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深处的清晨,是被一阵嘹亮的号角声唤醒的。
那号角声不同于往常的警戒信号,而是三长一短,带着一种罕见的欢快节奏,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群宿鸟,扑棱棱地冲向刚刚泛白的天空。紧接着,各处山头上燃起了狼烟——但不是警报的黑色浓烟,而是掺杂了松脂和香料的青白色烟雾,在晨风中袅袅升起,像一道道通往云端的阶梯。
“解除警戒!危机解除!殿下安全了!”
传令兵的声音从这条山道传到那条山道,从一个山洞传到另一个山洞。起初还有些迟疑,有些不敢置信,但当第三遍、第四遍同样的号令传来时,整个终南山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欢呼声从各个角落爆发出来。
那些蛰伏了整整一个月的汉子们,从隐藏的岩洞、伪装的树屋、地下的掩体里钻出来。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色憔悴,有些还带着伤,但此刻每个人脸上都绽放着最纯粹、最狂喜的笑容。他们互相拥抱,用力拍打彼此的后背,有些甚至跪在地上,朝着东南方向——江都的方向——重重磕头。
“老天有眼!殿下没事!”
“我就知道!殿下吉人天相!”
“狗日的宇文家,想害咱们殿下?呸!”
粗粝的吼声、激动的哭泣、放肆的大笑……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山谷里形成一种奇特的、充满生命力的交响。
主寨所在的石窟里,此刻也是人声鼎沸。
虽然大部分人员已经分散隐蔽,但核心的头目们还是聚集在这里。十几个汉子围坐在简陋的石桌旁,桌上摆着几坛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金波酒”,还有大块的熏肉、硬邦邦的干饼——这已经是眼下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喝!都他娘的给老子喝!”
程咬金站在石桌上,一手拎着酒坛,一手举着粗陶碗,黑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络腮胡往下淌,打湿了胸前破烂的衣襟,但他毫不在意,反而畅快地大吼一声。
“痛快!憋屈了整整一个月,今天总算能透口气了!”
他将酒坛重重砸在桌上,震得碗碟乱跳,然后跳下桌子,一把搂住身旁的李靖,力气之大,差点把这位以沉稳着称的将军勒得喘不过气。
“李将军!俺老程服了!真服了!”程咬金的大嗓门在石窟里嗡嗡回响,“你是没瞧见,那帮宇文家的龟孙子,被咱们耍得团团转!黑虎那小子扮风王,把那什么李贵唬得一愣一愣的!赵六带人在外围布控,硬是没让一个探子摸到咱们真正的据点!还有地道里那些东西……”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眼中的兴奋丝毫不减:“殿下那边传信说,东西在最后关头被接应走了,宇文家搜了个空!哈哈哈哈!想起来就痛快!”
周围众人也跟着笑起来,笑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敌人的嘲讽和轻蔑。
但李靖没有笑。
他轻轻挣开程咬金的胳膊,走到石桌主位坐下。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也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峻的凝重。
“都安静。”他开口,声音不高,但石窟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程咬金也收敛了笑容,挠了挠头,讪讪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李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赵六、雷豹、黑虎、猴子……这些山寨的核心头目,此刻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等待他的指示。
“庆贺,可以。”李靖缓缓道,“喝点酒,吃点肉,放松一下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应该。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庆贺完了,该总结的,还是要总结。”
他拿出一叠纸——那是这一个月来,各处传回的密报、情报、以及山寨应对行动的记录。
“从九月十五,接到殿下第一封预警密信开始,到昨夜子时,收到危机解除的最终确认,整整三十七天。”李靖的声音在石窟里回荡,清晰而冷静,“这三十七天里,我们做了七件事。”
“第一,全面蛰伏。各分寨人员分散隐蔽,所有对外行动停止,产业转入地下。做得不错,但有两个问题——北坡分寨的撤离慢了半日,差点被宇文家的探子咬住;南山分寨的伪装不够彻底,留下了新鲜的车辙印。若不是赵六及时发现并处理,后果不堪设想。”
被点名的两个头目低下头,脸上露出愧色。
“第二,诱敌行动。程咬金带三百精锐,往东南方向佯动,吸引宇文家注意力。”李靖看向程咬金,“程将军任务完成得不错,成功将至少两百名探子引离主寨方向。但——”
程咬金脖子一梗,准备听批评。
“但太‘过’了。”李靖摇头,“沿途留下的痕迹太多,太明显,反而让宇文家起了疑心——一支真正的精锐,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行军痕迹。下次记住,诱敌要真,但不能太真。”
程咬金张了张嘴,想辩解,但最终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三,黑风岭会面。黑虎扮作风王,与宇文家使者周旋,套取情报,拿到香囊。”李靖看向黑虎,“临场应变不错,气势也够。但有个细节——你收香囊时,犹豫了半息。这半息,可能引起对方怀疑。”
黑虎脸色一白,立刻起身抱拳:“属下知错!”
“坐下。”李靖摆摆手,“我不是在追究过错,是在总结经验。在那种场合,任何不自然的停顿,都可能成为破绽。”
他继续往下说。
“第四,反包围擒拿李贵。赵六带队,在黑风岭外围设伏,生擒宇文家死士,拿到供词和玉佩。这一仗打得漂亮,干净利落,没留活口,也没暴露我们的真实实力。”
赵六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但很快又收敛了。
“第五,情报战。影字营在汴州散布流言,引导宇文家将矛头转向安平郡王。这一步很关键,成功转移了敌人的注意力。但同样有问题——流言散得太快,太集中,反而显得刻意。好在宇文家当时已经乱了阵脚,没细究。”
“第六,江都行宫的应对。殿下独自面对宇文家最后的疯狂,惊险过关。这一部分,我们没有直接参与,但从传回的情报看,殿下应对得……很险。”
李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石窟里安静得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明白那个“险”字意味着什么。
“第七,也就是最后,”李靖拿起最上面那张纸,那是今早刚收到的杨昭密信,“殿下的最新指令——危机暂息,但远未结束。所有人继续蛰伏,调整架构,完善机制,准备……更大的风暴。”
他将密信传下去,让每个人都看了一遍。
信上的内容很简洁,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凝重和决绝,让刚刚还有些欢腾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都看到了。”李靖等众人传阅完毕,缓缓道,“殿下没有放松,我们更不能放松。庆贺,到此为止。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全面复盘这三十七天的每一个环节。从接到预警,到人员撤离,到情报传递,到行动执行……找出所有疏漏,所有隐患,所有可能被敌人利用的破绽。然后,制定新的应对预案,把漏洞补上。”
“第二,调整架构。按殿下指令,影字营、山字营、工字营、商字营,全部打散重组。每组不超过五人,单向联系,死信箱传讯。旧人逐步调离核心岗位,新人选拔要严,背景要干净。”
“第三,”李靖站起身,走到石窟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加强训练。尤其是反侦察、伪装、潜伏、应急撤离。从明天开始,所有人员,无论头目还是普通弟兄,全部参加集训。考核不合格的,调离一线岗位。”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果断,不容置疑。
石窟里鸦雀无声。
只有程咬金,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李将军!”他站起来,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和焦躁,“这些俺都懂!潜伏、伪装、撤退……这一个月俺都干腻了!俺就想问一句——咱们什么时候能真刀真枪干一场?!”
他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声音在石窟里炸开:“宇文家那帮龟孙子,害得咱们东躲西藏一个月,害得殿下差点出事!现在他们倒了,咱们难道就这么算了?难道不该趁他病,要他命?不该杀到江都,把宇文化及那老狗的脑袋砍下来,给殿下出气?!”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几个年轻气盛的头目,眼中也闪过跃跃欲试的光芒。
但李靖只是静静地看着程咬金,看了很久。
直到程咬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气势渐渐弱下去。
“程将军,”李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想真刀真枪干一场,我理解。兄弟们憋了一个月,想出口恶气,我也理解。但——”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你现在杀到江都,砍了宇文化及的脑袋,然后呢?然后全天下都知道,是‘一阵风’杀了朝廷大将。然后朝廷会怎么做?会调集大军,围剿终南山。然后我们会死,殿下会暴露,这三年的心血,全完了。”
程咬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来。
“报仇,不是现在。”李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出气,也不是这么个出法。我们要等,要忍,要积蓄力量。等到时机成熟,等到我们有足够的实力,等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等到殿下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才能亮出刀剑。那时候,我们要砍的,不是一个宇文化及,而是所有挡在殿下面前的敌人。我们要出的,也不是一时之气,而是这天下不公的恶气!”
石窟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李靖,看着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此刻却字字铿锵的将军。
程咬金愣了很久,最终重重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他娘的!”他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已经没了不服,只有一种憋屈的认同,“俺知道了!等!俺等!”
他抓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抹了抹嘴,看向李靖:“那你说,接下来怎么练?俺老程第一个参加!”
李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他点头,“从明天开始,你带第一队,练山地奔袭。要求:三十里山路,负重五十斤,一个时辰内完成。完不成的,没饭吃。”
“才五十斤?”程咬金咧嘴一笑,“瞧不起谁呢!俺再加二十斤!”
众人哄笑起来,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但不再是之前的狂喜和放松,而是一种带着紧绷感的、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的昂扬。
李靖看着这一切,心中微微点头。
庆贺是必要的,能释放压力,凝聚人心。
但总结更是必要的,能吸取教训,提升战力。
而展望……是必须的。
要给兄弟们一个方向,一个希望,一个值得为之拼命的目标。
他走到石窟洞口,望着外面渐渐明亮的山谷。
晨光中,终南山的轮廓清晰起来,苍翠,雄浑,沉默如巨人。
而他们,就藏在这巨人的怀抱里。
积蓄着,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最终亮剑的时刻。
到那时……
李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到那时,他要让天下人知道,“一阵风”不是山贼。
是能改变这个时代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