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子夜。
太行山深处的秘密营地,火把在寒风中摇曳。李靖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前,看着眼前列队的三百名精锐——他们全都穿着普通的百姓布衣,外罩羊皮袄,腰间挂着短刀,背上背着弩箭,脸上涂抹着烟灰和泥土,在火光下看起来与寻常山民无异。
“都听清楚了。”李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咱们这次的任务,不是打仗,是‘平事’。四百里的路,五日之内要赶到河东。沿途不许惊动官府,不许暴露身份,遇见盘查,就说——”
他顿了顿:“是关中遭了灾,去河东投亲的流民。”
三百人沉默点头,眼神里是经历过血与火淬炼的平静。
“王二。”李靖点名。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出列,他是山寨“影字营”在河东地区的负责人,五天前接到命令,连夜从龙门县赶回来。
“叛军内部情况摸清楚了吗?”
“摸清楚了。”王二从怀中掏出一张简陋的草图,铺在木箱上,“刘武周手下分三股:一股是他的老兄弟,约三百人,驻扎在闻喜县衙;一股是本地被贪官逼反的百姓,约四千人,分散在三县各村;还有一股是沿途裹挟的流民、溃兵,约六千人,最是混乱。”
“刘武周本人呢?”
“每日宿在闻喜县衙后院,身边有三十名贴身护卫,都是跟着他多年的马邑老兵。”王二补充道,“此人谨慎,每晚宿处不定,但子时前后,必会去县衙地牢——那里关着王仁恭的妻儿老小,他每日亲自‘问候’。”
李靖眼睛微眯:“地牢守卫如何?”
“八个守卫,分两班。子时换岗时,有半柱香的空档。”
“好。”李靖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兵分三路。第一路一百人,由程咬金带领,扮作流民混入叛军外围,专门散播消息——朝廷只诛刘武周,余者不问;凡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举报刘武周者,重赏。”
“第二路一百人,由赵六带领,潜入三县各村,联络那些被逼反的百姓。告诉他们,太子已查办王仁恭,新任郡守不日就到,定会减免赋税、发还田产。”
“第三路,”李靖看向王二,“你我带剩下的一百精锐,直取闻喜县衙。子时动手,擒贼擒王。”
“若是……”王二迟疑,“若是刘武周拼死抵抗?”
李靖从腰间取出一支特制的短弩,弩箭箭头泛着幽蓝的光。
“那就让他‘暴毙’。”他淡淡道,“记住,咱们要的,是河东之乱平息。至于刘武周是怎么死的……”
他收起短弩:“百姓不会在意,朝廷……也不会深究。”
正月十五,上元节。
长安城张灯结彩,东西两市彻夜不眠,百姓们涌上街头赏灯猜谜,仿佛千里之外的战火与他们无关。太极宫里也设了灯宴,杨广与嫔妃、皇子、宗室欢聚一堂,丝竹声声,歌舞升平。
杨昭坐在席间,神色平静,偶尔举杯与众人同饮,看不出任何异常。
只有坐在他对面的李渊,注意到太子今日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瞥向殿外,瞥向……河东的方向。
“太子殿下,”李渊举杯,“臣敬殿下一杯。愿我大隋江山永固,叛乱早平。”
杨昭回过神,举杯微笑:“多谢唐国公。有朝廷天威,有父皇圣明,区区刘武周,不足为虑。”
这话说得很官方,也很“太子”。
李渊笑了笑,饮尽杯中酒,眼中却闪过一丝疑惑。
这几日,太安静了。
自从腊月那次朝议后,太子再未提过河东剿匪之事。兵部那边传来的消息,也只是说“正在调集府兵,筹备粮草”,毫无进展。
这不正常。
以太子在江都宫变、科举改革中展现的雷霆手段,面对河东叛乱,不该如此拖沓。
除非……
李渊心中一动。
除非太子在等什么。
或者说,在做什么,不想让人知道。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禁军将领匆匆入殿,单膝跪地:“陛下!河东八百里加急!”
殿中歌舞骤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杨广放下酒杯:“念。”
将领展开军报,声音洪亮:
“正月初十,叛军内部生乱,副将张万岁率部八百人倒戈,阵前擒杀刘武周心腹三人!”
“正月十二,闻喜、汾阴两县被裹挟百姓相继散去,返乡者逾四千人!”
“正月十四,子时三刻,刘武周于闻喜县衙地牢‘暴毙’!死因不明,疑似旧伤复发!”
“如今叛军群龙无首,已呈溃散之势!河东郡守王仁恭已被押解回京,新任郡守正安抚地方……”
每念一条,殿中的吸气声就重一分。
念到最后,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向杨广。
又偷偷看向太子。
杨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着御案。
良久,他缓缓开口:
“刘武周……是怎么死的?”
将领迟疑:“军报上说……旧伤复发。”
“旧伤复发?”杨广重复着这个词,忽然笑了,“那他死得还真是时候。”
他看向杨昭:“太子。”
“儿臣在。”
“你之前说,剿抚并用,稳扎稳打,需要三月到半年。”杨广语气平静,“如今不到半月,叛军自溃,首恶暴毙。你说,这是为什么?”
问题抛过来了。
而且很刁钻。
杨昭起身,躬身道:“儿臣以为,此乃父皇天威所至,朝廷仁政所感。叛军本是乌合之众,见朝廷大军将至,内部自然生乱。刘武周暴毙……或许是天道昭昭,报应不爽。”
这话说得很“官方”,也很“正确”。
但太官方,太正确了。
杨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张万岁是谁?”
杨昭心头微动,面上却茫然:“儿臣……不知。”
“你不知道?”杨广挑眉,“可军报上说,这张万岁倒戈时,曾大喊‘太子仁政,只诛首恶’——这话,是你教他喊的?”
殿中气氛陡然紧张。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杨昭撩袍跪地:“儿臣冤枉。河东之事,儿臣只是按父皇吩咐,拟了剿抚方略,具体军务,皆由兵部操办。这张万岁……儿臣从未听说过此人。”
他说得很诚恳。
也确实没说谎——张万岁是李靖发展的内线,他确实“从未听说过”。
杨广沉默。
他当然知道儿子在说谎。
或者说,在隐瞒。
但他没有证据。
军报上写得很清楚:张万岁是刘武周的副将,因不满刘武周滥杀无辜,又听闻朝廷招抚之策,故而倒戈。合情合理。
刘武周是旧伤复发暴毙,仵作验过尸,无外伤,无中毒迹象。也合情合理。
被裹挟的百姓散去,是因为朝廷张贴告示,承诺减免赋税、发还田产。还是合情合理。
一切都太合情合理了。
合理得……像是有人精心编排的一出戏。
“起来吧。”杨广最终道,“不管怎样,河东之乱平息,是好事。”
他看向殿中众臣:“传旨:河东平叛有功将士,一律重赏。新任郡守,要妥善安置百姓,绝不能再出第二个王仁恭。”
“陛下圣明——”
山呼声起。
杨昭缓缓起身,坐回座位。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酒是温的,但入喉冰冷。
他能感觉到,父皇的目光,依然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宴席继续。
歌舞重开。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今晚这盏酒,味道不一样了。
散席时,李渊走到杨昭身边,轻声道:
“殿下好手段。”
杨昭转头看他:“唐国公何意?”
“没什么。”李渊微笑,“只是感慨……有些人,有些事,看起来是山,其实是纸。一捅,就破。”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
“殿下这一捅,捅得漂亮。”
说完,拱手离去。
杨昭站在原地,望着李渊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夜风吹过,宫灯摇曳。
陈平悄然来到身边,低声道:
“殿下,李靖飞鸽传书——事已办妥,三百人分三批撤回,未留痕迹。张万岁等有功之人,已安排新的身份,三日后可抵长安。”
“好。”杨昭点头,“告诉李靖,功劳记在兵部。该给张万岁的赏赐,一文不能少,但要走朝廷的账,走明路。”
“是。”
“另外,”杨昭顿了顿,“让程咬金继续盯着李渊。我总觉得……他今晚的话,别有深意。”
“属下明白。”
杨昭转身,望向甘露殿的方向。
殿内灯火已熄。
父皇应该已经安歇了。
但他知道,父皇今夜,一定睡不安稳。
因为一个谜题,摆在了这位帝王面前——
他的儿子,
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能在千里之外,
不费一兵一卒,
就让一场可能燎原的大火,
悄然熄灭?
而这个谜题,
杨昭不打算解。
他要让父皇猜。
一直猜。
猜得越久,
他的位置,
就越稳。
宫灯在风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杨昭迈步,走入那片光影之中。
身影渐渐模糊,
如同他布下的这盘棋,
看似清晰,
实则……
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