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太行山深处。
这片被当地人称作“鬼见愁”的峡谷终年云雾缭绕,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只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可以深入。三年前,山寨“工字营”在这里建起了最隐秘的兵工坊——没有名字,只有代号“甲字三号”。
此刻,谷底的空地上,五十名工匠肃立。他们面前的长桌上,整齐排列着二十支黝黑的火铳。
铳身长约三尺,通体由精铁打造,枪管笔直,口径约半寸。最奇特的是击发装置——不是常见的火绳枪那种需要点燃火绳的复杂结构,而是一个精巧的燧石夹,配着钢制火镰。
“开始吧。”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姓徐,脸上有道被炉火烫伤的疤痕。他是“工字营”的首席工匠,三年前被杨昭从江南挖来,专门负责火器研发。
他拿起第一支火铳,动作熟练地完成装填——从皮袋中取出定量的颗粒火药,倒入枪管,用通条压实,再塞入一枚铅弹。
然后,他扳动击锤,将一块特制的燧石卡入火镰的夹口。
“砰!”
扳机扣下,燧石撞击火镰,迸出一簇火花。火花点燃药池中的引火药,瞬间引燃枪管内的主装药——
“轰!”
一声闷响,枪口喷出火舌和硝烟。三十步外的木靶中央,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孔洞。
干净利落。
从装填到击发,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而传统的火绳枪,光是点燃火绳、调整火绳位置,就要耗费二十息以上,遇到大风或雨天,更是完全无法使用。
“第二支!”徐师傅放下枪,拿起另一支。
“砰!”“轰!”
“第三支!”
“砰!”“轰!”
……
二十支火铳,全部试射成功。
没有一支哑火,没有一支炸膛,没有一支出现任何故障。
空地上硝烟弥漫,工匠们却都露出了笑容——三年的心血,上千次失败,终于成了。
“好!”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
程咬金从峡谷裂缝中挤进来——他身形魁梧,通过那条裂缝时费了不少劲,脸上还蹭了道灰痕。李靖跟在他身后,步伐沉稳。
“徐师傅,这就是主公说的……那个什么‘燧发枪’?”程咬金凑到桌前,拿起一支火铳,翻来覆去地看。
“回程将军,正是。”徐师傅躬身,“全名‘昭式壹型’燧发火铳。采用燧石击发,不受风雨影响。装填速度比火绳枪快一倍,哑火率不到百分之一。”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枪管用的是百炼精铁,内壁经过特殊打磨,精度更高,射程可达八十步。若是熟练射手,百步内也有准头。”
程咬金眼睛发亮:“八十步?那不比弓箭还厉害?”
“各有优劣。”李靖接过话头,“弓箭需要多年训练,而火铳……一个普通士卒,训练一个月就能上阵。况且,火铳的威力,不是弓箭能比的。”
他拿起一支燧发枪,手指抚过冰冷的枪管:“你们试验过穿透力吗?”
“试过。”徐师傅示意助手搬来一套明光铠——这是从战场上缴获的隋军制式重甲,胸甲厚达三分。
将铠甲固定在五十步外的木架上,徐师傅亲自装填、瞄准、击发。
“轰!”
铅弹击中胸甲中央,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众人上前查看——精钢打造的甲片被击穿一个圆孔,铅弹嵌入内衬的锁子甲中,只差一丝就能完全穿透。
“若是三十步内,”徐师傅道,“可以击穿两层这样的重甲。”
程咬金倒吸一口凉气。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骑兵冲锋,靠的是速度和铠甲。三十步,是骑兵冲锋的最后距离。如果在这个距离上,步兵能用火铳击穿重甲……
那骑兵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一个月,能产多少?”李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徐师傅沉吟片刻:“目前工匠五十人,熟手二十,学徒三十。全力赶工的话……每月可产一百支。若扩充人手,改进流程,最多能到三百。”
“太慢。”李靖摇头,“至少要五百。”
“五百……”徐师傅苦笑,“李将军,您知道这一支铳要费多少工吗?光是枪管,就要反复锻打三十次,内壁打磨就要三天。还有燧石机括,那东西精细得很,一个老师傅一天最多能做两套……”
“人手不够,就招人。”李靖打断他,“钱不够,主公给。材料不够,我去想办法。徐师傅,我只问一句——给你两百熟手工匠,全套工具,充足材料,三个月内,能不能产出两千支?”
徐师傅愣住了。
两千支?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火铳。
“能……能!”他咬牙,“只要人、钱、料到位,老朽豁出这条命,也给主公造出来!”
“好。”李靖点头,“你拟个清单,需要什么,写清楚。十日内,我会把第一批人和料送过来。”
他转向程咬金:“程将军,你负责这里的守卫。从今天起,‘甲字三号’坊的警戒级别提到最高。一只鸟飞进来,也要查清楚公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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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程咬金拍胸脯,“有俺在,苍蝇都别想飞进来!”
二月二十五,长安,东宫。
杨昭看着桌上那支刚刚送到的“昭式壹型”燧发枪,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枪身。
枪托上刻着一行小字:大业十四年二月,甲字三号坊,徐铁手制。
“徐铁手……”他念着这个名字,“就是那位脸上有疤的老师傅?”
“是。”陈平侍立在一旁,“江南人,祖上三代都是铁匠。前朝南陈时,曾为陈军打造过攻城器械。陈亡后隐居,三年前被影字营找到,请出山。”
“手艺如何?”
“顶尖。”陈平道,“这支枪,属下亲自试过。五十步内,可穿重甲。装填速度,比火绳枪快一倍有余。最难得的是——雨天可用。”
杨昭眼睛一亮。
雨天可用。
这四个字,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火绳枪最大的弱点就是怕水怕风,雨天基本废了。而燧发枪……
“李靖那边怎么说?”
“李将军已经调集人手,准备扩建‘甲字三号’坊。目标是三个月内,产出两千支。”陈平顿了顿,“不过,徐师傅说,最大的问题是燧石。好的燧石难找,目前用的都是从陇西运来的,产量有限。”
杨昭沉思片刻:“让‘商字营’去办。高价收购优质燧石,无论产地,无论价格。另外……”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
“研究替代燧石的击发方式。”
写完,他将纸条递给陈平:“把这个带给徐师傅。告诉他,不要局限于现有技术,可以大胆尝试新思路。失败了不要紧,本宫担得起。”
“是。”
“还有,”杨昭拿起那支燧发枪,“从今天起,东宫卫率开始换装。第一批,先装备三百人。训练要严格,要快。”
“属下明白。”陈平迟疑了一下,“只是……动静会不会太大?若是被陛下察觉……”
“所以要以‘新式弩机’的名义。”杨昭早已想好说辞,“就说,这是工部新研发的‘连发弩’,需要测试。东宫卫率作为试点,合情合理。”
“陛下那边……”
“父皇那边,本宫自有说辞。”杨昭将枪放回桌上,“你只管去办。”
陈平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杨昭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支燧发枪,走到窗前,对着庭院里的假山,做了一个瞄准的动作。
手指扣在扳机上,感受着击锤传来的阻力。
这小小的金属机关,代表的是一场军事革命。
当骑兵还在依赖弓箭和马刀时,当步兵还在使用长矛和盾牌时,燧发枪的出现,将彻底改变战场的规则。
而掌握这项技术的人……
他将拥有决定性的优势。
窗外,春雪又开始飘落。
杨昭放下枪,望着漫天飞雪。
三个月,两千支。
然后,是两万支,二十万支……
他要打造一支,完全忠于自己,且拥有代差优势的军队。
这支军队,将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
也成为……他与父皇博弈时,最重要的筹码。
雪越下越大。
杨昭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
提笔,写下四个字:
“枪杆子里出政权”
写罢,他凝视良久,然后将纸凑到烛火上。
火焰吞噬了墨迹,也吞噬了那句话。
但那个道理,
已经深深印在他心里。
窗外,雪落无声。
而一支改变时代的力量,
正在太行山深处,
悄然成形。