能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