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寅时初刻。
江都宫的夜色最浓时,澄心阁偏殿的灯火依旧未熄。杨昭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的江都地图上,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各种颜色的标记——红的代表已知的叛军据点,蓝的代表己方兵力部署,黄的代表可疑但未确认的区域。
他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距离黎明还有两个时辰,距离宇文化及可能发动兵变的时间,最多不超过十二个时辰。但确切的时间、确切的地点、确切的方式……仍然笼罩在迷雾中。
“殿下。”
陈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进。”
门推开,陈平快步走入,手中捧着一只竹筒——约莫手臂粗细,两头用蜡封死,表面沾着泥污,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
“城西传来的。”陈平将竹筒放在书案上,压低声音,“‘鹞子’送出来的,用了一号密道。”
杨昭眼神一凝。
“鹞子”是影字营在宇文别院安插的最高级别暗桩,三年前就潜伏进去,如今已是别院后厨的副管事,能接触到不少内院的消息。一号密道则是预设的紧急传递渠道——在别院西墙外第三棵老槐树下埋设的空心竹筒,只有当情报极度重要且紧急时才会启用。
上一次用这条密道,是宇文化及秘密会见突厥使者。
杨昭接过竹筒,用匕首小心划开蜡封。筒内塞着一卷浸过桐油的绢布,展开后,上面用密写药水写满了蝇头小字。他取出一瓶特制的显影药水,轻轻涂抹。
字迹渐渐浮现。
只看了一眼,杨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十月十八,黎明,兵变。
丑时三刻,禁苑西墙排水渠入宫。
三路:一路扑观文殿(司马德戡领五百人),一路占武库粮仓(元礼领三百人),一路封宫门(裴虔通领两百人)。
口令:上元。回应:甲子。
信号:三支红色火箭,自禁苑升起。
宇文亲领死士五十,直取陛下寝宫。
另:宇文疑与突厥有约,事成后突厥南下。未证实。
绢布的最后,还附了一张简图——禁苑西墙排水渠的入口位置、宫内各条路线、甚至标注了几个预设的伏击点。
情报详细得令人心惊。
不仅有时间、地点、兵力、将领,连口令和信号都一清二楚。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内线消息,这几乎等于拿到了宇文化及的兵变计划书。
杨昭缓缓放下绢布,深吸一口气。
“鹞子怎么拿到的?”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昨夜宇文别院密会,鹞子借着送醒酒汤的机会,在密室窗外偷听。”陈平低声道,“但他不敢久留,只听了大概就撤了。后来在整理密室时,发现了桌上的一份草图,趁人不注意,用炭笔在袖口上拓印了大概轮廓。”
杨昭闭了闭眼。
这是玩命的行径。一旦被发现,就是千刀万剐的下场。
“鹞子现在如何?”
“已经按预案撤离。”陈平顿了顿,“但……撤离途中遇到盘查,左臂中了一箭,勉强逃到安全屋。赵六在给他处理伤口,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安全屋是城西一家不起眼的棺材铺,表面做丧葬生意,地下却有暗道通往城外。那是影字营在江都设置的三个紧急撤离点之一。
“让他好好养伤。”杨昭沉声道,“等事情了结,本宫亲自给他请功。”
“是。”
杨昭重新看向那张绢布。
情报已经到手,但还不能完全相信。万一是宇文化及的反间计呢?万一这是故意泄露的假消息呢?
他沉思片刻,提笔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陈平:“立刻去验证三件事。第一,禁苑西墙排水渠的守卫,今天是否换成了我们不知道的人。第二,司马德戡、元礼、裴虔通三人府上,今夜是否有异常动静。第三,江都城外骁果卫的驻地,是否有兵马调动的迹象。”
“属下明白。”
陈平转身要走,杨昭又叫住他。
“另外,”他顿了顿,“让‘灰雀’动起来。”
陈平一怔:“殿下,灰雀是最后的后手,现在就用……”
“现在就是最后的时候了。”杨昭打断他,“去办吧。”
“是。”
陈平退下后,杨昭独自坐在烛光中。
“灰雀”是影字营最隐秘的一张牌——一个在宇文化及身边潜伏了五年,从未启用过的暗桩。身份极其敏感,一旦动用,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此刻,他需要最后的确证。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天。
十月十七,午时。
江都城西,宇文别院。
宇文化及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庭院里正在操练的死士。五十个精挑细选的汉子,个个身手矫健,眼神狠厉,此刻正在演练短兵相接的阵型。
明天这个时候,这些人将血洗江都宫。
他转过身,看向垂手立在书案前的管家:“东西都备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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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齐了。”管家低声道,“五十套禁军甲胄,已经分装进送菜的板车,明日丑时运到禁苑西墙外。兵器也都涂了哑光漆,不会反光。”
“口令和信号呢?”
“已经通知三位将军了。红色火箭备了三支,引信都检查过,万无一失。”
宇文化及点点头,走到书案前坐下。
案上放着一封密信,是今早收到的——来自突厥始毕可汗的特使。信中用暗语承诺,只要江都乱起,突厥铁骑即刻南下,直取太原。到时候南北夹击,大隋必亡。
他拿起信,凑到烛火上。
火焰吞没了纸张,化作灰烬。
“成都那边……还是没消息?”他忽然问。
管家身子一颤:“回老爷,还没有。青石峪那边我们派了三拨人去查,都……都没回来。”
宇文化及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良久,他松开手,声音冰冷:“罢了。等明日事成,再去找。”
“是。”
“你下去吧。告诉外面的人,今天闭门谢客,任何人都不见。”
管家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宇文化及一人。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柄悬挂多年的宝剑——这是当年平陈时,文帝杨坚赏赐的,剑身镌刻着“忠勇”二字。
他拔剑出鞘。
寒光映照着他狰狞的面容。
“忠勇……”他喃喃道,忽然冷笑,“杨家也配谈忠勇?杨坚篡周,杨广弑兄,哪一桩不是大逆不道?我宇文家不过是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剑锋在烛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宇文化及还是听到了。
“谁?”
“老爷,是我。”一个温婉的女声响起,“给您送参汤来了。”
门推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端着托盘进来。她穿着素雅的衣裙,容貌清秀,是宇文化及三年前纳的妾室,名叫芸娘。原本是江南小官的女儿,家道中落后被卖入宇文府,因为心思细腻、懂得伺候人,渐渐得了宠。
宇文化及脸色稍缓:“放那儿吧。”
芸娘将托盘放在桌上,盛了一碗参汤,双手奉上:“老爷这几日操劳,脸色都不好了。趁热喝了吧。”
宇文化及接过碗,喝了两口。
汤很鲜,温度正好。
“明天……”他忽然开口,又停住,“明天你待在府里,哪儿都别去。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门。”
芸娘乖巧点头:“妾身明白。”
她走到宇文化及身后,轻轻为他揉捏肩膀。手法娴熟,力道适中,宇文化及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老爷,”芸娘的声音轻柔如风,“明日的大事……能成吗?”
“必成。”宇文化及斩钉截铁。
“那就好。”芸娘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揉捏,“妾身只盼老爷平安。”
宇文化及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他没有看到,芸娘低头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复杂神色。
也没有注意到,她左手指甲缝里,残留着一点点淡黄色的粉末——那是特制的迷药,无色无味,混在参汤里,半个时辰后才会发作。
等宇文化及沉沉睡去,芸娘轻手轻脚退出书房。
回到自己房间后,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钱——不是寻常的铜钱,而是特制的,边缘有细微的锯齿。
这是“灰雀”的身份信物。
五年了。
五年前,她还叫苏芸,是江南苏家的女儿。苏家本是江都小有名气的诗书门第,却因为不肯依附宇文家,被构陷谋反,满门抄斩。只有她因为容貌出众,被宇文化及留下,成了妾室。
从那天起,她就只有一个身份——影字营“灰雀”,代号十七。
复仇的种子埋了五年,终于要开花结果了。
芸娘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院墙外,一个卖豆腐脑的小贩正推着车经过,吆喝声悠长。
她将铜钱用丝线系好,从窗口垂下,轻轻摇晃了三下。
小贩抬头看了一眼,继续推车走了。
一刻钟后,那枚铜钱消失不见。
情报已经送出。
十月十七,酉时三刻。
澄心阁。
杨昭收到了第三份密报。
第一份来自禁苑西墙——那里的守卫今天全部换成了生面孔,而且都是宇文家的家兵。
第二份来自三位将领府上——司马德戡、元礼、裴虔通的府邸今夜异常安静,家眷早早就寝,但马厩里的战马都备好了鞍。
第三份来自城外骁果卫——两个营的兵马以“夜训”为名,离开了驻地,去向不明。
再加上“灰雀”送出的最后确认。
所有的线索,全部指向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同一个计划。
杨昭坐在烛光中,面前摊开着四份情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禁苑西墙到观文殿,从武库到宫门,每一条路线都了然于胸。
宇文化及以为自己谋划周密。
却不知,他所有的底牌,都已经摊开在对手面前。
杨昭提起朱笔,在地图上画下最后一个标记。
然后,他吹熄了蜡烛。
殿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在地图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明天。
十月十八。
黎明。
一切都将见分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江都宫,灯火辉煌,歌舞升平。远处观文殿的方向传来丝竹声,父皇今夜又在宴饮。
浑然不觉,一场生死博弈,已经进入最后的读秒。
杨昭望着夜空。
乌云蔽月,星光隐没。
“山雨欲来啊。”他轻声说。
然后转身,走向内室。
还有三个时辰。
他需要睡一会儿。
养足精神,迎接那个注定载入史册的黎明。
殿门轻轻关上。
月光洒在书案的地图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在黑暗中闪着幽微的光。
像一张早已织好的网。
等待猎物,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