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清晨。
昨夜一场春雪悄然落下,太极宫的琉璃瓦上又积了一层新白。晨曦透过窗棂照进甘露殿的书房,将杨广伏案批阅奏章的身影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很长。
他面前摊着三份奏章——都是关于河东之乱的后续处置。
第一份是兵部递上的《河东平叛叙功疏》,详细列举了“有功将士”名单,从倒戈的副将张万岁,到闻喜县开城迎降的衙役头目,洋洋洒洒三百余人,请求封赏。
第二份是河东新任郡守的《安抚地方疏》,禀报三县百姓已陆续返乡,春耕在即,请求减免今岁赋税三成,并发还部分被王仁恭强占的民田。
第三份……最薄,也最重。
是大理寺呈上的《刘武周死因复核奏》。仵作复验的结果与地方呈报一致:无明显外伤,无中毒迹象,确系“旧伤复发,气血攻心”致死。但奏章末尾,大理寺卿用朱笔小字补了一句:
“据查,刘武周旧伤在左肋,乃五年前与突厥交战时所负。平时无碍,唯情绪剧烈波动时方会发作。此番暴毙,时机巧合,引人疑窦。”
杨广的目光在这行小字上停留了很久。
时机巧合。
引人疑窦。
他当然知道。
“陛下,”高公公悄声进来,“太子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
杨昭踏入书房时,身上还带着晨间的寒意。他今日穿得朴素,一身月白常服,腰间只系了块青玉,看起来更像是来请教学问的儒生,而非刚刚“平叛有功”的储君。
“儿臣参见父皇。”
“免礼。”杨广放下朱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杨昭依言坐下,只坐了半边。
父子二人一时无话。书房里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和远处宫人扫雪的沙沙声。
良久,杨广忽然开口:
“河东的事,办得不错。”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赏还是陈述。
“全赖父皇天威,朝廷洪福。”杨昭垂眸,“儿臣只是依命行事,不敢居功。”
“不敢居功?”杨广笑了,那笑容有些微妙,“可兵部的叙功疏里,那些倒戈的叛将、开城的衙役,口口声声说的都是‘太子仁政’、‘只诛首恶’。这功劳,你不要,他们硬要往你身上安啊。”
杨昭心头一紧,撩袍跪地:
“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此意。那些话……或许是底下人揣摩上意,故意为之。儿臣已命人查办,若有借机攀附、沽名钓誉者,定严惩不贷。”
“查办?”杨广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轻轻摇头,“起来吧。朕没怪你。”
杨昭缓缓起身。
“昭儿,”杨广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覆雪的梅树上,“朕让你稳扎稳打,三月为期。谁知不到半月,匪患竟自行瓦解——你说,这是为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和上元节夜宴时一样。
但这次,是在私密的书房,没有旁人在场。
杨昭沉默片刻,低声道:“或许是……天意。”
“天意?”杨广挑眉。
“是。”杨昭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刘武周起事,本就不得人心。百姓被贪官所逼,无奈从贼。如今朝廷仁政已显,贪官伏法,他们自然散去。至于刘武周暴毙……”
他顿了顿:“多行不义必自毙,或许真是天收。”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把一切都归给了“天意”、“人心”、“报应”。
杨广看着他,看了很久。
书房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暖意融融,但杨昭却觉得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能感觉到,父皇的目光像刀子,正在一层层剥开他的伪装。
“天意……”杨广喃喃重复,忽然笑了,“昭儿,你相信天命吗?”
“儿臣……相信。”
“那你觉得,”杨广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株梅树,“这大隋的天下,是得天命,还是……”
他转过身,眼中闪着深邃的光:
“还是靠人力?”
这个问题太大,太敏感。
杨昭喉结滚动:“父皇开创盛世,威加四海,既是天命所归,也是……人力所致。”
“那你的‘人力’呢?”杨广忽然问,“在河东这件事上,你的‘人力’,用在了何处?”
直接摊牌了。
杨昭深吸一口气:“儿臣只是按父皇教导,剿抚并用。招抚的告示,是按朝廷规制所拟;调兵的命令,是经兵部所发;所有处置,皆依律法……”
“朕问的不是这些。”杨广打断他,“朕问的是——张万岁为什么偏偏在那天倒戈?刘武周为什么偏偏在那夜暴毙?四千被裹挟的百姓,为什么偏偏在那时散去?”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
“昭儿,告诉朕——这些‘巧合’,真的是巧合吗?”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如擂鼓。
他知道,父皇要的不是答案。
是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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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交代。
“父皇,”他缓缓跪下,这一次,跪得更深,“有些事,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河东乱平,百姓安生,朝廷威严得保——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抬起头,眼中是坦荡:
“至于过程如何……儿臣以为,只要合乎大义,不违律法,些许手段,不必深究。”
这话近乎承认了。
承认河东之事,确有“手段”。
但又不明说是什么手段。
杨广看着他,良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欣慰,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起来吧。”他扶起儿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说得对,结果最重要。”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那份兵部叙功疏,提笔批了四个字:
“照准,重赏。”
然后将奏章推到杨昭面前:
“这些有功将士的封赏,由你来定。记住——该重赏的重赏,该安抚的安抚。但有些人的嘴……要堵严实了。”
“儿臣明白。”
杨昭接过奏章,心头却是一凛。
父皇这话,是默许,也是警告。
默许他可以用“手段”,但警告他必须处理干净。
“还有,”杨广重新坐下,拿起另一份奏章,“河东郡守的人选,朕看了你举荐的那个……叫张世平?”
“是。此人精通经济,熟悉民情,曾任洛阳县丞,政绩卓着。”杨昭谨慎回答。
“商贾出身?”杨广挑眉。
“是。但能力出众。”
杨广沉默片刻,批了“准”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
“昭儿,朕有时会想——你这般手段,这般心思,究竟是跟谁学的?”
不等杨昭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
“朕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凡事要掌控,要算尽,要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但朕的手段,是在战场上、在朝堂上,一刀一枪、一句一言磨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而你……仿佛天生就会。漕运案,你双刀并举;科举改革,你舌战群儒;河东平叛,你不费一兵一卒。这已经不是‘聪慧’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他凝视着儿子:
“昭儿,你莫非真有天命相助?”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但落在杨昭耳中,却如惊雷。
天命相助。
这四个字,太重了。
重到可以捧人上天,也可以……压人下地狱。
“父皇谬赞了。”杨昭深深躬身,“儿臣若有寸进,皆是父皇教导,皆是朝廷洪福。天命之说,儿臣……不敢当。”
“不敢当?”杨广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一个不敢当。”
他摆摆手:“去吧。好好办差。记住朕的话——手段可以用,但要干净。功劳可以立,但要……懂得分寸。”
“儿臣谨记。”
杨昭躬身退出书房。
关上门的刹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冷风扑面,吹散了背上的冷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
父皇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莫非真有天命相助?
这话,到底是赞叹,还是……试探?
杨昭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父皇心中的形象,彻底变了。
不再是一个“聪慧但需磨练”的储君。
而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对手。
或者说,继承人。
他握紧了手中的奏章,纸张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走到廊檐下时,雪又下了起来。
细碎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
陈平撑伞迎上,低声道:“殿下,李靖那边传来消息,所有人已安全撤回。张万岁等人三日后抵京,如何安置?”
杨昭望着漫天飞雪,沉默良久。
“按兵部叙功疏上的名单,一一封赏。”他缓缓道,“但张万岁本人……给他换个身份,安排到江南去。远离长安,远离……是非。”
“是。”
“另外,”杨昭顿了顿,“告诉程咬金,从今天起,所有人进入静默。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有任何动作。”
“殿下是担心……”
“父皇已经起疑了。”杨昭轻声道,“接下来每一步,都要更小心。”
他迈步走入雪中。
伞面挡住雪花,却挡不住心中那股寒意。
父皇的赞叹,比责骂更让人心惊。
因为那赞叹里,藏着最深的探究,和最重的……忌惮。
雪越下越大。
杨昭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甘露殿。
殿内灯火通明。
父皇应该还在批阅奏章。
还在思考那个问题——
他的儿子,
到底,
是什么样的人?
雪花纷飞中,杨昭的身影渐行渐远。
而甘露殿内,杨广放下朱笔,走到窗边。
他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看着那柄伞在雪幕中渐行渐小。
良久,他轻声自语:
“天命相助……”
“若真有天命,那这天命,是助大隋,还是……只助你一人?”
风吹动窗棂,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无人应答。
只有雪,
静静地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