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亥时三刻。
江都宫的夜宴刚散,丝竹声渐歇,宫人们提着灯笼在廊下往来穿梭,收拾残局。空气里还飘着酒香和脂粉气,混合着秋夜微凉的雾气,形成一种奢靡又倦怠的氛围。
杨昭刚刚回到澄心阁,外袍才解下一半,陈平便匆匆进来,低声道:“殿下,陛下召见。”
“现在?”杨昭动作一顿。
“是。高公公亲自来传的口谕,说陛下在迷楼顶层的观星台等您,要您即刻过去。”陈平声音压得更低,“只召您一人,连贴身侍卫都不许带。”
杨昭眼神微凝。
迷楼是江都宫中最高的建筑,七层八角,据说是杨广命江南巧匠仿照长安太极宫凌云阁所建,却更为精巧奢华。楼内机关重重,回廊曲折,入者常迷,故称“迷楼”。杨广自到江都后,多半时间都宿在迷楼之中,极少在观文殿处理政务。
此时深夜独召,又是这般隐秘的地点……
“更衣。”杨昭迅速系回外袍,“素色常服即可。”
半炷香后,杨昭随着高公公穿过重重宫阙。
夜色中的江都宫比白日更显幽深。宫灯在廊下投出昏黄的光晕,照得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浸了油。远处的殿宇隐在黑暗里,只露出飞檐的剪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迷楼在宫苑深处,沿着一片人造湖泊而建。此时湖面倒映着楼上的灯火,波光粼粼,宛若碎金。
高公公在楼前停下,侧身让路:“陛下吩咐,只让殿下一人上去。老奴在此候着。”
杨昭抬头望去。
迷楼七层,每层檐角都挂着琉璃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最高处的观星台四面通透,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凭栏而立,身形瘦削,袍袖在风中微扬。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台阶。
楼内果然曲折。回廊九转,处处垂着纱幔,灯烛隐藏在壁龛中,光线幽暗暧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香气——是龙涎香混着江南特有的桂花熏香,甜腻中带着一丝清冷。
杨昭凭着记忆和观察,沿着主楼梯向上。
每层都有值守的太监宫女,但见他上来,都低头退到阴影里,屏息凝神,仿佛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到第六层时,楼梯变得陡峭狭窄。
杨昭终于踏上观星台。
这是一个八角形的平台,约三丈见方,四周只有齐腰高的雕花栏杆。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矮几,几上有一壶酒、两只玉杯,还有几碟时令果子。
杨广背对着他,凭栏而立。
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袭深青色常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夜风吹动他的衣袂,那身影在星空下竟显得有些单薄。
“儿臣参见父皇。”杨昭躬身行礼。
杨广没有转身,只是抬了抬手:“免礼。过来。”
杨昭走上前,在杨广身侧一步处停下。
从这里望出去,江都夜景尽收眼底。宫城内灯火通明,殿宇连绵如星河;宫城外,运河如带,两岸民居的点点灯火一直延伸到远山脚下。更远处,长江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浩浩荡荡奔流入海。
“你看,”杨广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这万里江山,好看吗?”
杨昭心头一震。
他侧目看去,只见杨广仰着头,目光投向南方无尽的夜空。星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眼角细密的皱纹和鬓边几缕白发。这一刻的杨广,不像那个叱咤风云、征伐四方的帝王,倒像个疲倦的旅人。
“山河壮丽,社稷锦绣。”杨昭谨慎地回答,“皆是父皇治下。”
杨广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情绪。
“锦绣……”他喃喃道,伸手在空中虚虚一划,从北到南,“从辽东到交趾,从敦煌到东海,大隋的疆域,比之秦汉,有过之而无不及。朕修运河,建东都,开科举,征高句丽……每一样,都是想为这江山打下千秋基业。”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是昭儿,”杨广忽然转过头,直视杨昭的眼睛,“守江山,光有仁德不够,还需霹雳手段。朕这些年,杀人太多,树敌太多,得罪的世家门阀太多……有时夜深人静,朕也会想,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杨昭呼吸一窒。
这是杨广第一次在他面前,用这种近乎忏悔的语气说话。
“父皇……”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杨广摆了摆手,又转回去望着星空:“你不必说那些宽慰的话。朕自己清楚。杀高颎、斩贺若弼、灭杨玄感九族……每一桩,都有不得不为的理由。大隋立国太短,门阀势力太盛,若不雷霆手段,如何镇得住那些心怀叵测之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只是这手段用久了,自己也成了别人眼中的暴君。天下人骂朕骄奢淫逸、穷兵黩武,那些奏章、那些民谣、那些暗地里的诅咒……朕都知道。”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江上的潮声。
杨昭沉默着。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仅是他的父亲、不仅是皇帝——他还是一个孤独的、被无数目光审判的、背负着整个帝国重量的凡人。
“父皇,”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儿臣以为,史笔如刀,但时间才是最终的判官。大运河贯通南北,惠泽万民;科举取士,打破门阀垄断,让寒门子弟有出头之日;三征高句丽虽未竟全功,却也震慑四夷,拓土安边……千秋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杨广没有立刻回应。
他端起矮几上的玉杯,饮了一口酒。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你倒是会说话。”杨广淡淡道,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但朕问你,若有一日你坐在朕这个位置上,面对同样局面——门阀掣肘、四夷环伺、国库空虚、民怨暗涌——你会如何做?”
问题直指核心。
杨昭感到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这不是普通的考校,这是关乎立场、关乎理念、甚至关乎生死的问题。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儿臣以为,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太过则焦,不及则生。父皇当年雷霆手段,是为大隋立威奠基,此为时势所需。然时移世易,如今大隋根基已固,或许……该是刚柔并济之时。”
“刚柔并济?”杨广挑眉。
“是。”杨昭躬身,“对心怀不轨者,当刚;对黎民百姓,当柔。对敌国外患,当刚;对内政民生,当柔。儿臣愚见,治国之道,无非‘平衡’二字——平衡朝堂势力,平衡南北利益,平衡国库与民生,平衡军备与农耕。”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就如父皇修运河,固然劳民,但长远看,却是贯通南北血脉,利在千秋。只是这过程中,若能多些缓急调度,少些急功近利,或许民怨不会如此之深。”
这话说得极其大胆,几乎是在委婉批评杨广的政策。
但杨广没有动怒。
他反而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你比你大哥敢说话。”
杨昭心头一紧。杨昭的大哥,前太子杨勇,就是因为“敢说话”、触怒杨广而被废黜的。
“儿臣只是如实陈述浅见。”他连忙道。
杨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
“朕知道,这些年很多人骂朕,说朕好大喜功,说朕不恤民力。”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但他们不懂。大隋立国不足四十年,看似一统,实则暗流汹涌。关陇门阀、山东士族、江南豪强……个个都在盯着皇位。朕若不做出些惊天动地的事业,若不牢牢掌握军权财权,这江山,坐得稳吗?”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就像这次南巡。你以为朕真是为了游山玩水?江都富庶,江南士族在此经营百年,树大根深。朕来,是要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杨昭恍然。
原来如此。南巡不止是享乐,更是政治震慑。杨广要以天子的威仪,压服江南的离心势力。
“儿臣明白了。”他低声道。
杨广看了他很久,久到杨昭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杨广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仿佛承载了千斤重量。
“昭儿,”他说,“你知道朕为何今夜召你来吗?”
“儿臣……不知。”
“因为朕累了。”杨广的声音里透出真实的疲惫,“这万里江山,太重了。朕扛了十四年,有些扛不动了。”
他走到栏杆边,扶着冰冷的石栏,望向北方:“长安的雪,这时候该下了吧?洛阳的牡丹,明年春天还会开吗?朕有时候会想,若朕不是皇帝,只是个寻常富家翁,或许能活得轻松些。”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深到杨昭不敢细想。
“父皇……”他喉咙发干。
“不必多说。”杨广打断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觉得宇文化及这人如何?”
转折太过突兀,杨昭心头警铃大作。
“宇文将军……是父皇倚重的老臣,统领禁军多年,忠心可鉴。”他选择最稳妥的回答。
“忠心?”杨广嗤笑一声,“他忠的是宇文家的权势,不是大隋,更不是朕。”
他转过身,眼神在月光下冷冽如冰:“这些天他在江都的小动作,朕一清二楚。勾结禁军将领、收买宫人、暗中调兵……他以为朕沉迷享乐,耳目闭塞?笑话。”
杨昭后背的冷汗湿透了里衣。
原来父皇什么都知道。
“那父皇为何……”他忍不住问。
“为何不动他?”杨广接话,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因为朕在等。等他露出所有爪牙,等他把所有同党都牵扯出来。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未尽之意,比千言万语更令人胆寒。
杨昭忽然明白了。
这些日子宇文家的猖狂、禁军的异动、江都的暗流……一切都在杨广的算计之中。这位帝王不是昏聩,而是在布一个更大的局,一个要将所有反对势力一网打尽的局。
而他杨昭,在这个局里,又扮演什么角色?
“你很聪明,昭儿。”杨广忽然道,目光落在他脸上,“比朕想象中更聪明。这些日子你在江都的布置,朕略有耳闻。”
杨昭的心脏几乎停跳。
“父皇,儿臣只是……”
“不必解释。”杨广抬手,“身为储君,有自己的势力,是好事。只要用对地方,用在正途。”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三日后黎明,宇文化及会发动兵变。朕要你,替朕平了这场叛乱。”
话音落下,观星台上寂静无声。
只有夜风呼啸而过,吹得宫灯摇晃,光影凌乱。
杨昭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父皇知道了多少?这是试探还是真心托付?他该如何回应?
最终,他撩袍跪地,额头触地:“儿臣,遵旨。”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没有推诿。
只有这三个字。
杨广看着他跪伏的身影,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审视,有欣慰,或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起来吧。”他亲手扶起杨昭,“记住朕今晚的话。守江山,需要仁德,也需要霹雳手段。但更重要的是,要清楚何时用仁,何时用霹雳。”
“儿臣谨记。”
杨广走到矮几边,重新斟满两杯酒,递一杯给杨昭。
“陪朕饮了这杯酒。”
父子二人举杯,在星空下对饮。
酒是江南的桂花酿,清甜中带着辛辣,入喉温热。
饮罢,杨广望着南方星空,喃喃道:“这江山,总有一天要交到你手里。朕只希望,到那时,你能做得比朕好。”
杨昭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
杨广点点头,不再说话。
父子二人就这样并肩而立,望着江都的万家灯火,望着远处的长江东流,望着头顶的浩瀚星空。
夜渐深了。
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回去吧。”杨广最后说,“好好准备。三日后,朕在观文殿等你捷报。”
“是。”
杨昭躬身退下。
当他沿着曲折的回廊走下迷楼时,回头望去,只见观星台上那个孤独的身影依旧立在栏杆边,仰望着星空,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夜风吹动他的衣袂,也吹散了杨昭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棋局已明。
三日后,江都宫将血流成河。
而他,将亲手点燃那场焚尽旧势力的烈火。
走到楼底时,高公公依旧垂手侍立,见他下来,微微躬身:“殿下慢走。”
杨昭点头,踏入夜色。
走出很远后,他再次回头。
迷楼顶层的灯火,在黑暗中孤独地亮着,像这深秋寒夜里,最后一点未熄灭的星火。
他知道,今夜这场父子夜话,将彻底改变很多东西。
有些话说了,就不能收回。
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
他握紧袖中的拳头,步履沉稳地走向澄心阁。
还有三天。
七十二个时辰。
足够准备一场,决定帝国命运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