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支红色火箭撕裂夜空的那一瞬，江都宫的寂静被彻底打破。
禁苑西墙下，早已按捺不住的叛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排水渠涌入宫内。司马德戡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身后是两百名精锐死士，个个眼中充血——那是“龙虎丹”的药效完全发作的征兆。
“快！直取观文殿！”司马德戡低吼，声音嘶哑如破锣。
叛军如狼群般扑向观文殿方向。他们跑过宫道，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密集的闷响，甲胄碰撞声、刀剑摩擦声、粗重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
沿途遇到的零星守卫，几乎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就被斩杀。血溅在宫墙上，在月光下呈现出暗黑色。
司马德戡心中狂喜。
太顺利了。
顺利得反常——宫中守卫怎么会如此薄弱？但他此刻被“龙虎丹”的药效和即将到手的滔天权势冲昏了头脑，只当是宇文化及的谋划周全，买通了所有关键位置的守卫。
“将军，前面就是观文殿！”副将指着前方灯火通明的殿宇喊道。
司马德戡抬眼望去。
观文殿的十二扇朱红殿门大敞着，殿内灯火通明，甚至能看见御榻上那个模糊的人影——穿着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冕冠，正是皇帝杨广！
而殿外，只有稀稀拉拉十几个禁军守卫，见他们冲来，竟然转身就逃。
“天助我也！”司马德戡狂笑，“杀进去！生擒杨广者，封万户侯！”
“杀——！”
叛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争先恐后冲向观文殿。
冲在最前面的五十人已经踏上了殿前的白玉台阶。
第二步。
第三步。
就在第四步落下，最前排的叛军即将冲入殿门的那一刻——
“嗡——”
一声弓弦震动的闷响，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不是一支弓，不是十支弓，是至少上百支弓弩齐发的声响！
司马德戡瞳孔骤缩。
“有埋——”
伏字还没出口，箭雨已至。
第一波箭矢从观文殿两侧的廊庑中射出，黑压压一片，在灯火映照下闪着死亡的寒光。冲在最前面的叛军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惨叫声刚起就戛然而止，尸体顺着台阶滚落。
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
箭矢仿佛无穷无尽，从廊庑、从假山后、从月门内、甚至从观文殿的屋顶上射下。叛军就像冲进捕兽网的野兽，被困在殿前那片不足二十丈见方的空地上，无处可躲。
“举盾！举盾！”司马德戡嘶声大喊。
但来不及了。
叛军为了快速突进，大部分人都没带盾牌，此刻只能用刀剑格挡。但箭矢太密，太快，格开一支，两支，第三支就穿透了甲胄的缝隙。
惨叫声此起彼伏。
短短几个呼吸，冲在最前的百余人已经倒下大半。鲜血在白玉台阶上流淌，汇成一道道小溪，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退！退到廊下！”司马德戡还算清醒，指挥残部向两侧廊庑撤退。
只要能退进廊庑，就能避开正面箭雨，还能凭借建筑与伏兵周旋。
叛军慌而不乱，开始向两侧移动。
但就在这时——
“轰！”
观文殿东西两侧的廊庑，突然同时燃起大火！
不是普通的火，是泼了桐油的烈焰，瞬间冲天而起，将整条廊庑变成两道火墙，彻底封死了叛军的退路。
火光映照着叛军惊恐的脸。
他们被困住了。
前有观文殿——殿门依旧敞着，但此刻那灯火通明的殿宇，在他们眼中已如同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左右是火墙——烈焰熊熊，热浪扑面，根本不可能穿过。
后有箭雨——还在不停地倾泻。
“中计了……”司马德戡喃喃道，这一刻，他彻底清醒了，“我们中计了！”
话音刚落，观文殿内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司马将军，现在才明白，不觉得太晚了吗？”
殿门处，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不是杨广。
是杨昭。
他穿着深青色锦袍，外罩软甲，头戴青铜盔，腰悬横刀，站在殿门前的火光中，神色平静得可怕。夜风吹动他盔上的红缨，也吹动他手中那柄刚刚出鞘的横刀——刀身上，映照着熊熊烈焰。
“杨昭！”司马德戡咬牙切齿，“你早知道了？”
“知道得比你自己还清楚。”杨昭走下台阶，步伐从容，“丑时三刻集结，寅时初刻入宫，分三路——一路攻观文殿，一路占武库，一路封宫门。口令‘上元’，回应‘甲子’。对了，你们还准备了仿制的禁军甲胄，对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司马德戡心上。
他浑身冰凉。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部署，所有的底牌……对方全都知道！
这仗还怎么打？
“将军，跟他们拼了！”一个死士嘶吼着，就要冲上去。
司马德戡一把拉住他。
他环顾四周。
带来的两百人，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足八十。而且个个带伤，被围困在这片绝地，前后左右都是死路。
而对方……火光照耀下，观文殿两侧的阴影里，开始出现一个个身影。他们穿着东宫卫率的甲胄，手持弓弩，列成整齐的阵型，至少有两百人。
不，不止。
观文殿的屋顶上，也出现了人影——那是影字营的弓弩手，居高临下，封死了所有角度。
更远处，宫道的尽头，隐约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是更多的军队正在合围。
完了。
司马德戡心中涌起绝望。
但他毕竟是沙场老将，绝境之下反而激起凶性。
“杨昭！”他嘶声吼道，“你以为你赢了？宇文公此时已经攻破寝宫，陛下已在我们手中！你若敢动我们一根汗毛，陛下必死！”
这是最后的筹码。
也是最后的谎言。
杨昭笑了。
那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冰冷。
“司马将军，”他轻轻摇头，“你回头看看，那是谁？”
司马德戡下意识回头。
只见宫道尽头，火把如龙，正迅速向这边移动。火光中，一队精锐禁军护卫着一座御辇，缓缓行来。御辇上坐着的人，穿着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冕冠，神色平静——正是杨广！
而在御辇旁，程咬金扛着宣花斧，浑身浴血，正咧嘴冲他笑。
再往后看，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被押解着——元礼、裴虔通、还有……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头发散乱，甲胄破碎，脸上带着血污，被两个壮汉押着，踉踉跄跄地走着。他抬头看向司马德戡，眼中全是绝望和疯狂。
“不……不可能……”司马德戡喃喃道。
“武库的元礼，刚进去就被关门打狗。”杨昭淡淡道，“宫门的裴虔通，开门的瞬间就被埋伏的禁军拿下。至于宇文化及……”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他带着五十死士冲进寝宫，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刚想撤，就被程咬金堵在了门口。五十对一百五，你说结果如何？”
司马德戡握刀的手开始颤抖。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希望，所有的野心……在这一刻，全部化为泡影。
“放下兵器，投降。”杨昭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本宫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残存的叛军面面相觑。
有人开始动摇，刀剑缓缓垂下。
“不！”司马德戡突然暴吼，“宇文公待我恩重如山，今日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他猛地举起长刀，发疯般冲向杨昭。
这是他最后的冲锋。
也是叛军最后的反扑。
剩余的八十余人，在绝望中爆发出最后的凶性，跟着司马德戡冲了上来。
杨昭叹了口气。
“放箭。”
一声令下。
弓弦再震。
这一次，不是零星的箭雨，是真正的箭幕——从正面、侧面、屋顶、甚至后方同时射来。箭矢在火光中划出无数道死亡轨迹，将冲锋的叛军彻底淹没。
司马德戡冲在最前，格开了三支箭，第四支射中左肩，第五支射中右腿，第六支……
他跪倒在地，长刀脱手。
抬头时，杨昭已经走到他面前。
横刀的刀尖，抵住了他的咽喉。
“司马将军，”杨昭俯视着他，“还有什么遗言吗？”
司马德戡吐出一口血沫，惨笑：“成王败寇……只恨，没早杀了你……”
“可惜，你没机会了。”
刀光一闪。
血溅三尺。
司马德戡的尸体缓缓倒下，眼睛还睁着，望着夜空。
那里，启明星正渐渐黯淡。
黎明，真的要来了。
杨昭收刀，转身看向被押解过来的宇文化及。
四目相对。
一个平静如渊。
一个疯狂如魔。
“杨昭……”宇文化及嘶声吼道，“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杨昭走到他面前，抬手。
不是杀他。
而是轻轻拂去他肩头的一片落叶。
“宇文公，”杨昭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有句话，本宫一直想告诉你。”
宇文化及死死瞪着他。
“当年你宇文家被灭门，确实是冤案。”杨昭顿了顿，“但你知道吗？那份构陷你家的密报，不是你政敌写的。”
宇文化及瞳孔骤缩：“那是……”
“是你最信任的管家，收了山东士族三千两黄金，伪造的。”
话音落下，宇文化及如遭雷击。
他愣在那里，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杨昭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御辇。
单膝跪地：
“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恕罪。”
杨广坐在御辇上，俯视着跪在面前的儿子。
火光映照下，父子二人的影子在地上交汇。
良久，杨广缓缓开口：
“平身。”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杨昭起身，抬头看向父皇。
那一刻，他在杨广眼中看到了许多复杂的东西——有欣慰，有审视，有释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远处，东方天际彻底亮起。
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江都宫的飞檐，也照亮了满地鲜血和尸体。
这一夜，终于过去。
杨昭转身，望向晨光初现的东方。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个新的时代，也即将开始。
在他身后，宇文化及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笑，那笑声在晨风中飘散，如同这个旧时代最后的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