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亥时三刻。
澄心阁的灯火熄灭已经半个时辰了。
杨昭躺在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的绣纹。黑暗中，那些云龙纹饰模糊成一团，随着窗外偶尔透进的月光明明灭灭，像极了此刻他心中翻腾不休的念头。
保父。
弑父。
四个字在脑海中反复冲撞，每一次碰撞都激起惊雷般的回响。
枕边放着三样东西：左边是那枚青铜虎符，冰凉沉重；中间是“鹞子”用命换来的绢布密报，每一个字都透着血腥气；右边是父皇昨夜给他的那个字——
“好”。
一个字的认可，一个字的托付，一个字的……考题。
杨昭缓缓坐起身。
秋夜的寒意透过窗缝渗进来，他披衣下榻，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吹散了室内闷热的空气，也吹散了他脑海中最后一点睡意。
窗外，江都宫沉浸在深秋的宁静中。远处的观文殿还有灯火，父皇应该还没睡——或者睡了，但睡不安稳。这位帝王一生杀人无数，树敌无数，此刻是否也在榻上辗转反侧，猜测着明日谁会拔刀相向？
保护杨广，粉碎兵变。
这个决定看似简单，实则千丝万缕。
杨昭走到书案前，没有点灯，只是借着月光摊开一张白纸。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利。
弊。
然后开始写。
利一：名正言顺。 勤王护驾，千古大义。无论将来如何，今日救驾之功，将是他执政最坚实的法理基石。天下人会记住，是太子杨昭在江都宫变中力挽狂澜，而不是某个趁乱夺权的逆子。
利二：稳定局势。 父皇若死，天下必然大乱。宇文化及会拥立傀儡，各地藩王会起兵争位，突厥会趁机南下，刚刚平定没几年的天下，又将陷入战火。而保下父皇，至少能维持表面稳定，为平稳过渡争取时间。
利三：收服人心。 禁军、朝臣、地方官吏——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到太子在关键时刻选择保父而非弑父，会怎么想？他们会看到仁孝，看到底线，看到……一个值得追随的君主。
笔锋顿了顿。
利四：底线。 这两个字他写得格外重。弑父，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人伦大忌。他可以杀宇文化及，可以杀所有政敌，但不能杀自己的父亲。这是底线，一旦跨过，他将永远活在这个阴影里，永远无法真正挺直腰杆面对天下人。
然后是弊。
弊一：风险极大。 宇文化及谋划多年，宫中内外皆有布置。即便有情报优势，战场瞬息万变，万一失手，不仅父皇会死，他也会死，所有跟随他的人都会死。
弊二：父皇未必领情。 杨广是个猜忌心极重的帝王。今夜救了他，明日他会不会怀疑这只是场戏？会不会觉得太子早已掌握兵权，却等到最后一刻才出手，是为了博取更大的名声？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弊三：失去最佳时机。 如果趁乱让父皇“意外”死在宇文化及手中，他再以复仇之名诛杀宇文家，就能顺理成章登基。这是最干净、最快捷的路径。而选择保父，意味着要继续活在父皇的阴影下，继续忍耐，继续等待。
弊四：后患。 父皇活下来，那些原本可能倒向他的势力，又会重新观望。关陇门阀、山东士族、江南豪强——他们会继续在父皇和他之间左右摇摆，继续待价而沽。
写到这里，杨昭停下了笔。
月光照在纸上，黑白分明，利弊清晰。
但有些东西，是纸上写不出来的。
他想起山寨，想起太行山的那个雪夜。李靖曾对他说：“主公，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有些小节，一旦不拘，就再也找不回做人的根本了。”
他想起程咬金拍着胸膛嚷嚷：“管他娘的皇帝老子，俺老程就认主公一个人！主公说打哪，俺就打哪！”
他想起影字营那些暗桩，“鹞子”中箭撤离时，可曾想过值不值得？芸娘在宇文家潜伏五年，今夜送出最后情报时，可曾想过自己的下场？
这些人跟着他，不是为了看一个弑父篡位的枭雄。
而是相信他，能开创一个不一样的天下。
杨昭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幅画面——那是穿越前，他在历史书上读到的记载：
大业十四年，江都宫变，杨广为宇文化及所弑，隋亡。
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战火连绵三十余年，中原人口减半，十室九空，千里无鸡鸣。
突厥铁骑南下，掳掠妇孺，焚烧城池，汉家衣冠几近断绝。
这就是他若选择冷眼旁观的未来。
或者更糟——如果他亲手促成这一切。
“殿下。”
陈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很轻，但杨昭听出了其中的紧张。
“进。”
门推开，陈平端着烛台进来。烛光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他脸上的凝重：“青石峪来人了。”
“程咬金？”
“不，是李将军派来的信使。”陈平将一封火漆密信呈上，“李将军说，务必在殿下做出决定前，看到这封信。”
杨昭接过信，拆开火漆。
李靖的字迹刚劲有力，只有短短几行：
“主公见字：
靖闻江都事急，夜不能寐。昔曹孟德有言：‘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今大隋亦如是。陛下若崩，天下必分崩离析，胡虏必趁虚而入，苍生必遭涂炭。
主公常怀济世安民之志，当知此刻抉择，非关一人一家，而系天下亿兆。保陛下，则保天下暂稳；诛宇文，则诛乱臣贼子。此大义名分，不可失也。
至于后事——陛下春秋已高，主公春秋正盛。来日方长，何必急在一时？
靖在山寨，已整军备马，若江都需要，三日可至。
望主公慎思。”
信纸在烛光下微微颤动。
杨昭看了很久。
李靖看得明白——不是从父子亲情，不是从权力争夺，而是从天下大势、从苍生祸福的角度。
这才是真正的格局。
杨昭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墨迹。
然后他抬起头：“召集所有人。东宫卫率统领、影字营在宫内的负责人、还有……让程咬金派来的那个信使也进来。”
“现在？”陈平一怔，“殿下，已是子时了。”
“就是现在。”杨昭站起身，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高大而坚定，“本宫已经决定了。”
半炷香后，偏殿内。
烛火通明，六个人肃立在杨昭面前——东宫卫率统领张须陀，影字营宫内总负责人赵六，程咬金派来的信使王虎，还有陈平以及两名东宫心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杨昭身上。
“明日黎明，宇文化及将发动兵变。”杨昭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目标：弑君，夺权。”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张须陀是老将，闻言只是眼神一厉：“殿下需要末将做什么？”
“保护陛下，诛杀叛军。”杨昭一字一句道，“这是本宫的决定，也是唯一的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你们或许有人想过，让陛下‘意外’死在乱军之中，对本宫更有利。现在本宫告诉你们——这种念头，从此刻起，全部给我掐灭。”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本宫要的，是一个活着的陛下，一个完整的江都宫，一个名正言顺的勤王之功！明白吗？”
“明白！”六人齐声应道。
“好。”杨昭走到地图前，“现在，部署。”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张将军，你的三百东宫卫率，分成三队。一队一百人，丑时之前潜入观文殿周围，埋伏在东西两廊。不要惊动任何人，等叛军进入观文殿范围，再听信号出击。”
“遵命！”
“二队一百人，控制武库。叛军会派元礼领三百人抢占武库，你们在他们动手之前，先拿下武库，然后假意抵抗，放一部分人进去——关门打狗。”
“明白！”
“三队一百人，由你亲自率领，守在陛下寝宫外。记住，除非本宫亲自到场，否则任何人——包括高公公——要进寝宫，格杀勿论。”
张须陀肃然：“末将以性命担保，陛下寝宫万无一失。”
杨昭点点头，转向赵六：“影字营的任务，是眼睛和耳朵。我要知道叛军每一步的动向——什么时候集结，什么时候入宫，走到哪里，有多少人。每半炷香，必须有一次回报。”
“属下遵命！”
“另外，”杨昭压低声音，“找两个机灵的人，混在叛军里。”
赵六瞳孔一缩：“殿下的意思是……”
“宇文化及准备了仿制的禁军甲胄。”杨昭淡淡道，“你们也准备几套。混进去，关键时候……背后捅刀。”
“是！”
最后，他看向王虎：“程咬金那边，一百五十人现在何处？”
“回殿下，已经全部潜入城西货仓地下。”王虎抱拳，“程将军让属下问，什么时候动手？”
“黎明时分，听宫内有厮杀声起，立刻从货仓杀出，直奔禁苑西墙。”杨昭在地图上画出一条路线，“你们的任务，是堵死叛军的退路。一个人都不许放跑。”
“遵命！”
部署完毕，杨昭让其他人退下，只留下陈平。
殿内重新恢复安静。
“殿下，”陈平终于忍不住开口，“您真的……不后悔？”
杨昭走到窗边，望向观文殿的方向。
夜色中，那座宫殿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陈平，你见过乱世吗？”他忽然问。
陈平摇头：“属下自小在长安长大，没见过。”
“我见过。”杨昭轻声说，“在史书里，在记载里，在……梦里。”
他转过身，烛光映照着他的脸，眼神深邃如古井：
“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这就是乱世。父皇若死，宇文化及得逞，突厥南下，天下立刻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本宫可以狠心，可以冷血，可以不择手段登上皇位。”
“但本宫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片土地，再经历一次五胡乱华。”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
“所以本宫选择保父。不是因为他是本宫的父亲，而是因为——此时此刻，他是大隋的皇帝，是天下名义上的共主。保他，就是保天下暂时的稳定，就是保千万百姓暂时的安宁。”
“至于将来……”
杨昭望向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
“来日方长。本宫等得起。”
陈平深深躬身：“属下懂了。”
“去吧。”杨昭摆摆手，“让本宫一个人待会儿。”
殿门关上。
杨昭独自站在烛光中，良久，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张写着利弊的白纸。
他提起笔，在纸的背面，写下一行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是北宋张载的横渠四句，此刻写在这里，却无比贴切。
写罢，他将纸折好，收入怀中。
然后吹熄了所有蜡烛。
黑暗中，他走到窗边，望向东方。
天际已经泛起一丝微光。
黎明将至。
风暴将至。
抉择已定。
他握紧了怀中的虎符，冰凉坚硬，像他的决心。
保父。
救驾。
平叛。
然后……开创一个崭新的时代。
这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承诺。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江都宫的飞檐。
十月十八，黎明。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