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子时。
从迷楼到澄心阁,不过一里多的路,杨昭却走了整整半个时辰。
夜风吹得他袍袖猎猎作响,秋露打湿了鞋面,他却浑然不觉。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观星台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声叹息。
“朕累了。”
“这万里江山,太重了。”
“三日后黎明,宇文化及会发动兵变。朕要你,替朕平了这场叛乱。”
字字如惊雷,在他心中炸响。
杨昭停下脚步,站在一片枯荷残败的池塘边。月光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碎,又聚拢,像极了这暗流汹涌的时局。
父皇真的累了吗?
还是……又是一次试探?
他想起杨广说那些话时的神情——疲惫是真的,但那双眼睛深处的锐利,从未消失。那是一个帝王的本能,即便在最脆弱的时刻,依然保持着对权力的绝对警惕。
但最后那句话,不是试探。
那是命令,是托付,是……交出兵权的信号。
杨昭缓缓闭上眼睛。
三日后。
他在江都城内外所有的布局,所有的暗桩,所有的伏兵,都是为了那一刻准备的。但原本的计划中,他需要先确认宇文化及的具体动作,需要等待最合适的时机,需要在父皇和宇文家之间保持微妙的平衡。
现在,父皇亲手撕破了这层平衡。
直接告诉他时间,直接给他授权,直接……把他推到了台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父皇真的准备动手了,而且选择了他作为执行者。
也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躲在暗处。无论成败,他都将站在风暴的中心,承受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后果。
杨昭睁开眼,望向澄心阁的方向。
阁中还亮着灯,陈平应该还在等他。
他继续迈步。
穿过一道月门时,迎面撞见一队巡夜的禁军。领头的小校认出是他,连忙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杨昭点头,“夜深了,诸位辛苦。”
“分内之事。”小校迟疑了一下,“殿下,更深露重,可需卑职派人护送?”
“不必。”杨昭微笑,“就在宫中,无碍。”
他走过后,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低语:“太子殿下这么晚还在外走……”
“听说刚从陛下那儿回来……”
声音渐渐远了。
杨昭嘴角的微笑慢慢收敛。
宫中处处是耳目。今夜他与父皇密谈的事,明天一早就会传到宇文化及耳中。虽然具体内容不会泄露,但这本身就足以让宇文家警觉。
时间更紧迫了。
推开澄心阁的殿门时,陈平果然还在。
“殿下。”陈平迎上来,看到他凝重的神色,声音压低,“可是……出了什么事?”
杨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书案前,点亮了所有蜡烛。
烛火跳跃,将殿内照得通明。
“陈平。”
“属下在。”
“传令。”杨昭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清晰而沉稳,“第一,‘影字营’所有暗桩进入最高戒备,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监视宇文化及别院、司马德戡府邸、以及所有禁军高级将领的动向。任何异常,即刻来报。”
“是。”
“第二,通知程咬金,青石峪的一百五十人,从现在开始分批潜行入城。分三批,每批五十人,走不同的路线,用‘商字营’货仓的排水道作为入口。明晚子时前,必须全部到位。”
陈平瞳孔一缩:“殿下,提前行动?会不会打草惊蛇?”
“顾不得了。”杨昭摇头,“父皇已经明确给了时间——三日后黎明。我们必须提前进入位置,熟悉环境,做好万全准备。”
他顿了顿:“告诉程咬金,入城后全部隐蔽在货仓地下,不许生火,不许出声,每日口粮减半,保持静默。违令者,军法处置。”
“是。”
“第三,”杨昭走到江都地图前,手指点在上面几处,“东宫卫率的三百人,明日起以‘操练’为名,分批进驻宫城西侧的武库附近。理由……就说本宫要检阅新式弩机,需要护卫。”
陈平迅速记下。
“第四,火器营。”杨昭的手指移到地图上一个红点,“那三十门改良过的‘神机炮’,还有两百支火铳,明夜必须全部运进城。走水路,伪装成江南织造局进贡的丝绸,用‘商字营’的船。”
“可是殿下,火器动静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杨昭斩钉截铁,“这是底牌,必须握在手里。告诉火器营统领,所有火药分装,炮身拆解,进城后再组装。若出半点纰漏,提头来见。”
“属下明白。”
“第五,”杨昭转过身,直视陈平的眼睛,“你亲自去一趟太守府。”
陈平一愣。
“去找虞世基。”杨昭的声音压得更低,“不用遮掩,就以本宫的名义,送一份厚礼。就说……本宫听闻虞大人收藏了一幅王羲之的真迹,想借观三日。顺便,提醒他一句——”
他走到陈平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陈平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属下一定办妥。”
“好了,”杨昭吐出一口气,“去吧。天亮前,这些命令必须全部传达到位。”
陈平躬身:“殿下也早些休息,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本宫知道。”
殿门轻轻关上。
杨昭独自站在烛光中,影子在墙壁上晃动。
他没有睡意。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远处迷楼的灯火已经熄了,整个江都宫陷入沉睡,只有巡夜的灯笼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三日后。
他闭上眼,脑海中开始推演。
宇文化及会如何发动兵变?从哪里进攻?有多少兵力?禁军中哪些人会倒戈?宫内的接应是谁?父皇的安危如何保证?自己的退路在哪里?
一个个问题浮现,一个个答案在推演中成形。
他想起山寨,想起李靖,想起程咬金,想起那些跟着他从太行山一路走来的弟兄们。如果失败,不仅自己会死,他们也会被牵连,整个势力会被连根拔起。
不能败。
只能胜。
天色微亮时,杨昭依然站在窗边。
第一缕晨光照进殿内,驱散了夜的寒意。远处传来鸡鸣,江都宫开始苏醒。
“殿下。”殿外传来陈平的声音,“虞世基那边有回信了。”
“进。”
陈平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虞大人收了礼,说王羲之的真迹已经派人送来。另外……他让属下带给殿下一句话。”
“说。”
“‘风雨将至,愿为殿下撑一把伞’。”
杨昭笑了。
很好。虞世基这个老狐狸,终究是选择了站队。
“火器营那边呢?”
“已经出发了,午时前能到码头。”
“程咬金?”
“第一批五十人昨夜已经入城,现在货仓地下。”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杨昭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承诺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撩袍,面向北方——长安的方向,缓缓跪下。
没有香案,没有祭品,只有一室烛光,一地晨晖。
陈平怔住,下意识要退避。
“你留下。”杨昭说。
他跪得笔直,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皇天后土在上,列祖列宗在前。”
“儿臣杨昭,今日在此立誓。”
“无论将来时局如何变化,无论身处何等位置,儿臣必倾尽此生之力,使我华夏疆土永固,使我中原百姓安居。”
“必使我汉家衣冠,不再受胡骑践踏;必使我神州子民,不再遭离乱之苦。”
“凡犯我边疆者,虽远必诛;凡虐我百姓者,虽强必讨。”
“此誓,天地共鉴,日月同证。”
“若违此誓,天人共弃,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陈平站在阴影里,看着太子跪在晨光中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尖发酸。
他跟随杨昭多年,见过太子的机变、谋略、隐忍,甚至见过他杀伐决断的一面,却从未见过他如此郑重地立下这样的誓言。
这不是对权力的渴望,不是对皇位的觊觎。
这是……对这片土地,对这个民族,最深沉的承诺。
杨昭缓缓起身,拂去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陈平。”
“属下在。”
“你说,”杨昭望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色,“父皇昨夜问我‘这万里江山,好看吗’,我该如何回答?”
陈平沉吟片刻:“殿下已经回答了。”
“哦?”
“殿下方才的誓言,就是最好的回答。”陈平躬身,“陛下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说漂亮话的储君,而是一个真正懂得这江山分量、愿意为它扛起责任的人。”
杨昭沉默。
良久,他轻轻道:“或许吧。”
他走到书案前,将写着“承诺”二字的纸拿起,凑到烛火上。
火焰吞没了墨迹,化作青烟,散入晨光。
“但有些承诺,不是说出来的。”杨昭看着纸灰飘落,“是做出来的。”
“三日后,就是兑现承诺的第一战。”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温润。
“传早膳吧。今日……还要陪父皇游湖呢。”
“是。”
陈平退下后,杨昭独自站在殿中。
晨光彻底照亮了江都宫,远处传来钟鼓声,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他走到铜镜前,整理衣冠。
镜中人眉眼清朗,气度雍容,完全看不出昨夜未眠的疲惫,也看不出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很好。
杨昭对着镜子,慢慢勾起嘴角。
那就让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演到三日后黎明。
演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
他推门而出,踏入晨光之中。
身后,澄心阁的烛火渐次熄灭。
只有那句无声的誓言,还回荡在空荡的殿内,像一粒种子,埋进了这个深秋的清晨。
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